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民间艺术家,一半在快手

2020-07-02 20:0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媒体
字号

原创 史东旭 凤凰WEEKLY

快失传的道情皮影戏,找到一个“24小时舞台”

黄土高原上,一位老人被挂在树干上的皮影和乐器围绕着。他脖子后面的衣服里插着一枚猪八戒皮影,手里拉有些年头的四弦,边拉边唱着道情唱段《猪八戒》。

这样一条不到一分钟的视频,在快手上有超过百万的播放量。视频中的老者是52岁的道情皮影戏艺人魏宗富。

“双手挥动百万兵,一口唱尽千古事。”魏宗富在戏台后面,靠着一双手和一张嘴,各种故事传说就被他用皮影和乐器传唱下来。透过手机屏幕,也能让人感受到浓厚的乡土气息。

皮影戏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是我国出现最早的戏曲剧种之一,2006年被入选为国家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魏宗富表演的道情皮影,是皮影戏中的重要流派之一,主要分布在甘肃、河南一带。

然而,从事道情皮影戏这种古老民间艺术的人却越来越少,如今在甘肃环县还在从业的老艺人只有50人左右。当下这门艺术,只在景区景点或是偶尔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宣传活动上,才偶尔亮相。

“皮影戏正在成为一种濒临死亡的艺术。”

唱了大半辈子皮影戏的魏宗富很矛盾,他既希望道情皮影戏能传承下去,又担心后生们学一门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无用”手艺。所以,魏氏道情皮影戏在魏宗富的孩子这一代就失传了。

家住甘肃省庆阳市环县洪德镇丁杨渠子村的魏宗富,是魏氏道情皮影戏的第四代传人,他的太爷爷魏国诚师承道情皮影戏创始人解长春,其创立的“兴盛班”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

从14岁起,魏宗富开始和爷爷学习道情皮影戏。16岁时,魏宗富就成了“兴盛班”的少班主,和爷爷各带一支戏班到处演戏。这一演就是30年,魏宗富经历了皮影戏的兴盛,也看着它逐渐走向衰落。

后来他们唯一可以表演的场合就是村子里的庙会,然而庙会场次少,收入也少了。平时,魏宗富就和妻子一起去田地里干农活。

半辈子的技艺,他不想就这么扔下,甚至年纪越大,他就越为道情皮影戏的传承感到担忧。

几年前,陆续有4位喜欢道情皮影戏的人拜了魏宗富为师。4人中,年纪最大的和魏宗富相差无几,年纪最小的也已经30多岁。有了徒弟,魏宗富很是高兴,凡是有演出的机会,就带上徒弟,但好景不长,看着师傅每次表演微薄的收入,徒弟们后来纷纷都走了。

魏宗富也能理解,喜欢归喜欢,可学一门毫无“钱景”的技艺,还不如出去打工赚得多。此后,魏宗富再也没收过徒弟。

2017年,魏宗富接到一次去上海的表演机会,没有帮手,他开始教妻子唱道情。没想到,一段时间后,魏宗富把妻子教出徒了。魏宗富知道,这是妻子对他的一种支持。

有一段时间,魏宗富的演出很少,时常闷闷不乐。女儿看出父亲的烦恼,提议要不在网上表演吧。2018年年初,在女儿的帮助下,魏宗富夫妻俩开了个快手号,并开始尝试用直播的方式表演道情皮影戏。

让魏宗富没想到的是,皮影戏通过网络传播,竟有这么多人喜欢看。有时观看人数多的时候,能达到两千多人在线围观,这和以前庙会上最热闹的观众人数相比,也多出好几倍来。

这下,魏宗富像是找到了一个“24小时舞台”,只要在村子里手机信号稳定,他和妻子每天至少直播一次。多数情况下都是每天下午直播表演一个小时清唱道情,晚上天黑后,再表演两个小时道情皮影戏。

虽然直播很辛苦,对智能手机有时也操作不顺溜,但看着评论区和弹幕中鼓励和支持他们的老铁,魏宗富心理很是满足。在快手上直播的第一年,魏宗富的收入就超过了10万元,每年的演出邀约接近200场。更为重要的是,魏宗富和妻子这对“组合”还收获了十万多老铁的关注和支持,他和妻子喜欢称直播间里的老铁为“家人们”。

魏宗富一直有一个美好的设想。他希望用直播和外出表演赚到的钱,在家乡建一所皮影戏院,再收十几个徒弟,徒弟们只管专心学戏,而他会把赚来的钱给徒弟们开工资,以这样的方式将道情皮影戏传承下去。

年青“鼓王”,让安塞腰鼓像广场舞一样流行

32岁的王世虎头扎白羊肚手巾、腰扎红布带,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笑容满面地打着安塞腰鼓。陕北汉子气势磅礴、浑厚有力的腰鼓表演,总能给人一种憨厚朴实、悍勇威猛的感觉。

这是2019年王世虎参加国庆70周年联欢活动时,留下的精彩视频片段。

王世虎出生于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县的腰鼓世家。安塞县曾在1996年被命名为“中国腰鼓之乡”,王世虎的爷爷和父亲都是打安塞腰鼓的一把好手。从7岁开始,王世虎就耳濡目染地学会了安塞腰鼓,“觉得好玩”是王世虎最初的感觉。

