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9.1，陈春成的小说集《夜晚的潜水艇》为何吸引人

原创 魏小河 魏小河流域 收录于话题#惊喜华文创作7个

一

月初长假，去了一趟顺德。只两三天，停停走走，什么也没干。途中带了一本陈春成的小说集《夜晚的潜水艇》，高铁上读了几篇，回来后琐事繁多（或许只是懒），搁到这两天才读完。

陈春成是谁我此前并不知道。内封上的介绍也很简短，只说是福建宁德市屏南县人，1990年出生，现居泉州。至于他经历如何，哪里求学，做过什么工作，一概不知。当然，这也从来都不重要。

我们只翻开书就是。

目录显示，此书共收录九篇小说（不知道为什么小说集常常是九篇），与书同名的《夜晚的潜水艇》即头一篇。

第一个句子，陈春成引用了一首博尔赫斯的诗，写得是博尔赫斯乘船渡海，于甲板上抛下一枚硬币：

“我感到，我做出了一件不可挽回的行动，

在这座行星的历史中加入了

两个连续的，平行的，或许无限的系列”

紧随着这个开头，叙事开始启动。原来，博尔赫斯只是引子，推动一切进行的是博尔赫斯的一位狂热崇拜者，一位富商。读过这首诗后，富商竟组织世界各地的海洋专家、潜艇专家和海底作业人员，去实地寻找那枚被抛入海中的硬币。

当然，硬币不可能寻得。几年之后，潜艇也在探索海沟时失事。不过，有一段不可思议的录像留了下来：一次，潜艇被珊瑚礁卡住，久久动弹不得；镜头拍到远方驶来一艘蓝色潜水艇，向珊瑚礁发射了两枚鱼雷。潜艇队员获救，那艘蓝色潜艇则像幽灵一般消失于海底，谁也不知道它来自哪里。

叙事在这里中断。我们很快被接入另外一个文本——我国印象派画家、象征主义诗人陈透纳的手稿。显然，陈透纳的这篇手稿才是小说的核心。手稿为第一人称叙述，写的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对少年经历的回忆，或者说，写的是一个人拥有匹世无双的才华，以及才华遗弃他的过程。

这才华是什么呢？

想象力。

“我”拥有无限的想象力，随便一个听来的地名，或者一个星球，“我”都可以想象出它的过去和未来。最让“我”着迷的是“我”在想象中建造了一艘潜水艇。每个夜晚，“我”坐在书桌前，用手指敲击桌面，眼前的一切顿时变为深蓝色的海底。每晚每晚，“我”在深海中冒险、航行。

有好几年时间，“我”一直沉浸在幻想世界，几乎把现实丢到脑后。直到高二那年，父母和“我”进行了一次谈话。“我”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憔悴和无助，“高考、就业、结婚、买房，这些概念从来都漂浮在我的宇宙之外，从这时起，才一个接一个地坠落在我跟前，像灼热的陨石。”

此后，“我”决心离开幻想世界，投入现实生活。“我想象我的想象力摆脱了我，于是它真的就摆脱了我。那团蓝光向窗外飘去。我坐在书桌前，有说不出的轻松和虚弱，看着它渐渐飞远。”

读到这里，你会发现，这几乎是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事情。那些毫无目的的幻想，那些可能曾经存在过的才华，终于会在成长过程中一点点消散。

毫无疑问，成长的一面是发展，另一面则是磨损。陈春成的这篇小说，像一首诗一样，回应了我们每个人生命中都遭遇过的灵光消逝。充满奇想，轻盈，同时动人。

说到诗，故事还没有结束。这篇小说的开头不是引用了博尔赫斯的诗吗？事实上，这篇小说，以及这本集子中的许多篇目，都有一些“博尔赫斯时刻”。想必你已经猜到了，正是“我”在幻想中驾着蓝色潜水艇，漫游于深海，顺手搭救了现实存在的阿莱夫号。

作者早已告诉我们：“只要将幻想营造得足够结实，足够细致，就有可能和现实世界交融，在某处接通。”

二

和《夜晚的潜水艇》一样，醉心于才华，以及才华的释放、折损和消逝的小说，还有《传彩笔》《酿酒师》和《音乐家》。

《传彩笔》提出了一个这样的问题：“如果你可以写出伟大的作品，但只有你自己可以领受，无论你生前或死后，都不会有人知道你的伟大——你愿意过这样的一生吗？

小说中的主人公梦到一个神秘老头，老头问了他这个问题。他点头表示愿意。老头于是送给他一支传彩笔。

传彩笔来自江淹的故事，相传江淹在梦中获得了一支传彩笔，从此文采俊发，后又在梦中将笔还给那人，此后再无佳作。但叙述者却说，这故事是讲反了。江淹本来就有才，所以才会得到笔。“得到笔之后，他成了真正的天才，写出了伟大的诗作，但无法示人，因此被误解为才尽。”

我们的主人公获得传彩笔后，才气大增，像《夜晚的潜水艇》中的陈透纳可以想象一个星球一样，我们的主人公可以写出一个平方米内发生过的一切。但才华大盛，也有一个副作用，“我变得太敏锐，任何感触在我这都像洞穴中的呼喊，无端被放大数倍。”

