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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典:山雨落下时 | 《花城》2025 · 2 · 新女性写作

2025-03-24 18:42
广东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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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焦典 花城

《花城》第2期以坚韧高雅、早春绽放的玉兰,呼应乘风破浪的女性精神,映照女性写作的多元魅力。

焦典小说虚虚实实,写一对在云南深山里探寻溶洞的继母女,间或穿插着与父亲生活的细节,寥寥数语,透露这一家人的来龙去脉。曾从事地质勘探工作的酒鬼父亲,一生劳累过度早逝的母亲,曾经充满旺盛生命力的继母和三十岁仍浑浑噩噩的女儿。继母的出现仿佛母亲的历史重演,这个家庭里,作为妻子和母亲的女性,命运好像进入了一种循环。

山雨落下时

焦典

《花城》2025年02期

入夜,寄宿荒屋。

泥巴墙,木椽子,再常见不过的土房子。要是完好,冬暖夏凉,远胜砖房、水泥房冰冰凉。可惜白墙皮掉得斑驳,顶也斑驳。一棵枯树,寿终正寝,正正压在房顶,瓦片落的落,塌的塌,余下的纵荒草长长飘摇,俾得自适,倒是成得一片丰茂。

但再斑驳,也是个顶。星星胖,云南山中尤甚,大颗大颗,像雹子。生怕稀薄的夜幕承不住,噼噼啪啪砸下来,敲破脑袋,睡梦中死状凄凉。不是杞人忧天,说有外地驴友于此徒步,只备一睡袋,半夜醒来,满天壮硕繁星直冲双眼,光线冲撞,激得人头晕目眩,宛如在波涛翻滚的大海上晕了的加勒比海盗船。起身,摇摇晃晃,两步滚落山崖。蓝天搜救队搜寻数日,寻回破碎尸首。

荒屋屋角,老吕撑起户外帐篷,迪卡侬入门款,物美价廉,两人双层。土墙挡住风,不用地钉,交叉穿主轴,双臂绷紧,力量仍不够。再试数次,无果。五分钟的进程延长至二十分钟,额头冒火,汗珠滴滴滑下。我把老吕拽开,两下装好帐杆。老吕脸也冒火,红扑扑,假装说笑:“之前不是这种,看来小地方的医生还是整不成,怕是把我身上的哪条筋也切坏了。”两年前,老吕参团进山徒步,还是刚入坑的新手,看是夏天,一件T恤衫套上防晒衣就走。攀爬得热了,敞开衣衫,一只不知名毒虫被艳丽色彩引诱,飞进胸口。先是痒,然后微微疼,同行团里多男性,也不便脱衣查看。太阳一落,虫毒开始发作,双乳疼痛难以名状,如切如割,如凿如磨,想喊救命,嗓子也如被刀割断,一声不能响。再醒来,数日已过,痛觉神经突触被现代医学安抚,和胸前一样安静平坦。四周后,朋友送来鲜花一束、车厘子一箱,外加配硅胶义乳文胸一副。手把手教她如何将那块硅胶置于文胸内棉质小布袋:“什么样的都有,三角形、螺旋形、水滴形,现在这些就跟在菜市场买菜一样。”尴尬的同情像滞销的蔬菜,越喷水想显得鲜嫩,越透出可悲来。老吕把文胸扔进垃圾桶,笑说:“没了好,这下可以独行去西藏,不至于被劫财劫色藏尸床底。”

铺好睡垫,我伸手一探:“请进。”

帐篷不大,宽处一米三,各自侧身,避免肢体相碰,中间也留出一道宽敞银河。老吕问天气,其实主要是问雨。山中无信号,脑海中尽力回忆出门前的准备流程,我告诉老吕,大概晚上下,但是不凶。这座山的土厚,挺得住,不会滑坡,安心睡吧。

其实没人能睡着。雨水中永远有其他的来客。

闷热,帐篷通风口小。十一点刚过,雨如期赴约。山谷里,雨总是晚上来。太阳还没走彻底,湿淋淋的冷就滑下山谷。水珠大颗大颗地凝起来,薄薄的空气托不住,夜色拿手一碰就掉下来。

