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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鸟症患者和被弟弟埋葬的动物们

2020-09-24 07:03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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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象妹 小象君 AnimalDialogue 收录于话题#“我的动物简史”写作营11个

作者 / 康译丹

编辑 / Dule

在我的动物简史里,动物不是主角。我只经历过它们生命中的某个片段,它们也只客串过我的生活。这一开始是因为我在长大,后来却是因为我已经长大。

——康译丹

由小象君、游猪生态和万村写作计划联合主办的第一期“我的动物朋友简史写作营”在4月25日结束了为期十天的写作。本周我们将连续分享四篇由康译丹创作的文章,今天是后两篇,前两篇请见:。

正如耐人寻味的前言所说,“在我的动物简史里,动物不是主角。”康译丹总是用更多的笔墨描写着自己,而非从动物的视角出发。“恐鸟症患者”无法接近鸟,而目睹动物死亡的“我”和“弟弟”,也没能在死去动物的生命中留下什么痕迹。但也许,正是这种距离感和陌生感,才能让我们更好地作为“人”去反思、探索人与动物的关系。

题图 ©丁怿南

恐鸟症患者

从重庆来到青岛读书的时候是九月,那个时候的青岛很美。天很低但树很高,云被卡在中间。还有比南方大好几倍的鸟窝,高高地挂在树杈上;到了秋天落叶的时候,陆续地会发现更多。青岛的阳光一直很好,所以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忠实的影子。但我却经常被一些行动迅速的影子给吓住,它们会直接掠过我和我的小伙伴。它们就是住在那些窝里的大鸟。而我的过激反应也经常会吓住随行的小伙伴们。

“ 因为,我是一个恐鸟症患者。”

这样严肃简短的解释,好像某个病患的开场白。把恐鸟症说成一种疾病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但它带给我的恐惧却是正儿八经的真实。对,是一种恐惧。

我对鸟类或者说禽类有着发自内心的抵触。在过于亲密的接触中,这种糟糕的情绪会穿透我的肌肉,从毛孔里渗出来。在封闭的空间中,更是会引起我本能的极度不适。

高考后暑假的一天清晨,睡到自然醒的我,慵懒地走向阳台,准备去阳台的躺椅上再睡个回笼觉.但拉开阳台玻璃门的瞬间,我看见了一只比麻雀大一圈的鸟刚扭过头来盯着我。一阵酸瞬间散到四肢,我转身拔腿就跑。在拐向房间的走廊时,慌张的我往后看了一眼,只见它直接向我俯冲了过来,酸化后的四肢被恐惧直接吓到软,我“哐当”一下摔倒在走廊上,来不及反应,连滚带爬地扑进了房间的衣柜里。

又因为手机没有在身上,直到快中午才等来家人的营救。后来,右脚的小拇指因为摔倒的时候被折了一下,肿了整整一个多月。毕业旅行的时候,更是穿了双“阴阳鞋”去爬山——一只露趾凉鞋,一只运动鞋。一路上没少被其他游客们顺带观赏。

查阅了相关的资料,大多说可能和童年的心理阴影有关。但我的童年却是明媚得不得了,上山钻洞,下田摸虾;左手抓藤曼,右手持砍刀。放假即放养,那是我的童年。仔细回想后,我还是在那段不可再生的回忆里找到了我还不怕鸟的日子。

我有一个叫“燕子”的童年玩伴,家里是打米的。她家的房子前有一个类似米仓的地方,所以有超级多的麻雀在那个没有封好的顶棚上蹲着。只要没有人,它们就会溜下来啄米吃,一旦有声响就撤回房顶。但总有一些笨鸟贪吃反应慢,所以我和燕子就用拱状的簸箕来捉麻雀。这是一个新游戏,就像猫和老鼠的追躲,我们都玩得很开心(当然不包括麻雀)。

随着技法熟练,我们开始比赛,看谁一次能罩住更多的麻雀,再放出来速数。再后来,燕子一家有事需要外出几天,这个游戏就暂停了。但在一天下午路过她家的时候,我看见一张大网将米仓围了半圈,上面挂着好几只麻雀,有一个叔叔正要将它们装进那个已经拖在地上的麻袋里。

©Google Images

当时,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但也没敢说什么。等燕子回来了,我向她告了状。再后来我们似乎也没有再玩过这个游戏。或许是我们又有了新的游戏,或许是麻雀少了一些。我其实也不确定那时停住的自己,是因为有人闯进自己的游戏地而不开心,还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死了的麻雀,被挂在网上的麻雀、被塞进布袋里的麻雀……