更大的遗憾是，主人公写出的所有文字，只要一给别人看，纸面就会变成空白。他的所有伟大，都只有自己知道，无法传世，无法留名。后来，主人公在梦中把传彩笔给了一个女孩，醒来后才华果然离他而去。

在陈春成的许多小说中，反复出现这样一种观念：才华是天赐的，它是极大的享受，不过这种享受无法与人分享；另外，这样的才华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危险，它会引诱拥有才华的人离开现实世界。

《夜晚的潜水艇》和《传彩笔》中的主人公都体验过才华充盈体内的幸福，不过，他们也都让渡了才华，从此归于平庸。

《酿酒师》和《音乐家》的主人公则最终被才华充满，消失于此世。

《酿酒师》中的才华是酿酒。故事最后，主人公陈春醪酿出一种透明的，非水非气，近乎空虚的酒。他喝了酒，“片刻后，他的皮肤透明了，全身像被剥了皮一样红艳艳的，内脏清晰可见。再过片刻，只剩一副坐着的骷髅；骷髅随即也消失了。童子在这一瞬间明白：这酒抹去了师父的存在。”所有人都忘了他。

《音乐家》中的才华自然是音乐。主人公古廖夫拥有一种绝对的通感能力和音乐天赋，在当了半辈子审查官之后，他终于“演奏”了自己的作品，然后在他的小房间中，“四散飞去了……”。

很有意思，这本集子中，几乎有一半篇目是关于「才华」这一主题的变奏。

三

讲到这里，还没有提到《竹峰寺》。这是在看书之前，就被很多人推荐过的篇目。读后，确实也觉得好。

如果要选出书中最好的两篇，我以为是正是《竹峰寺》和《音乐家》。

《竹峰寺》几乎可以当作散文来读，和其他篇目相比，文字更加俊雅。这篇小说有一种遁世的氛围。写得是藏东西，或者说，写得是对乱世，对人生惶惑不定的一种抵抗。

两个关键道具，一个是钥匙，一个是蛱蝶碑。

小说的情节很淡。写得是主人公回到故乡，发现“整个县城都在剧变”。手里握着旧钥匙，准备去竹峰寺住一住。

钥匙是“我”的“魂器”，经由它，或可抵达已经逝去的记忆。小说中，主人公还另举一例，提到大学时喜爱一枚铁铸的海豚镇纸。离开学校时，他把镇纸藏了起来，“仿佛那铁海豚就是我的分身，替我藏在我无法停留的地方。”

到了竹峰寺，“我”发现竹峰寺的老和尚慧灯也藏了个东西。是一尊蛱蝶碑。现在看来，是珍贵文物。在文革年代，为了不遭破坏，慧灯老和尚和一众僧人，将这块碑藏了起来。这么多年过去，竹峰寺重新发展。来了一位慧航和尚，一心做事业，扩大香火，心想如果能将这碑找出来，肯定可以作为景点，大大提升竹峰寺的名声。

但慧灯和尚不肯。

慧航说，那现在寺庙不是重建了嘛，还藏着干嘛？

慧灯说，就放那里挺好，别动它了。拿出来，保不准哪天又有人来砸。

慧航一开始不解。后来终于理解，不再去找。

“我”猜到了碑之所在，不过并未声张，只是悄悄地将手中的钥匙藏在碑旁。“于是我的钥匙，钥匙里储存的老屋，老屋的周边巷陌乃至整个故乡，就都存放在这里，挨着那块隐秘的碑。”

是的，这篇小说的切口很小，读进去，却可以感觉到背后有一整片森林。我们站在森林的入口，并不往里走，而是心满意足的反身离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意蕴，好像人生中的所有灰，都藏在那里了一样。

《音乐家》是这本集子中写作时间最晚，也最成熟的一篇。故事背景设定在苏联。如前面所说，这是关于才华的释放与贬损的小说。同时，也是关于审查的故事：主人公古廖夫有着天赋异禀的音乐才能，但半辈子的工作却是审查官。

相比于之前的作品，这篇小说更为完整，不论是情节的推进，悬念设置，还是人物塑造，都更让人记忆深刻。整个小说的意涵，也更复杂。不过，整篇小说读下来，还是可以感到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轻盈，透亮。一点没有污浊。即使他写得是这样污浊的事。

就像很多人都提到的那样，陈春成的文字极好，清丽、自然，有中文独特的美感。不过，作为小说，有些篇目还是有些蹈空了，只有句子和句子，薄，但不是轻盈，只是轻。比如，《裁云记》《<红楼梦>弥撒》。

总得来说，读陈春成是件很享受的事，他的作品里有来自中国古代传奇的氛围，也有博尔赫斯式的玄想。

有时候读着读着，就飞了起来，但这飞不是漫威式的，也不是西方的魔幻，而是一种仙气，一种雾霭。似乎是在现代世界里，长出一株古代的大树，坐在树下，安静，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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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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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豆瓣9.1，这个90后作家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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