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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掷骰:美国外交中的“撑犹”与“反犹”
《以色列游说集团与美国对外政策》是芝加哥大学政治学教授约翰·米尔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和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国际关系教授史蒂芬·沃尔特(Stephen Walt)于2007年8月出版的经典之作。两位作者曾应《大西洋月刊》的邀请撰写一篇同主题的特写文章,但最终却被拒绝采纳,稿件未能在美国发表。该文在《伦敦书评》(London Review of Books)上发表后引起极大反响,部分为了回应批评与质疑,两位作者在这本书对以色列游说集团、犹太复国主义主义组织进行了更加全面和深入的讨论。时隔13年,书中所描述的种种现象依然困扰着美国的政策辩论与对外政策的制定,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战略资产还是战略负担?
前言引用伯特兰·罗素的名言“在一切的事务当中,不时对你长期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打上一个问号,那是一件有益的事情。”两位作者选择将以色列游说集团作为研究对象,正是给美国“理所当然”亲以色列的外交政策打了一个问号。他们观察到了美国政治,特别是选举中的奇怪现象,政客们尽管在各种重要事务上有观点分歧,但是在以色列问题上的立场却惊人的一致。他们在竞选时极尽全力将以色列描述为代表正确性的灯塔,而周围的邻国却笼罩在激进主义、极端主义、专制主义和恐怖主义之中。对于巴勒斯坦人的苦难他们轻描淡写,对以色列却从来不乏溢美之词。
对上述行为的辩解,两位作者认为是经不起推敲的。以色列既不是反恐战争不可或缺的伙伴,巨大的道德理由也不足以让美国对以色列提供无条件的支持。这是有违常理的:华盛顿与耶路撒冷的关系,使得击败那些现在将目标对准美国的恐怖分子不是更加容易,而是更加困难。“既然冷战已经结束了,那么对于美国来说,以色列就已经变成了负资产。”如果理性地评估,美国应追求一种对巴以双方更为平衡的政策。然而更糟糕的是,美国对以色列的政策还莫名变成了一种“政治正确”,使得批评反对变得非常困难,反对的声音轻易就被贴上了反犹主义的标签,就连两位作者也不例外。因此米尔斯海默和沃尔特提出导致这种现象的原因变量——以色列游说集团,它的政治权力使得美国的政治家们变得恭顺,从而对以色列采取了过度亲密的政策。
犹太复国还是犹太覆国?
作者们描绘出了“以色列游说集团”的中心-半边缘-边缘的组织结构,并否定了一些不能囊括其中的反例。第四章将以色列游说集团定义为个人和团体组成的、通过积极活动塑造美国亲以方向外交政策的一个松散联盟。由于采取了与其他游说集团类似的通俗说法,以色列游说集团的界线也并不明确,但是其核心成员的个人是明确的,他们所处的核心组织公开宣称目标为鼓励美国政府提供物资支持。在这个核心之外,还吸引了一些半边缘团体和个人的支持,包括一些智库、学者和记者,但如果只是偶尔进行相关报道的上述人群是不纳入其中的,他们必须以积极影响美国的亲以政策为重要使命。作者们还界定了犹太裔美国人与以色列游说集团的区别,虽然犹太人是游说集团的主要组成者,但他们并不是以色列游说集团的全部。事实上超过三分之一的犹太裔美国人在感情上并不同以色列联系在一起,但是对以色列的强烈承诺成了许多美国犹太人的重要身份认同因素。
米尔斯海默和沃尔特试图对以色列游说集团和美国的中东政策,特别是对以色列的外交政策,这对因果关系进行证明。他们梳理了以色列游说集团干预美国外交政策的手段,包括巨额的赞助、道德捆绑、操纵政策过程、控制公共话语,并列举了大量事实作为证据支撑。
那么如何证明以色列游说团体通过上述手段实现了干预美国外交政策达到了过分、甚至引起反作用的程度呢?该书的第二部分主要进行案例分析,在选择案例之前,米尔斯海默和沃尔特首先明确了美国在中东的三大利益:保持波斯湾的石油流向世界市场、阻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减少源于该地区的反美恐怖主义。以色列游说集团试图利用美国的权力塑造以色列在中东的环境,特别是在安全方面,长期支持以色列与巴勒斯坦人的斗争,引导美国反对任何可能与以色列相左的运动和国家,包括伊朗、萨达姆统治下的伊拉克、叙利亚,以扩展民主和让恐怖主义走上穷途末路的方式,重塑中东环境。然而事与愿违,这些政策损害了美国的中东利益和战略信誉,对以色列核计划和人权问题视而不见,使得美国在阿拉伯和伊斯兰世界鼓励政治改革的努力显得虚伪和双标。这些政策还损害了以色列的利益:以色列丧失了分化敌人的宝贵机会,没有了伊拉克的牵制,以色列的重要敌人伊朗成了伊拉克战争的得利者。这种政策还导致巴以冲突持续悬而不决,更加助长了伊斯兰激进主义的发展。以色列并没能收获它渴求的安全。
揭露真相还是夸大其词?
