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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年前的今天,两部伟大电影同时上映
原创 罗杰 · 伊伯特 理想国imaginist

在电影史上,1994年是特殊又重要的一年。这一年,国内外涌现诸多电影,比如《阿甘正传》《这个杀手不太冷》《狮子王》《活着》《东邪西毒》等,这些如今已成为大家心目中的伟大经典电影。
理想君偏爱的《低俗小说》《肖申克的救赎》,在1994年的“今天”同时上映。分享普利策奖影评人罗杰·伊伯特的两篇评论。
留言评论两部你心目中的伟大电影,我们选取3位任选一本《伟大的电影》,截至这周日10月18日。

The Shawshank Redemption, 1994

电影十分有趣的一点在于,虽然主人公是在狱中服刑的银行家安迪·杜弗兰(蒂姆·罗宾斯 [Tim Robbins]饰),但是整部电影都没有从他的视角讲述。电影的开篇场景是安迪遭到指控谋杀他的妻子和妻子的情夫,被判两个无期徒刑;而接下来,就完全转向了另一个视角,展现监狱的浮世绘,尤其聚焦在另一位被判无期徒刑的犯人艾利斯·瑞德(摩根·弗里曼 [MorganFreeman]饰)。正是瑞德回忆了见到安迪的第一印象(“弱得好像一阵风就会把他吹倒”),他还预言安迪将无法在监狱中存活下来,不过他的预测并未成真。

就影片结构而言,我认为关键的一点在于它的重心并没有放在主人公本身,而是着重描绘了我们与主人公的关系——比如我们对他感到好奇、同情、由衷 的赞赏等感情。假设影片是围绕主人公安迪展开的,通篇都在讲述他是多么勇敢坚定、百折不挠,那么电影就会落入俗套,也就失去了神秘色彩。不过事实证明,我们在观影过程中,一直对安迪保持着浓厚的好奇心。我们不断猜测:他真的杀了这两个人吗?为什么他几乎不与任何人接触?在监狱的广场上放风时,为什么其他人都拖着沉重的步伐,唯独他可以悠然自得,仿佛是一个自由的人在漫步一般?
观众希望在电影院享受到激情快感,因此如果电影名字能够挑起观众的兴奋感,影片通常都会卖得很好。对于与“赎罪”相关的电影而言,人们一般都会抱着审慎的心态,《肖申克的救赎》就受到了同样的待遇,单看电影名字,很多人并不期待能欣赏到一部伟大的作品——听起来太按部就班了。但是在当今社会,人们总是对那些传递希望的事物趋之若鹜,所以只要一部电影做到了这一点,即使上映后并没有立即受到观众热捧,却很有可能保持着长盛不衰的生命力。

《肖申克的救赎》在院线没有取得什么进展。它的标题很糟糕;内容又是牢狱题材,不受女性欢迎;片中几乎没有打斗场面;演员虽口碑良好却不是什么大牌明星;而且全片长达 142 分钟。显然,这部电影需要口口相传才能赢得一批忠实观众。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影片票房虽然进展不快,却一直在稳步增长,可惜随之就从院线撤下。如果影片还能继续上映的话,可能票房会在接下来的数个月内持续增长。不过事实上,电影反而在另一个竞技场大放异彩。
它在音像市场和电视屏幕上获得了巨大成功,赢得了大批观众,至今这已经成为家庭影院历史上的著名案例。在五年内,《肖申克的救赎》创造了奇迹,在音像市场和出租市场成为畅销片,而这完全归功于喜爱这部影片的观众。1999 年四月,《华尔街日报》发表了一篇关于“肖申克”热潮的评论文章。此时,这部电影已经在互联网电影数据库(IMDB)“史上250部最佳影片”的投票中跃升至第一位,它的排名始终保持在前五位。