跟着落下来的不止水汽。山里失踪的人,半截的蛇,被石场炸药吓碎了心脏的鸟,发情期的猫狗,面包车拉着把它们丢在土路中途……精魂轻飘飘,云上踩吊桥,雨水一沾,脚下打滑,纷纷坠地,帐篷上浇揉。呜呼扯呼,帐篷如大肚艺人表演气功,一呼一吸,胀起又缩紧。风声、雨声、不知名呜咽声鼓吹涌动,俨如闹市,人语哜嘈。有敲击声,轻轻咚咚响,不疾不徐,间杂有清濯花草香,如夏天傍晚,故人路过家门,还携一挂缅桂。花香的那头,是另一场雨,不大,轻薄如雾。落在阳台地砖上,细细一层。屋内传来牛奶香气,不锈钢奶锅将将过半。牛奶新鲜,是玻璃瓶子装的,每日放在门前奶箱里。楼下传来玩伴呼喊:“赶点下来啊!”三步两步下楼,院里一棵年迈缅桂树,枝叶扶疏,雨水一打,香气浓浓地出来。手里刚好一根趁手竹棍,玩伴大声招呼:“快打啊!”手里紧紧捏一团线,迫不及待。是的,拿白线串一串,五毛一朵,一块三朵。车窗摇下来,兜售缅桂的老奶奶就把花递到眼前。一双枯手,把花都要磨破。“买两串吧,”爱人坐副驾,略带感伤地说,“挂车里也好,闻着能睡会儿,就走到这里吧。”“快打啊!”玩伴大声招呼。我想拉开帐篷,去打缅桂。眼前一道强光炫目,老吕拿户外强光电筒,把我晃醒。

“拉开帐篷,它们就都进来了。”老吕把电筒关闭,重新躺回睡袋。

我扭开一瓶新酒,罗曼湖100毫升装,小巧、结实,正好装进背包侧兜。威士忌辛辣的麦芽焦糖气息,把缠绕的幻想一一割破。热牛奶、玩伴、疲惫不堪的伴侣,无论喜悦还是伤感,都并非我之所有。倒是在儿时一篇考场作文里,编造过一棵缅桂树,日日年年,陪着我赶作业,白日做梦睡大觉。

老吕问:“没事吧?努力睡着就好了。”

我点点头:“我只是掉在我自己的故事里了 。”

次日,云销雨霁,空气潮湿又安静,与昨夜已不同。清点荒屋四围。唯一窝蚂蚁浮尸水坑,另有一生于叶巢,无处可躲的松鼠幼崽,淹死在本是安乐庇护所的叶子巢穴中。

老吕把帐篷收纳至登山包底部,将收紧带绷紧,说:“雨确实不凶,也就带走几个命短的。”语气轻松。我照例架起小酒精炉,准备烧点热水。折叠式烧水壶却得了软骨病,怎么也立不住。想起昨夜,精神软弱,仍留下些碎屑,惊悸不安。“还是凶的。”我说。

雨后山路黏湿淤滞,如同油画布面上,颜料厚涂,十天半个月也干不了,一蹭一块黏腻。但山野清新,又多草木,时闻枝叶萧萧,声如涛涌,也算一种享受。心里数数,跟着老吕四处寻找溶洞,这已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见老吕,是在老屋。父亲惯常地勤快,照例切一青鱼前段,先煎炸,后焖烧,水果番茄十余个,汁水偏酸,全部浸入鱼肉细嫩纤维。还不够,我从小喜食酸,父亲知道,额外倒入酸菜、香茅,将柠檬切了片,骨碌碌滚进汤里。“这下够爽。”父亲说。我筷子尖蘸汤汁,试味,酸味绵长清冽,一如之前上中学时每个周末回家,屹立在餐桌上不偏不倚、不变不移的口味。一颗柠檬,很像,一颗漂在大海上的柠檬,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恒定,只是今天稍微撞上块浮木,坚硬的触感让人额头冒汗。“有点辣,小米辣放多几个了。”我说。

父亲耽饮,量豪,每顿饭非浮一大白不能就。自他将我志愿填错,迫使我走入一段漫长泥泞的道路之时,他终于承认了他的衰老,将我视作成人。每顿多添我一只云吞杯,任我添减,多少无碍。母亲在时,尤厌父亲喝酒,每每厉声斥责,父亲或嬉笑讨好,扮丑作怪,或厉声反击,摔盆砸碗,总之无有安宁,我也因此对酒十分嫌恶。三十岁后,我突然明白,酒好,人坏。二钱入口,那些落下的光、各式脸色,以及总是惹出麻烦事的一次性床单和电话杂音,都蒸汽一样从额头渗出。此时适合哼小曲儿,歪歌小调,音阶七扭八歪;适合父女二人促膝长谈,从父亲二十岁,躲避婚姻翻墙而逃,在身后留下的磕磕碰碰的米粒,到我记忆中揉皱的信纸,变成两只鸽子,在风中展开,铺平……洋洋洒洒,天南地北,一派父慈子孝家庭敦睦。但有分寸,我和父亲都懂得避开母亲,避开感情生活,避开过去所有摔在地上的玻璃瓶,在木地板缝隙里留下的那些无法扫净的细小碎屑。