“每一个舞姿都充满了力量。每一个舞姿都呼呼作响。每一个舞姿都是光与影的匆匆变幻,每一个舞姿都使人战栗在浓烈的艺术享受之中,使人叹为观止。”当代诗人、散文家刘成章的笔下曾这样描写安塞腰鼓。或许,这就是吸引王世虎爱上安塞腰鼓的最好说明。

然而安塞腰鼓这样的民间舞蹈艺术,在王世虎这一代人中,已经很少有人学习了,以此为生的更是凤毛麟角。小学毕业后,王世虎就开始了他在全国各地的安塞腰鼓表演和培训,慢慢的,他成了安塞当地有名的年青“鼓王”,但他仍有一些困扰无法解开。

“好几个有难度的动作都失传了。”王世虎倍感焦虑地说。他也只是听长辈们谈起过那些失传的动作,但却没有人能够再做出,即使有人按照描述做出来,但谁又能确定和失传的动作一模一样?

和很多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样,安塞腰鼓同样面临失传的境地。舞蹈动作的失传,让王世虎感到危机的来临,就像杀场上的战士正在一片一片丢掉自己的铠甲,如果再不采取保护措施,终将迎来死亡,谁都不能幸免。

转折发生在2016年年底。这时的王世虎想到通过网络传播安塞腰鼓,他开始把自己的表演视频发布到快手上。因在家中排行老三,王世虎给自己起名为“安塞腰鼓三哥哥”。

没有想到,很多快手上的老铁看到他的视频后,专门去安塞县看他的表演。更令王世虎欣喜的是,有人专门找到他,想要学习安塞腰鼓,当中还有一些外国人。另外,很多人来了不仅看腰鼓,还要停留几天看看当地的窑洞等民俗文化,由此带动了当地的旅游业。

“我找到了徒弟。”王世虎说,这是安塞腰鼓的魅力,也是快手赋予的新能量,以前都是徒弟找师傅,而现在刚好反过来,打破了很多局限性。

安塞腰鼓看上去简单易学,实际上学起来很难。几年时间下来,王世虎教过的徒弟人数已经过万,一些学校还开设了专门的安塞腰鼓课程。

传统安塞腰鼓表演按照规模不同,表演者人数少则十几人,多则能达到上百上千人。随着通过快手他的知名度不断扩大,邀请王世虎到各地演出的机会也开始增多。

以往,王世虎接到邀约表演,很多时候都无法满足对方指定的人数。为了保证演出人员能满足需求,王世虎组建了“三哥哥安塞腰鼓演出培训队”,队员多是来自安塞县的本地人。人数最多的一次,王世虎曾带着上百人一起表演安塞腰鼓。

因为加入王世虎的安塞腰鼓演出培训队,很多人都改变了出门打工的计划,农闲时赚的演出费,一点也不比打工赚的钱少。

今年因为疫情因素影响,预定的好几场表演都被取消或延迟,相应收入也因此减少。不过,也通过快手弥补了这些损失。王世虎带领其他队员通过在快手上直播表演安塞腰鼓,还会在直播中卖一些表演道具和服装,这也成了他们的重要收入来源。

受传统观念影响,以前的安塞腰鼓表演中没有女性,大约从20年前开始,才逐渐开始有女性加入。为了将安塞腰鼓传承下去,王世虎上幼儿园的大女儿,已经开始学习打鼓。

王世虎最喜欢在黄土地上表演安塞腰鼓,喜欢双脚从黄土地上踢起时,带起的一阵阵尘土。“让安塞腰鼓像广场舞一样流行,”这是王世虎的理想。

让传统泥塑动起来,玩泥巴也能挣大钱

如果不是在建筑工地上意外扭伤脚踝,32岁的朱付军或许还是一名漂泊在外的电焊工。而今的朱付军靠着在村子里玩泥巴,已经成为快手上粉丝超过256万的网红“泥巴哥”。

儿时的朱付军生活在素有“中原泥塑第一村”之称的河南省浚县杨玘屯村。农闲时节,朱付军的奶奶会用泥巴做一些“泥咕咕”,赶在春节庙会时卖。那时的“泥咕咕”才几分钱一个,但半个月下来,也能卖几百块。

“‘泥咕咕’的彩绘颜色很喜庆,寓意也吉祥,所以去庙会的人都会买一个。”朱付军说,奶奶十多分钟就能捏出一个“泥咕咕”,但晾干和彩绘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奶奶做泥塑时,他也会在旁边用泥巴捏出各种各样的东西,这门手艺就是这样跟奶奶学会的。

成年后朱付军再次开始做泥塑,是快到而立之年。在江苏省的一处建筑工地干活时,朱付军不慎将右脚踝骨扭伤,造成3处骨折,手术后,只能回到老家卧床休息。没有了每月三四千元的固定收入,让朱付军感到很焦虑。