摩根·弗里曼扮演的角色串起了整部影片的灵魂。我们看到,他经历了三次假释听证会,分别是在他入狱20年、30年和40年后。在叙述第一次听证会时,影片巧妙地耍了个小花招:一开始,我们先是看到安迪被判刑,接下来就是假释委员会的画面,我们以为假释委员会是要听取安迪的辩词。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见到的是瑞德,这是他首次出场。在第一次听证会上,他竭力向假释委员会证明自己已经改过自新;在第二次听证会上,他只是走走过场;到了第三次,他对所谓的“改过自新”嗤之以鼻,但正因为如此,他的灵魂获得了自由,最终委员会同意了假释。
然而,出狱之后他又要面对新的问题。在高墙内,瑞德是国王。他是监狱中的权威人物,有办法搞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一包烟、一个石锤,还是一张丽塔·海华丝的海报。但在监狱外面,他没有地位,没有身份。我们已经看到了老图书馆管理员(詹姆斯·惠特摩尔 [James Whitmore] 饰)的下场——孤独一人,通过死亡获得了自由。影片的最后一幕感人至深:安迪帮助瑞德获得自由,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安迪再次用信件和明信片遥控这一切。
弗兰克·戴伦邦特是这部电影的编剧和导演,故事改编自史蒂芬·金的小说。他的电影具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气度,这是大部分电影所不敢冒险采用的手法。影片的节奏正如弗里曼的叙述一样慢条斯理、深思熟虑。好莱坞向来有这种观念,观众的注意力很容易分散,所以必须用不断的新点子吸引他们。但我认为看这类电影时很难不留意时间的流逝,而《肖申克的救赎》却能深深吸引我们,让我们融入故事中,使我们丝毫意识不到自己只是在看电影。

罗杰·迪金斯的摄影非常巧妙,毫不炫技。开场的两个镜头——一个从直升机上拍摄,另一个从下向上拍摄高墙——构成了监狱的场景。画面总是伴随对话出现,丝毫没有喧宾夺主。托马斯·纽曼的配乐为影片渲染了气氛,而不是透露情节。在一名年轻的囚徒讲述另一个谋杀犯对自己罪行的描述时,开头的谋杀画面伴随着深沉的低音提琴重现,为影片增添了一丝微妙的色彩。
导演戴伦邦特从旁观者的视角构建这部电影,他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允许抢戏出现。实际上,你在这部电影中找不到任何抢戏的镜头,所有演员都老老实实地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没有越界,故事有序地展开,这种叙述的节奏本身就象征着监狱中度日如年、时间仿佛停滞般的生活。
“当他们把你关在牢房中,”瑞德说,“当铁门‘嘭’的一声关上,你才知道这一切都不是闹着玩。以前的生活眨眼间就灰飞烟灭。你一无所有,唯一拥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时间去怀念过去。”重新回顾这部电影,我的赞赏之情比起第一次看时更是有增无减。好电影往往越看越喜欢,正如好听的音乐百听不厌一样。有人说,生活就是一座牢狱,我们正如瑞德一样,而安迪救赎了我们。一切优秀的艺术都在阐释比它所承认的更深刻的哲理。
(殷宴 译)
低俗小说
Pulp Fiction, 1994

片中有这样一段小插曲,很少被人提及 :赏金拳击手布奇(布鲁斯·威利斯 [Bruce Willis] 饰)在擂台上击毙对手之后回到女友法比安(玛丽亚·德·梅黛 洛 [Maria de Medeiros] 饰)租住的旅馆房间,法比安说她刚才在照镜子,她希望自己有个大肚子。“你已经有了,”他边说边凑上去和她亲热。“假如我有的话,” 她说,“我就会穿上一件小两号的 T 恤,把肚子凸显出来。”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摸起来舒服的东西往往看起来不舒服,真是太可惜了。”这段精彩的对话(仅举一例)别有深意。对话发生的时候,布奇正处于走投无路的境地:他原本答应在比赛中放水,却暗中在自己身上押了一大注,并违背约定赢得了比赛。假如他能逃脱马塞路斯·沃利斯(文·瑞姆斯[Ving Rhames] 饰)和他的打手朱尔斯与文森特(分别由塞缪尔·L. 杰克逊与约翰·特拉沃塔 [John Travolta] 饰)的追杀,他就能赚到一大笔钱。在一部二流影片中,这一幕中的对话必然完全依附于情节,布奇会把他自己、法比安和我们都已经了解的情况再向法比安解释一遍。而塔伦蒂诺则安排了一段风马牛不相及的对话,立刻将法比安的性格和两人之间的关系展现在我们眼前。他影片中的对话总是意味深长。