以嘴拟声,“咔嚓咔嚓”,学麂子蹑行,踏芦草窸窣作响,渐走渐近。啪的一下,扣动扳机,麂子倒地,悄无声息。眼睛要盯紧,待人走远,麂子诈尸还魂般,蹬地而起,钻入密林。按着滴落血迹,还得几里地,寻见麂子,力竭,侧倒在地,呼哧呼哧喘气,鼻腔嗓子冒血珠。抬不动,回头喊人,等再折返,麂子已被老虎和狼之类,啃食得白骨森森。父亲趁关节咽一口酒。“不然咋个给你留一张麂子皮,才叫真的板扎。”父亲总爱讲童年打猎的旧事。物资匮乏,但凭几根枪管,靠山吃山,照样膘肥体壮。后来国家收缴枪支,禁止私人拥有,百余颗子弹连带饭碗里的油花一起被扔进了金沙江,浩浩汤汤,再无踪迹。也许是祖辈父辈带走了太多野生灵魂,我怕血,更畏杀生,曾在家里处理一条草鱼,头晕目眩,卧床两日不起。父亲意犹未尽,再往后,却是他被各种意义的枪口对准的时刻,威风地讲述再难进行。这时,我跟他讲,望向宇宙的天文望远镜比一万个枪口加起来还粗。“整那么粗看哪样?”父亲问。“和古人一样,看星星月亮,或者看看外星人。”“我倒是相信有外星人,就是不知道咋个煮来吃。”我跳过父亲干瘪的幽默,继续说:“有人相信我们人类是外星人基因改造的产物,而我们的外星祖先生活在人马星座,金字塔里所有甬道都指向人马星座。未开的花骨朵放在金字塔底部中心就会很快开放,因为金字塔就是星际旅行的加油站,能汇聚能量……”父亲闭着眼睛,迟缓地点点头,不知是被我催入了睡眠,还是自己陷入了久远的沉思。

有人敲门。急促,坚决。

我欲起身开门,父亲急遽醒来,按住我手,说:“我来。”

先是小豆蔻的气息,大大方方带着笑,一双眼睛黯黯明灭。然后是雪松,清冽,爽利,形貌濯濯如春月柳。等坐下,香根草的木质香调不容分说地占据了老屋,好像这有些年头的屋子,本来就应该属于这份香气的主人。

是与母亲的气味截然不同的味道。带着更有信心的触角,把平稳的空气翻了个个儿,迫使你看着她,看她如何在四目相对之间,种植一座尼罗河棉花园。

老吕伸出手,爽朗清举:“小宇你好,我是吕嬢嬢。”

明显的地方口音,让我突然明白今天那锅酸汤鱼额外的辣的原因。

变化先从窗帘开始。

麻布轻飘飘,印蓝色棕榈树。以前,父亲年轻,不爱待在家,母亲爱寂静,坐在屋子里,看窗帘被逐渐染色,变灰,变黑,变成水墨浓浓的海岛。夏天,凉下来的风把窗帘分开一个口子,看得到家属院紫藤垂落的石走廊。现今悉数卸下,换雪尼尔窗帘,复古奶茶色,丝绒饱满,不会再漏进风。和人一样,室内装潢要和谐,要有整体感,要聚精会神,相得益彰。卧室的墙,修整完毕,要贴上呼应窗帘的莫兰迪色系墙纸。自粘型,硅藻泥工艺,表面有凹凸纹理。原本选了珠子褐色,后来又换成孔雀绿。“你和你爸爸都喜欢绿色,绿色你们看起舒服。”老吕说。父亲在客厅里听到,说笑声气势更足了些。父亲喜欢别人围绕着他生活,像行星,跟随着恒星的轨迹,稳定、踏实。同时又热烈,生机勃勃,只需要一点光和热,就能在漫无边际的宇宙里疾驰。而父亲,无疑是那颗恒星,无所顾惮,只需要自行运动。这两种特质往往互斥,老吕是个奇迹般的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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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许泽红

延申阅读:新女性写作专辑

焦典,1996年生,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创作专业博士研究生在读。在《人民文学》《收获》《花城》《十月》《青年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二十余万字;获2023年度“人民文学奖·新人奖”;第五届“钟山之星文学奖·年度佳作奖;第八届”花城文学奖“;第六届“青春文学奖”等。2023年出版小说集《孔雀菩提》,上市至今加印第六版次;获豆瓣2023年度中国文学;当当中国小说新书榜第一名等。

南国的春天,明媚、多雨,含混而暧昧,却又蕴含无限可能。

春天已至,在复杂又生机勃发的三月,愿文学在春雨中蓬勃生长。

原标题:《焦典:山雨落下时 | 《花城》2025 · 2 · 新女性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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