恐鸟症虽然没有被时间治愈,但也庆幸没有更严重。申请过几次岛城的观鸟协会,或许因为申请原因写了,想克服恐鸟症,这样功利而非爱好的理由,一直没有收到回复。所以只好鼓起勇气,拿着望远镜,时不时偷看学校那些足够远距离的喜鹊。

在北方的第一个冬天,一个人跑去海边看了海鸥。走在沙滩上,不时得低下头闪躲那些盘旋在低空进食的海鸥们。但后来发现,这简直是多次一举,完全没有躲避的必要。在发现自己没有那么抵触和难受,甚至有些开心后,中午就跑去便利店买了一袋蛋奶饼,我吃了五个,给它们吃了五个。还有很多海鸥在海里“蹲着”,我则一路沿着海边走着。

弟弟应该为谁举办葬礼,鸟儿还是鱼?

得益于西南地区的亚热带季风气候,四川盆地的乡野间四处都散布着一小搓竹林。我们乡下的房子后就有好几丛。上面刻有某某到此一游的竹子,就是我们经常去的秘密基地。过年的时候,刚迈过秦淮线的小城镇也是冷得很,湿润的寒风挤进我们的衣服,打算填满我们的骨头缝。

刚从青岛的暖气房回到四川盆地的我,一下子还有些不适应了。看着8岁的老弟,在屋子外面玩得很开心,不禁打了个冷战。但想想也是,除去在婴儿床上没有记忆的一年、在婴儿车上没有自由的一年、在幼儿园关了的几年,他也没来这个世界多久。确实有必要出去见见世面。

“ 二姐,快出来!” 喊我的原因是,我以前也喜欢在后山见世面,所以他很多时候都需要我的经验。

“ 干啥子,你说,我听得到。” 并不想费力起身的我,直着腰杆,扯着嗓子喊了回去。

接着老弟就“咚咚”地跑了进来,说房檐下有一只受伤的麻雀,需要我的协助。我?我有恐鸟症,我哪敢。但为了保持我在他心中的威信,我还是跟着他出去了。确实有一只受伤的麻雀侧躺在地上,小爪子不时抽搐着。

“应该是被人打下来的。” 我站在他侧身后说,“以前,也有人去隔壁燕子家的米仓搞麻雀” 。但是,那么多年过去了,燕子家也盖了新楼房。只有少数胆大的麻雀敢从正门飞进去啄米。这只麻雀应该是从我们家门口的这棵已经了秃的树上被打下来的。毕竟没了叶子的掩护,挂在上面,整天还叽叽喳喳的,想不看见也难呀!

老弟听完就站了起来,搜寻来一个破篮子,再去竹林找了几片大的叶子回来,准备转运回屋。我没有插手他的救援行动,外面那么冷,我还是插口袋吧。 我随在他的身后,听他说这说哪。刚准备进屋,奶奶出来了,看着老弟手里捧着的麻雀,一脸嫌恶,让他赶紧拿远点。

老弟还没说明完他的原因,奶奶就反驳道 “ 别个家里麻雀飞进来都往外头赶,你还安逸耶(你倒好),个人(自己)往屋头送!” 老弟扭过头看着我,按照我多年以来和奶奶斗智斗勇的经验,凡是触及迷信犯忌的事,都是没得商量的。何况是这寓意不好的麻雀。如果我们能给麻雀换上喜鹊或燕子的衣服,说不定还可以商量。

这么多年过去了,已经上了大学的我,很多时候,还是没有办法说服奶奶。科学道理在这里是行不通的,逻辑辩论也“唬”不住奶奶。我们只好在奶奶的监视下,将麻雀放置在屋檐下。但周围有很多吃百家饭的猫,我就劝老弟把篮子放高些。

“ 吃饭咯!” 奶奶开始催我们回屋了,老弟赶紧跑上楼梯,将篮子放在树杈上,又找来几张叶子掩盖了一下。晚饭后,奶奶没再让我们出去,所以直到第二天,我们才出去看到身体已经僵硬的麻雀。弟弟挺难过的,还小声说了几句奶奶很冷漠没有爱心之类的“狠话” 。

