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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女书:四十年,守护一座文字孤岛

2025-03-24 18:42
青海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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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清新时报 清新时报

作者 | 郭 菁

责编 | 奚之淼 汪然玉

这是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赵丽明退休的第十二年。

我们与她在图书馆老馆见面。翻开厚重的资料,说起她从事了半生的文字研究工作,将近耄耋之年的赵丽明精神矍铄,滔滔不绝。

1988年初,隆冬。从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献学专业博士毕业的赵丽明来到清华,成为清华大学文史教研室古代汉语基础通识课程的授课教师,从此开启了清华园的工作和生活。

也是在八十年代,她第一次接触到江永女书。此后的四十余年,为了以女书为代表的地方文字,赵丽明奔波、宣讲、著述,直至今日仍未停歇。濒危文字脆弱如花,却经几番抢救,在她与众人拢起的手心里停驻,迎来新的盛放。

赵丽明(左二)与三位女书传人

图源:受访者

为一句话,跑遍大山

女书是世界上唯一现存的女性系统文字。

据赵丽明考察,女书流传于我国湖南省江永县东北的潇水流域(以及道县一些相毗邻的村落)。江永位于湖南省南部湘桂边界,其东北部上江墟乡的潇水两岸,便是女书流行的中心。在只有男子可以读书写字的时代,女书破土而生,铸就了当地“一语二文”的特殊现象。当地人说同样的汉语方言,但男性所写为传统的方块汉字,女性则书写秀美的斜体女书。与男子自称“君子”相对,在女书作品中,女性自称“君子女”。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江永地方干部将女书写入《江永县解放十周年志》,随后又被收入《江永县文物志》。八十年代初,江永女书逐渐引起学界关注。赵丽明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于1985年第一次来到江永县,从此与女书结缘。

调查初期,关于女书的一切几乎都是空白。因此,赵丽明在调查过程中四处走访打听,不放过任何一个消息。她听说女书与苗、瑶文化有关,便跑遍周边的少数民族聚居区;听说湘西有类似女书的符号,便跑去买回妇女的花带研究;为了确定女书的流传范围,就走遍了湖南周边几省……

纵有跑遍大山的决心,但现实依然困难重重。调查初期没有任何研究经费支持,赵丽明只有读博每月25元的津贴,其中20元买饭票,剩下的5块钱攒着拿去做调查。坐着火车硬座,眼前的被子“比地板还黑”,她一路颠簸到湖南深山里。每一次都是提心吊胆的旅程:汽车沿着悬崖走,每年都有失事落到江里的。至九十年代,为了调查女书的来源,赵丽明走到江永周边的都庞岭、萌渚岭和越城岭,从湘南走到湘西。当时部分地区社会治安堪忧,挨偷挨抢的情况也时有发生。然而,这些在赵丽明口中却“不算什么困难”。

历尽辛苦后得出的结论,读来却简单:女书并非苗、瑶文字,而是由汉语衍生出的方言文字;女书的流传范围不广,方圆不到百里,限于江永一隅。这被赵丽明称作“文字孤岛”。寥寥数句,背后的分量冷暖自知,但在赵丽明的讲述中,一切却只是平常:“我们做语言研究的,就是常常为了一句话,跑遍几座大山。”

赵丽明绘制的《女书流行地域示意图》

图源:《中国女书集成》

大山里的研究者们在抢救女书时最重大的任务,是与时间赛跑。

1990年初,女书自然传人高银仙离世,享年88岁。次年,赵丽明收到另一位女书自然传人义年华老人来信,信中用女书写下:“赵老师,救救我。”是义年华的旧疾哮喘又发作了。赵丽明心里着急,为她买了10瓶止喘喷雾,却被告知无法邮寄。

赵丽明决定坐火车为她送去。那时临近学校假期,赵丽明在教室里等着同学们期末考试结束后,就抱着试卷、带着药品,踏上了前往江永的火车。刚到县里,“一条腿还没落地”,她便得知老人已在两天前离世,前一天刚下葬,缘悭一面。下葬时,老人枕边还放着一摞女书。

“赵老师,你早来一天就好了。”

两位女书自然传人相继离开,令赵丽明愈发感到抢救女书的紧迫性。江永当地有“人死书亡”的传统,由于女书老人们十分珍爱自己的作品,在去世后,除了将少部分女书作品留给亲人以外,剩下的大部分作品或随葬,或焚烧,作为自己离别此世的陪伴。随着老人相继离世,现存文本数量锐减,赵丽明心中焦急万分:“那阵子,我每天都特别关注天气预报。我担心变天,就好像担心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掉下来。它掉下来了,最后的老奶奶就去世了!我就有一种紧迫感,要怎么办?”

