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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三观党的进击:宝玉只有努力仕途经济,才有能力保护大观园的女孩子?!
原创 饱读诗书的 活字文化
在b站上线四大名著后,“弹幕式”观剧不仅让我们为当代青年的清奇脑洞啧啧称叹,也得以让我们通过弹幕一窥他们解读名著时的思想与观念。这两日,b站《红楼梦》上的一条弹幕引起了讨论,在我们印象中诞生于封建末世、大厦将倾时的《红楼梦》,是对世俗陈规、封建礼教的拒斥,但这条写着“宝玉始终不明白,只有努力仕途经济,他才能有能力真正保护这些女孩子”的弹幕,分明昭示着对权势、体制的深深认同,以及跻身其中、获取利益的殷切渴望。

今天,活字君与书友们分享活字电波012期主讲人——活字文化编辑小闫所撰写的关于《红楼梦》的讲稿。作为一名历史系毕业的年轻人,他认为《红楼梦》是一本有情之书,“这些情有闺阁之情、盛衰之情、世故之情及聚散之情,都是情感,但我认为最关键的情还是系于女性身上的……由此产生了这部伟大的充满关切和同情的中国女性的悲歌,大旨谈情、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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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 | 小天、阿廖
嘉宾 | 小闫(活字文化图书编辑)
阿豪(活字·日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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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人:小闫(活字文化图书编辑)
剧版《红楼梦》故事情节并非曹雪芹原意
红楼梦的电视剧是四大名著电视剧中最早拍摄的,拍剧的那个地方我还去过好几次(位于河北正定),这部剧表现力很强,感情深切,很多年之后很多年轻观众还很喜欢它。电视剧是按照一百二十回本拍摄的,最后“飞鸟各投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贾宝玉拜别贾政,出家而去,贾府后辈中又出了才俊,他的从弟贾兰应顺天府乡试中了举人,这样一个悲喜交加的结局。

我们知道红楼梦在最初,写完之后,一直是以抄本的方式流传,我们今天也可以看到不少抄本,比如庚辰本、戚序本等,最初是这样的,过了不少年之后,程伟元和高鹗突然宣布自己找到了曹雪芹后四十回的原稿,整理到书中,和前八十回合并起来,成为完本,便刊行印刷了,我们今天所说的程乙本、程甲本都是他们印刷的刊本。

但我们知道抄本中有不少脂砚斋的批注,脂砚斋、畸笏叟这些批语的作者都是什么人,甚至他们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都没有定论,比如周汝昌、王利器、吴世昌等红学家主张畸笏叟是脂砚斋的另一化名,总之他们的身份这些都没有定论。但看他们的语气,或者和曹雪芹很亲密,所以他对曹雪芹创作的过程和思路很了解,甚至还干预了创作。
比如我们熟知的秦可卿的情节,原本她是和公公偷情暴露而自杀的,这样一件败坏门风的丑事,畸笏叟的批语中这样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岂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者?其事虽未行,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遗簪”、“更衣”诸文,是以此回只十页,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去四五页也。也就是曹雪芹原本写了这段偷情自杀的情节,但是畸笏叟命他删去了,所以我们今天只能在仆人的谩骂言语和“贾珍哭得泪人一般”以及秦可卿的丫鬟在其死后的反常举动这几处推测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么这位评语作者对红楼梦创作思路很了解,还进行了干预,他的这个脂砚斋评语系统,是对研究全书的情节发展有很大帮助,比如红楼梦中有个回目,“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有不少人认为这是暗示了贾宝玉和史湘云最终在一起白头偕老了,很多学者也详细研究了脂砚斋评语系统,认为脂砚斋、畸笏叟这两位或者一位曹雪芹的亲密协助者,所透露的情节梗概和程高本后四十回根本不一样,你看,程高本后四十回他就是贾宝玉出家而去的结局,没有再和什么史湘云结婚了,所以很多人认为程高本是伪造的,根本没有找到什么原稿,而是程伟元和高鹗为了赚钱而自己写的,否则为什么程高本刊行时删去了所有脂砚斋评语呢,除了成本考虑恐怕主要还是他俩怕自己写的情节和脂砚斋评语的思路不一样而路出马脚啊,可以看得出程高本后四十回和前面部分创作水平完全不一样。