老弟说要去竹林埋了麻雀,我表示赞同,并跟在他身后依旧没有插手。确实也不敢插手。在路过破败老房子时,他捡了一块碎瓦片,到秘密基地后便用瓦片开始挖坑。“房檐下!” 老弟已经挖好坑,抬头和我说“就叫它房檐下吧!” 那个坑不大但足够放置麻雀和它的篮子。

“好啊” 我依旧站在它旁边不敢靠近。接着他用几张大叶子将“房檐下”盖好,再用手掌将刚刚挖出来的砖红壤合拢到小坑里。没几下,坑就填平了,但那小块的颜色比接壤的其他平地更显眼,因为上面还没有落入灰尘和枯枝败叶,所以略显得格格不入。

几年前,家门口的那棵树还没有现在这么高,但因为是夏天,所以繁茂的树叶还是能给屋子外留一小片阴凉地。

四川盆地迎来了一年中日照最多的时候,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家门口都会摊着一些其他季节都没法晒干的食材。我也端着簸箕出去,快速地将我们家的海椒在太阳底下摊放好。每天簸箕的重量都会减轻,不到一个月,一个塑料袋就能将它们收放好。干海椒可是川菜中少不了的食材呢。

不能在午后下的太阳下久留,更不能跑到后山上去野,这个天出门准会中暑的。听着屋里发出卡通人物夸张的声调,就知道百无聊赖的老弟,乘我出来晒东西的空当换了电视频道。回屋放好簸箕,我指了指电视机上的金鱼。那是我们前几天去城里的公园玩套圈得到的奖励。

©Google Images

我一直想让老弟给它取个名字,然后让它们做朋友。幻想着一些动画片里,动物和人的美好友谊。我把金鱼端了下来,给他说了一些我已经忘了的幼稚故事。但他并不是很感兴趣,我就把金鱼放在桌上,看我的电视了。

在乡下大人一般都是起得很早的,所以午休时间会很长,夏天尤甚。不能出门小孩们都需要在家里靠自己努力地消耗过盛的精力。到了广告时间,才发现老弟没在屋里,我放下遥控器就准备出去找人。

结果他小子就蹲在门口的阴凉处玩,地上湿糟糟的,还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看着我出来了,他就又跑进屋里去玩了。地上还放着一个秤砣,正当我准备拾起来时,我看清了那个亮片,原来是鱼鳞!还有一些被水冲到远一点地方的“鱼肉渣渣” ?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那瞬间我觉得老弟好可怕。我原地冷静了一下后,才进屋去。右手拿着秤砣,左手拍了下他。随意地问了下他刚刚蹲着外面玩什么呢?我记不得他说了什么,大意是没什么。很自然的回答,没有一点“金鱼凶手”的迹象。

©Google Images

那件事,给我触动挺大的,因为我把那时还只有四五岁的老弟和网上一些虐待猫狗的人联系到了一起。但那时也不成熟的我并不知道该怎样和他说,平时对他一向很严格的我,也束手无策了。主要是我也不确定老弟的想法,也没想好怎样去恰当引导,所以这件事就这样搁置在我心里了。

直到最近,在我回想起和动物的故事时,因为小我十岁的老弟也有陆续有参与一些,就又想起来了。在梳理的过程中,我似乎搞明白了为什么当年的“金鱼杀手”,也是后来埋葬受伤麻雀的小孩。

因为我们家喜欢吃鱼!对,就是这样一个看着理直气壮的理由。

老爸一直热衷于尝试用各种食材烹制各种鱼,家里人也特别爱吃他弄的鱼。但老爸一般是买上好几条鱼,拿回家自己打理。我小时候也经常会帮着老爸打理,如果碰上吃小鱼,我甚至被允许独立打整鱼。

我想应该是这个原因吧,只有四五岁的老弟只是在模仿老爸打整鱼。而当年我说的那些道理在四五岁小孩耳中只是一些不明所以的抽象概念。但鱼缸里的小金鱼对于长期食鱼的老弟来说,却已经是很具象的食物了。

后记:

每一个故事里提及到的动物们,都不是单独存在一个时间,它们都停在原地,但生活在不同的时间里。

这些年只有我在长大,那些动物和家畜没有也没办法长大或变老。它们是我成长中的营养,玩具;它们是我长大后的饮食习惯,观赏偏好。这一开始是因为我在长大,后来是因为我长大了。

未标注图片均来自网络

原标题:《恐鸟症患者和被弟弟埋葬的动物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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