赵丽明更加紧张地投身于女书的抢救工作中。她与志同道合的研究者们,经多方搜集,获得了珍贵的女书资料600余件,并对其中尚可辨的429篇17万字逐字逐句进行了严谨的注音释义和分类整理。在季羡林先生的帮助下,最终在1992年集结出版了第一本女书资料总汇——《中国女书集成》(清华大学出版社)。

所幸此时, 1909年出生并全程经历了原生态女书文化的女书传人阳焕宜、1940年出生的自然传承人何艳新仍健在,女书的历史尚未干涸。随后数年,赵丽明与清华数届师生组成清华大学抢救女书SRT小组,在当地政府和人民的支持下,制作女书字表、女书字库,从近千篇女书原件中整理出640篇作品,集结出版了共22万字的《中国女书合集》。

女书是方块汉字的变体

图源:《传奇女书——花蹊君子女九簪》

多方推动之下,女书也受到国际社会的重视。为了让女书更好地走进国际视野,赵丽明决定在之前编制的《女书基本字表》《女书基本字库》等材料的基础上,着手为女书制作国际编码。为此,赵丽明自掏腰包“满世界开会”,赴美国、日本、斯里兰卡等地参加国际会议。2007年9月至2015年4月,在字符编码国际标准化组织的数次会议上,女书国际编码提案及补充提案经过严苛的讨论答辩获得专家一致认可。《国际编码女书字符集》正式被录入,这标志着女书字符集被纳入了国际规范体系。

为了这最后一片秋叶,她从国内到国际奔走,助力女书获得重生。从世纪之交开始,赵丽明还在清华大学开设了校级通识课程“女书与非物质文化遗产”,让更多人接触这门濒危的文字。在课堂上,她还教会学生们如何用女书书写自己的姓名、校名、系名。课程颇受学生欢迎,一直开到2013年赵丽明退休方止。

遥远的江永与北京,就一次次相连于用女书重新书写名字的时刻。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江永,高银仙儿子撑船送赵丽明过河

图源:受访者

山间的“黄花”,天边的“流星”

女书呈斜体,构成只有点和弧线,如同花叶勾连,秀丽、清癯,呈现出独特的女性之美。原生态的女书,是用竹篾或“棍子笔”蘸着锅底灰书写的,通常写于纸面(一般是红纸)、帕面、折扇之上。因此,读女书被称为“读纸”“读帕”“读扇”。

在赵丽明看来,女书代表了一种“东方女权的模式”。在女性长期受压抑的文化环境中,她们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文字,璨然如花朵。周有光先生誉之为 “深山里的野玫瑰”,“是指它的芳香、绚烂——玫瑰是带刺的,但是女书并没有刺。女书只是朴素的山间黄花。”

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女书实际上并未对现成的语言体系造成颠覆,也没有对男权社会男尊女卑的旧制度造成根本的威胁。阳焕宜曾说:“男人写男字在桌上写,女人写女书在膝盖上写。”写女书,是一副内收、宁静的姿态。女书是开在心里的花,将平和、坚韧、温暖带给周边的姐妹。

阳焕宜:男书在桌上写,女书在膝上写

图源:《传奇女书——花蹊君子女九簪》

女书传承方式多样,但在家庭代际传承中,“母传女”却极为少见。更常见的则是隔代相传,由奶奶传给孙女。在最为忙碌、将一切投入家庭的壮年时代,女性根本无暇顾及女书,自我意识依然要为传统的家庭分工让位。少女时唱女诗、老年时作女书,女书却在做妈妈的年纪里缺席。作为一种文化抗争的方式,女书似乎并不尖锐,也无关宏大叙事。女书作品中映射的是儒家价值观,希望与男人一样能平等读书的渴求。