电视剧主要参考了程高本的结局,中乡魁宝玉却尘缘,了却尘缘,对花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的人间尘世没有留恋了,飘然而去,留下贾政等人徒增怅惘,但电视剧也有顾虑,他不好完全忽略脂砚斋评语,还要安排贾宝玉出家之前最后见了史湘云一面,算是呼应了那个“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回目,没有在一起但是算他在尘世上最后挂念的人了,看得出编剧可能为了尊重大家的阅读习惯主要参考程高本但又羞羞答答地用了一些脂砚斋评语的元素。总之,程高本的可靠性、艺术的高度、思想深度都收到了广泛质疑,它的情节布置很可能将一部深刻的小说带偏了。
在悲欢离合、世态炎凉的故事中“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
曹雪芹在小说最后一首诗: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做奇传。”
似乎抒发一种不得志而郁郁寡欢的心境,如果小说中所写,确系他的身前身后事,他的经历,那么他一生的遗恨应该很多,胸中块垒难平,悲怀难遣,所以才有了这一部小说,在他人生最后的时光,一切都看淡了,将他一生所经历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全都写进了小说里面。

在抄本中一开始,自述顽石的来历“原本就是无才补天、幻形入世,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悲欢离合、世态炎凉的一段故事”,但在程高本里面,这几句话改为“原本就是无才补天、幻形入世,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引登彼岸的一块顽石”。
这样一下子就有了差别,“引登彼岸”也就是看破了红尘世俗,最后超越了世俗,大彻大悟了,领悟到了色即是空,世间一切原本是虚幻,如梦亦如电,所以出家了,这就是程高本给贾宝玉安排的结局。这一下子改变了全书的调性,似乎这是一部受到佛教世界观影响的,最后大彻大悟的参禅悟道之书,而小说中描写那么多公子佳人、人间烟火,写那么多情与爱,悲与喜,繁华与衰败,似乎都是为这最后的彻悟、彼岸做准备。
这样的结局,一下子现实主义的味道少了很多,那种现实主义的悲剧的味道少了很多,悲观厌世的虚无主义的情绪多了不少。程高本宝玉看破红尘遁入空门这个结局,更透露了一个后四十回作者自己的见解,即,情这个字是不万万犯不得的,林黛玉这个多情多病身,私相授受,困于私情,最终成了一个反面的教训,而贾宝玉最后用心读书,走上前八十回中他深恶痛绝的科举正途,最后修成正果,贾府的后辈努力于功名,家族复兴,小悲剧,大团圆,他这个结局,拿出了一套劝诫、警世的口吻,讲了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一切都还是回到了封建礼教的正轨上,似乎贾府的兴衰只是封建贵族家庭的一场磨难,而不是其必然走向衰败的宿命。

这是不是前八十回真正预设的结局呢,这是不是曹雪芹所要讲的“历尽悲欢离合、世态炎凉的一段故事”呢?这个结局如何回应被认为是全书纲目的第五回中“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深切宣言呢?如果林黛玉的死只是作者劝解世人的教训,那么为何写下“一朝花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的这些痛彻心扉的凄婉诗句?
不少读者可能有误会,曹雪芹在开头便开宗明义“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这段大谈佛教教义,你会觉有种很晕的感觉,读不下去——整个第一回都有这种感觉——而且不少人认为这是曹雪芹原本的人生虚无的观念的证明,你不能总说这是程高本的篡改啊。其实读这段时,你看到下下面,空空道人改名为情僧,石头记改名情僧录,已经有了不少暗示:
“空空”道人本是身入“空门”的,以为人间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的;可是当他读到了并抄回了《石头记》之后,却由原先认为的“空”境而领会到了人生万象——即所谓“色”者是,他因此而发生了思想、感情,而以此有情之心之眼再去观照世界万物人生,这才悟到:所谓的“空”,原来就是这些有情世界的假称,它实际是个充满了感情的境界,一切的“色”皆因情而得其存在。(周汝昌)