在养伤的那段日子,朱付军想起了儿时和奶奶学泥塑的情景,他便让哥哥找来专门做泥塑的红胶泥,试着捏了一辆拖拉机。这辆拖拉机看上去并不精致,但令朱付军没有想到的是,他在将“会动”的拖拉机泥塑视频发布到快手上后,竟然有超过200万的播放量,也正是因为这条视频,朱付军开始重拾泥塑技艺。

“粉丝愿意看新鲜的东西,内容相似的视频容易造成‘眼疲劳’。”朱付军说。传统泥塑是不能动的,只能作为摆件观看,并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而从在快手上第一次发布视频开始,朱付军的每一个视频作品都有一个吸引粉丝的亮点。而一般一个视频从制作泥塑到后期剪辑,都需要花费他至少一周的时间。

泥巴坦克大战、泥巴大摆锤、泥巴吊车……一块红胶泥在朱付军的手中,能被捏出各种造型。而在朱付军的“泥巴世界”里,一切也都是“活”的。

朱付军用泥巴再现了电视剧《亮剑》中李云龙和秀琴的“向我开炮”的情节,在快手上达到1700多万的播放量。他还用泥巴制作了电影《头文字D》的精彩片段,成为村里孩子们夜晚的最大乐趣。朱付军不断想出各种视频内容的新点子,就是为了给老铁们新鲜感。

随着发布的泥塑视频越来越多,粉丝数量也在不断增长,一些喜欢泥塑的网友给他留言想要买他的泥塑作品。这一点启发了朱付军,他开始尝试在快手卖传统泥塑作品。而在他泥巴视频中出现的汽车、坦克等泥塑作品,他都不卖,只送给前几名下单的快手老铁。

“2019年在快手上卖泥塑的收入有20多万。”朱付军说。以前,村子里的老手艺人只能把攒了一年的泥塑作品拿到庙会上去卖,但现在,泥塑又有了新的销路。受疫情影响,今年村子里的庙会都取消了,大批的老手艺人家中堆满了卖不出去的泥塑。今年6月,朱付军在快手扶贫团队的流量支持下做了两场直播,帮助村子里的50多户老手艺人销售了上千件泥塑。

在朱付军小时候的记忆里,那时的杨玘屯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做泥塑,到处都能看见各式各样完成、未完成的泥塑作品。因为挣不了多少钱,而今村子里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还在坚守这门老手艺,多数都是老年人。

让他感到很欣慰的是,因为看到了他的成功,如今村子里的二十几个年轻人也重拾手艺,打算在网上销售传统泥塑作品。朱付军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帮助这些年轻手艺人直播带货。

现在的朱付军脑中时常会闪过自己在工地上干活的日子,他从没想过,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下,像他这样的非遗传承人迎来了新的机遇。

传承的前提,是被看见

甘肃道情皮影戏、陕西安塞腰鼓、河南传统泥塑……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魅力,就是在现在看来,仍然很有趣,从中能够体会到历史和文化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然而,一些非物质文化遗产却正在面临消失的可能。手艺人们正在慢慢老去,却没有年轻人们愿意接过他们手中的接力棒,传承了数代人的技艺终将“断代”。原因很简单,和更为丰厚的收入相比,没人愿意去学一门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手艺。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很多手艺人只能放弃前者。

幸好,新的技术和传播平台,改变了这种状况。像道情皮影戏传承人魏宗富、安塞腰鼓传承人王世虎和传统泥塑手艺人朱付军这样,通过快手这样的平台,以直播和短视频的方式,让非物质文化遗产被更多的人看见。这些老手艺重新走入人们的视线并焕发新的生命力,手艺人们也通过传承、发扬手艺,平衡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活得有尊严。

上述三位手艺人只是快手上的个例,截止到2018年,在快手上已有超过了252万人在记录和传播非遗内容。平均每3秒钟,就会有一条非遗视频在快手上被创作出来,不受时间、不受地域的限制,即将消失的老手艺又重新受到老铁们的关注和喜爱。

王世虎、朱付军他们,不仅是文化上的传承者,还帮助身边的村民一起脱贫和致富。今年,他们都入选了快手第三期幸福乡村带头人计划,31名带头人中,非遗传承人占到9人。

除了非遗传承,幸福乡村带头人计划还为农业创业、文旅推广等领域的乡村创业者提供流量、品牌及技术支持,帮助带头人促进乡村产业发展、增加当地就业,进而带动贫困人群脱贫。

截至2020年5月,幸福乡村带头人已覆盖四川、江西、贵州等20个省(自治区)51个县(市、区),培育出36家乡村企业和合作社,共发掘和培养68位乡村创业者,提供超过200个在地就业岗位,累计带动超过3000户贫困户增收。带头人在地产业全年总产值达2000万元,产业发展影响覆盖数百万人。

“被看见”——是最基础也是最困难的一件事。透过快手,让中国的广袤大地上这些充满着新鲜感和创造力的人群,穿越时间、跨越空间,被广大中国社会都看到他们。各种即将消失的传统文化也得到传承和发扬,迸发出旺盛的生命力。

作者丨史东旭

原标题:《民间艺术家,一半在快手》

阅读原文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renzheng.thepaper.cn。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