或许也因此,女书在岁月流转中并未遭到外力拦腰阻截。

女书的存在并没有直接影响男性的权力和资源分配,当地男性对于女人们的“唱纸唱扇、读纸读扇”等女书活动并不关心。但是,他们尊敬会写女书的女性,认为她们高雅、有教养。

女书“不是人人都能懂的”,一个村子里通常只有一两个女性精通女书。在受教育机会有限的传统社会中,能够读写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资本的象征。当地男性的“不屑”,是由于女书并不干涉男性的权力领域;而对会写女书女性的“尊敬”,仍是对女性传统社会角色之下的认可。

尽管女书没有动摇封建男权社会的根基,它却支撑起一个又一个江永女人的生命。被裹起的小脚与辛劳的生活,堆叠在一起,成了围困她们的群山万壑。是女书,令她们自诉自救、自尊自爱。

高银仙在晚年,依然在用书写来追忆少女时期唱过的儿歌。小脚老人无法靠自己的双脚远走,却写下这样的谜语:“身坐南京位,脚踩北京城。手拿苏州斧,两眼看长沙。”

谜底是“织布机”——眼前是源源不断的纱布,心中却是壮游四方的瑰想,哪怕此身依旧坐在织布机前。

义年华则与许多“君子女”一样,在晚年将一生的苦楚写成自传诉苦诗《义年华自传》,留在歌堂中供姊妹们传唱。漫长人生落在七字一句的诗行里,琐碎而认真,字里行间有风刀霜剑,也留存下“走日本”(日军侵华)等历史痕迹。无数这样的自传走到歌堂里,女人们“唱纸唱扇唱帕”,歌声漂在不同的女书载体上,却找到相似的人生辙印。群山里,自传不再是名人的专利,而是一个又一个普通乡下妇女的人生仪式。

女书也是阳焕宜老人晚年的精神支柱,令她“还想看病、还想活命”,就这样活到了第九十六个年头。阳焕宜“什么都能写”,赵丽明觉得遇见阳焕宜,冥冥中似有天意,“她好像就是在等着我们这一批研究者。”她的书写令女书更加灿烂,女书也照亮了她的老年生活。老人的晚年并不遗憾,她作为女书传人,在诸多国际会议上写女书、唱女书;在赵丽明等人的主持之下,她在生前便已见到自己的作品——《阳焕宜女书作品集》集结出版。

女书自然传人高银仙(1902-1990)

女书自然传人义年华(1907-1991)

女书自然传人阳焕宜(1909-2004)

图源:女书数字博物馆网

在赵丽明眼中,女书记载内容之丰腴,精神力量之充盈,是一场“底层妇女的自我绽放”。女书中的内容带有强烈的女性色彩。“君子女”们将彼此都譬作仙女、花朵,“我们君子女,好芳要相陪”,花朵们摇曳着,从陈旧的生活中脱俗。

自我意识让“君子女”们有所渴望、有所向往、有所思索。女书的内容有三个同心圆:自传诉苦诗;当地纪事、传说、民歌;将以汉字为载体的传统文化作品进行转写和移植。但是,女书却在这种移植中出现了倾向。赵丽明提到,“梁祝”的经典故事在女书记载中以《祝英台》为篇名,只留下了祝英台的形象。这背后是大山女性对祝英台的歆羡:同为女子,祝英台却能够走出闺阁,读书求学。这也是彼时写下女书的妇女们,内心长久的遗憾。

“女书的历史就像流星一样,璀璨地划过天空,完成了它的使命。”赵丽明认为,女书的诞生是历史的合力,文化的混血儿。而原生态女书的淡出,也同样是历史的力量。那时的小脚女人没有读书学习的机会,也哪里也去不了,但今天的女性可以上学读书,可以周游远行,女性生命延展更远,不用再被困在身体里。女书最初的使命,可以告一段落。

为自己的生活立传——哪怕只是柴米油盐、苦乐掺杂的书写,都意味着对传统性别话语规训的反抗。这种自尊、自觉的意识,尽管未积蓄成反抗的洪流,却在一刻一划中酝酿一种秀美的锋利。在倾诉苦乐的过程中,个体的情感与经验得到珍视。

一九九三年在南京发现的一枚太平天国铜币,上有女书字:“天下妇女,姐妹一家”

图源:《传奇女书——花蹊君子女九簪》

“后女书时代”

在多方的共同努力之下,女书的抢救工作基本完成,研究中的诸多疑难问题也逐一得到解决。这让女书的宣传推广工作变得更加顺畅,关于深山里女性文字的故事,也走进了千家万户。好奇女书、关注女书的人更多了。