第一回脂砚斋评语有个著名的话,“出口神奇。幻中不幻。文势跳跃。情里生情。借幻说法,而幻中更自多情;因情捉笔,而情里偏成痴幻。试问君家识得否?色空空色两无干”,这就是说,其实讲了半天色空,他只不过是借用这个说法而已,最终还是因为情而动笔写了这一部小说。
这对我们理解起来,就很有帮助了,小说到底是不是程高本最后那个看破红尘、浪子回头这种明清小说中常见的卫道士格调,如果曹雪芹一开始想要表现这种意思,为什么脂砚斋会说他幻中不幻、情里生情、因情捉笔。
小说的纲领在第几回,有不同的意见,有的人认为是第一回,因为它说这是一部“大旨谈情”的书。有的人认为是第五回。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有一只曲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讲的是“情种”,又有了一个词“意淫”,当然和我们今天误用的那个意思不一样。
我认为这两回都是揭示了小说的本旨,情,这些情有闺阁之情、盛衰之情、世故之情及聚散之情,都是情感,但我认为最关键的情还是系于女性身上的,“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红楼梦写女性,总要通过情来写,写贾宝玉对女孩子的情,写女孩子们对贾宝玉的情,但他和之前的才子佳人风月故事不一样的,他批判之前的才子佳人小说“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

曹雪芹可以被视为女权主义者吗?
我们可以对比以前我们熟知的爱情故事,在莺莺传、西厢记里面,女性,如果是小姐,虽然敢于追求爱情,不过是配合男人上演一个伉俪情深夫唱妇随的故事,至于丫鬟呢,根本没有资格追求自己的爱情,都是为小姐穿针引线任劳任怨那种,不管是神话的白娘子还是现实主义的西厢记,红楼梦里面第一次让丫鬟追求自己的爱情,晴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不觉得是讽刺,倒有可能是赞美。才子佳人小说尚且如此不能“发泄儿女真情”,至于以前的其他小说,更是不必说了,貂蝉也好扈三娘也好,基本都是道具人物。水浒中的女性要么是被救济的对象,要么是伤风败俗的危险化身,用来衬托英雄好汉不近女色的禁欲品质。

金瓶梅,稍微有点不同,略讲一讲,众多女性角色的金瓶梅,虽然构建了一个烟霞满纸、风情摇曳的女性世界,但女性仍不外乎男性争夺占有的对象,男性欲望的指向对象,西门庆之玩弄女性虽然已经超出了动物本能而且具有理性特质,但这种理性仍然是男性理性,也就是对女性的豢养、保护、独占来展示自己的权力、地位与成功。
他对女性是有感情的,他也为女性着想,比如死之前安排妻妾之后的生活等等,似乎很周到,但这种感情是建立在自己炫耀之后的满足感之上,是对女性的单方面安排与保护,他也有贾宝玉那种“体贴温存、作小伏低”的撩妹手段,但是从未向贾宝玉那样以“闺阁中良友”的姿态去设身处地、推心置腹地关切、同情、体贴女性的不幸遭遇——所谓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而奇特的是西门庆对潘金莲百般玩弄折磨后却因与之纵欲过度而死于其石榴裙下,但这个独特的主奴辩证法并非为了揭示人类意识活动的规律,而是以一句“二八佳人体似酥,腰悬利剑斩愚夫”做结,说明欲望是危险的,作为欲望对象、欲望化身的女性也是危险的,完全无视西门庆自身的懦弱与贪婪。