昆汀的对白绝不只是古怪风趣,而是自有一套章法。朱尔斯和文森特谈到 “足三两”为何在巴黎得名“皇家芝士堡”之后短短几分钟,这一话题就在朱尔斯和小毛贼之一(弗兰克·威利 [Frank Whaley] 饰)的紧张对峙中再次出现。此外,马塞路斯把一个为他老婆做足部按摩的家伙扔出四楼窗外的段子也是一个伏笔,塔伦蒂诺安排这段对话是为文森特奉老大之命带米娅·沃利斯出去散心的情节做铺垫。米娅意外吸毒过量,文森特飞车将她送到毒贩兰斯(埃里克·斯托尔茨 [Eric Stoltz])家中抢救,以一针肾上腺素直插米娅心脏才将她从黄泉路口拉回人世。塔伦蒂诺也以一段看似轻松愉快的对话为这惊险的一幕做了铺垫。

影片的环形 - 自我指涉结构闻名遐迩。全片以“小南瓜”和“兔宝宝”(分别由蒂姆·罗斯 [TimRoth] 和阿曼达·普拉莫 [Amanda Plummer]饰演)打劫饭店的一幕开始,最终又以同一事件结束,中间非线性地穿插着各路线索。然而,人物的对话之中却含有一种时序性,即前面提到过的事情总能提点后续情节。这些对话证明昆汀一开始就对整个故事的前前后后成竹在胸,因为即便剧情反复跳切,对话仍然滴水不漏,时刻照应着前后情节。

霍华德·霍克斯曾这样定义一部好电影 :“三场绝妙好戏,没有蹩脚场面。” 若论精彩场面的数量,近年来没有哪部影片可与《低俗小说》匹敌。片中有些段落近似音乐喜剧,例如文森特和米娅在“瘦兔子杰克”餐厅跳舞的片段;有些胜在出其不意,例如布奇回到公寓,让文森特撞了个措手不及;有些纯以语言风格见长,例如马塞路斯和布奇的对话,又如库恩斯上尉向“小男子汉”讲 述他父亲的手表编年史的长篇大论。

我第一次观看《低俗小说》是在 1994 年的戛纳影展,随后本片又斩获了金棕榈。在之后至少一年内,全美上下只要谈到电影就必定提起《低俗小说》。它是九十年代最具影响力的影片,其环形结构在《非常嫌疑犯》(The Usual Suspects,1995)、《零办法》(Zero Effect,1998)、《记忆碎片》(Memento,2000)等截然不同的影片中都可以窥得一二——并不是说这些片子照抄了《低俗小说》的结构,而是它们也意识到了在时间轴上做文章的乐趣。然而,《低俗小说》之所以伟大并非由于它采取了某种特定的结构,而是由于它将一群鲜活而独特的人物与一系列生动而奇异的情节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它之所以伟大也是由于其无与伦比的对白,对白是一切的基础。
我感到许多电影的对白仅为铺陈或推动剧情服务,而文字俗语本身的魅力却没有得到挖掘。《珍珠港》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台词值得引用,除非是用来搞笑。大多数电影的大多数台词都了无生趣,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那些不会写对话的导演才如此倚赖动作场面和视觉特效。《低俗小说》中的人物总是在聊天,他们总是那么生动、爆笑,总是吓得要死或是胆大包天,整部电影抽去画面就是一部极好的有声读物。假如抽去《木乃伊归来》的画面,强迫你用耳朵去听,你会有什么感觉?
(殷宴 译)

据罗杰·伊伯特作品《伟大的电影1》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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