然而,繁荣中也暗藏着让赵丽明忧心的现象。

在赵丽明看来,在1995年“世界妇女大会”之后已经进入“后女书时代”。越来越多人开始学女书、写女书,流量与话题铺卷,繁荣与误解并存。

“后女书时代面临的问题并非失传,而是失真。”这一阶段的女书保护与开发出现了种种乱象:有地方克隆出毫无历史根据的“女书村”以求带动旅游业发展;也有部分女书传人按图索骥生造假字,污染了女书研究样本;女书还在部分文艺作品和宣传材料中被“神秘化”,附会上子虚乌有的情节……乱象之中,女书的真意被曲解,对于女书价值的发掘也远超过了学术研究的范畴。

赵丽明指出,即使是现在,仍有不少关于女书的错误认知流传甚广。

其一,历史上的女性文字并非只有女书一家。赵丽明强调,不能说女书是“迄今为止唯一的女性文字”。在东亚的汉字文化圈中,日本的假名、韩国的谚文,最初也均为女性文字。日本的假名曾被称作“女手”,韩国的谚文也曾被称作“雌文字”,这三种文字的对立面均为汉字,是在汉字之下的变异现象。随着历史的演进,假名与谚文逐渐成为全民族通用的正统文字,最初的女性文字色彩已然淡去;因此,女书成为了现存唯一的女性文字。

其二,女书在流传过程中,始终是阳光的、自在的,而非所谓诡秘文字。这种公开性,更显示出女书的可贵。在当地,唱诗读扇等女书活动均为公开,不存在神秘的“女性社会”。女书的传承也发生在日常之中,或是长幼之间的口传心授,又或是姊妹好友之间的自然交流,并无拜师之仪。在当地的结婚仪式中, 也有展示女书的环节。女书是民俗文化的一部分,这种“程式化”特征也对女书的流传有所裨益。至于老人为何要用女书作品殉葬,则并非担心女书为外界知晓,而是因为对自己的作品珍惜、爱重,才会将女书摞在枕边,焚化后带入“阴间”,作为离开人世的陪伴。女书始终堂堂正正,是江永女性长久郁结催发出的对“皇帝制错礼”——“让弟郎上学堂,女孩子只能做女红”的慨叹,字字不甘、声声质问,掷地有声。

其三,2004年阳焕宜去世后,女书的原生态历史便已结束,女书的字符数量不会再增加。其后出现的女书新字,均为造假之作,并不可取。赵丽明指出,女书共有三百余个基本字,这是她与学生一起逐字核对的结果。所谓五六百乃至上千的说法,均不准确。

女书的字数已定格,但内容不会。作为一种表音文字,三百多个字符,已经足够用来写下万物。

英国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曾写道:“如果女性想要写小说,她必须拥有可自由支配的金钱,以及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而江永女性选择创造属于自己的文字。

弗吉尼亚·伍尔芙《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

图源网络

今日的女性已拥有了读书写字的权利,而重生的女书,远不只是对方块汉字的一种简单替代。“后女书时代”,女书精神有了新的形态,女书也可以承载新的意义。

近年来,女性主义议题频繁进入公众视野。女书作为一种“东方女权模式”恰似与当代女性主义思潮遥相呼应;在网络与现实空间,女书文创和普及内容百花齐放。女书成为女性主义的符号之一,墨色犹新。

小红书博主“谁动了我的女书”,致力于传播女书文化

图源网络

而这些可喜的变化,也是赵丽明期待见到的。

四十年的研究生涯中,赵丽明穿梭于山野与案头,在退休之后也依然在从事地方文字的相关研究。说到为什么把女书研究坚持了下去,她说,一是作为专业的文字研究者,她希望弄明白女书的奥秘;另一个,则是每当端详女书时,那种“女性特有的美”总令她深深折服。两股动力汇聚在一起,令她乐此不疲:“因为始终有一个东西在前面呼唤你,让你去追求新的发现。”

用自己的创造表达自我,是江永女性的女书;而将这些“山间黄花”写进历史,则是赵丽明等研究者们的“女书”。

对于新一代女书的传承者们,正在将女书的文化和精神向八方写去。这种表音文字,正在写下更具力量的女性宣言,声音响亮。

纸面、帕面、扇面终将老去。此刻女书的载体,是一片敞亮的新天新地。

原标题:《“她”与女书:四十年,守护一座文字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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