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武松杀潘金莲复仇,它没有当做普通的血亲复仇去渲染去释放那种复仇的快意,而是写潘金莲被脱光衣服裸体跪在武大灵前,也不是一刀杀死而是百般折磨。这还是复仇么,这时作者营造的这个氛围很怪异,充满性暗示,暧昧而恍惚,一方面提示潘金莲的人物特质,告诉大家,她是男女关系混乱的女人,一方面通过这种暧昧恍惚的方式混同了性描写和复仇描写,告诉读者,像潘金莲这种女人,既是欲望的对象,又是复仇的对象、怨恨的对象,西门庆的方式征服不了她,那就只有派武二郎出场用更加残酷的手段让她成为男人的牺牲品。可见,作为世情小说巅峰的金瓶梅,虽然处在明代中后期这种思想解放的时代,虽然创造了很多,但还是有它的局限,它对于女性,没有真正的同情和歌颂,它还是男性视角的。

曹雪芹生活在末世之中,看到一切都是行将覆灭的衰朽状态,非常压抑,想在这个黑暗末路的世界中找到一些美好的可爱的东西,男人世界已经衰朽了,都是些利禄之徒,都是贾雨村这种,我们今天的话说,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或者贾珍、贾琏这种被动物本能驱使的伤风败俗的浪荡子。
所以他找到了女性,他觉得女孩子是最美好的,一切情感都寄托在女性身上,所以他能将所有女性抛开社会地位一般描写其生动面貌,描写的女性特别生动且充满自我意识——他描述两个女主角:山中高士晶莹雪、世外仙株寂寞林。他笔下的丫鬟第一次摆脱了工具人的角色,活了起来,成为有独立精神的,有强烈的情感和志趣追求的人,袭人、晴雯、鸳鸯、平儿、香菱,不再是只有娇媚可人这一面,这种男人审视下的欲望客体,而是通过主持家务、写诗、追求爱情等具有了独立的精神——由此产生了这部伟大的充满关切和同情的中国女性的悲歌,大旨谈情、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但是曹雪芹不能被视为女权主义者,他描写的女性处于一个大观园的封闭世界,和社会生活隔绝的理想王国,是闺阁天地、海棠诗社,多少有些逃避的感觉,所以贾宝玉还仅是“在闺中虽可为良友,却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他没办法反击这些“百口嘲谤,万目睚眦”,丝毫没有可能改变贾雨村贾珍等人当权的“世道”,最终这个闺阁天地也花落人亡一朝散尽,更增加了深沉广阔的悲悯情怀。
所以曹雪芹和他笔下的贾宝玉都只能是传统社会的孤臣孽子,红楼梦是中国伟大文学传统的最高升华和最后总结,它改变了前三部名著都是“男性世界”的状况,以“女性世界”来总结了中国古典文学,所以我们在最后讲它。我们近代的很多仁人志士都很喜欢读它,都从里面获取营养。
建国之后,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红楼梦一度使用程乙本,后来,放弃了这个本子,采取了,前八十回用庚辰本,后四十回用程乙本的方式,说明我们现在普遍也对程高本的前八十回有了质疑。不少学者研究啊,程高本确实对前八十回的文本进行了大量的篡改,为了符合他后四十回的结局,对前面的情节和人物进行了大幅改动。红楼梦的真面目几乎不可见,因为即便是早期的抄本比如庚辰本,也有不少篡改痕迹,所以求得他的真面目是很难的,有的学者一辈子都在做这个事情,他们做出来的成果,也是毁誉参半,比如周汝昌先生做了八十回的汇校本。但是我们在读这部名著时,希望不要受到一些不合理的东西的影响,将它的高度降低了,程高本对原作有一定的合理修缮,但他的结局,庸俗化了,我认为是一个遗憾,红楼梦是一部未完成的著作。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将红楼梦归入人情小说,写世态人情的那一类小说,也就是悲欢离合、世态炎凉,并且说它“悲凉之雾,遍被华林,”能体会这种末世悲凉氛围的只有贾宝玉,当时鲁迅用的是抄本之一的戚序本,没有用程高本,我认为鲁迅是得其要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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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弹幕三观党的进击:宝玉只有努力仕途经济,才有能力保护大观园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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