促使这部作品成为继《文明的冲突》后再次引发轰动、登上畅销榜的学术著作,是其广受争议的四大观点:以色列已经成为美国的战略负担;以色列游说集团与新保守主义者们是推动布什政府决定入侵伊拉克的主要动力;第三,以色列游说集团同时损害了美国和以色列的最大利益;从未有少数族裔的利益集团可以使美国的外交政策偏离美国的国家利益到如此程度。
米尔斯海默和沃尔特在开篇坦言,任何对以色列游说集团、对美国支持以色列,或者对以色列的政策本身进行追根究底细查的文章,都可能激起严厉的反应。在这部著作出版前,他们在《伦敦书评》发表的一篇同主题文章就引起了强烈批评,两位作者遭到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纽约太阳报等媒体的专栏作家的激烈批评,反诽谤联盟(Anti-Defamation League)称这篇文章是“犹太人拥有巨大权力和犹太人控制国家的反犹主义经典阴谋论”。但是,两位作者也收获了大量支持,他们写作的初衷就是要促成对这一话题更加清醒和开诚布公的讨论。
对于这部著作的批判,许多反驳者并没有击中要害。如何参与这场讨论,作者已经给出了清晰的途径,明确美国在中东的利益是第一步,按照作者的界定,保持波斯湾的石油流向世界市场、阻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减少源于该地区的反美恐怖主义是美国在中东的核心利益。因此,作者只需要证明以色列游说团体进行游说活动的目的,已经超出了上述目的范围,或反过来损害上述利益,但最终该利益集团通过各种手段实现了其目的,就足以证明其对美国外交政策的过度捆绑,对美国的国家利益造成了损害。
对于这本专著最尖锐的批评就在于因果逻辑的证明上。罗伯特C. 利伯曼(Robert C. Lieberman)提出从时间变化的角度去验证,如果以色列游说集团的确对美国的以色列政策有重大影响,“那么当游说集团进行大规模游说行动时,美国应该表现得更加亲以;如果游说集团重点关注某个方面的政策,那么相应这部分政策应更加亲以色列。但是作者认为上述变化(variation)并没有发生,事实是美国一直表现的很亲以,在大规模的游说团体出现之前,杜鲁门总统就不顾争议地承认以色列独立。”这种批判内涵了一个尚未被证明的因果逻辑,大规模游说行动与政策的倾向性并不一定是正相关关系,反例如美日贸易摩擦时期恰恰是日本游说集团最活跃的时期。第二,用游说集团出现之前的杜鲁门、艾森豪威尔的案例并不能作为否认以色列游说团体作为因变量的存在,彼时美国在中东的利益与作者讨论的时间范畴内的利益相比已经出现了巨大变化,反倒有可能论证了以色列利益集团的出现使得本就不合理的政策得以延续。因此,利伯曼并没能进行有力的反驳。
但是,利伯曼提出的第二点质疑,也是外交政策研究们普遍意识到的问题,正是米尔斯海默和沃特这本著作最致命的缺陷:外交政策的制定是复杂的过程,他们无法排除他因(alternative explanations)的影响。丹尼尔·德雷兹内(Daniel Drezner)也评价这是一部糟糕的“单一因果的社会科学”。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认为无论以色列和以色列游说集团是否存在,美国都有可能因为在追求石油利益的道路上一意孤行,支持令人讨厌的、无代表性的政府,最终成为阿拉伯世界里不受欢迎的国家。他暗示米尔斯海默和沃尔特可能高估了以色列游说集团的作用,促使美国深陷中东迷局的还有其他更具有解释力的因素。
这部作品在学术界必然会继续引发争议和批判,但并不影响它成为理解美国中东政策的经典书目之一,对于利益集团、游说集团、商业游说与外交政策制定关联性研究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它提供了一个宝贵的视角,呼唤理性决策的回归:不要让政治正确绑架国家的外交政策,执意政治双标就是选择对事实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其结果是害人又害己。
“撑犹”还是“反犹”?
犹太话题的禁忌程度从上述两位作者的遭遇就可见一斑。在总统大选中,政治们决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攻击对手的宝贵利器。在追求连任的道路上,特朗普努力给民主党贴上反犹主义的标签。2019年3月,由民主党穆斯林女议员伊勒汉·奥马尔引发反犹言论风波后,特朗普感知到了风口,他公开抨击民主党人“反以色列”“反犹太人”。奥马尔发推文称:“我每天都被告知,如果我不亲以,我就是反美的。我发现这很成问题,我不是唯一这样认为的人。我们的国家正在进行一场艰难对话。”她的观点与两位作者一致,认为强大的亲以游说集团正对美国政界人士施加影响,这本著作中描述的奇怪现象仍在持续。
特朗普看似在谴责对犹太裔的歧视,甚至批评美国犹太裔对以色列不够忠诚。他的口无遮拦不仅无益于犹太裔对美国的身份认同,而且正导致更加严重的反犹主义。特朗普直白地告诉美国的犹太裔群体,“你们别无选择,只能选我”。根据CNN的报道,特朗普在2019年12月以色列美国理事会的一次演讲上对犹太裔美国人说,“你们都是残忍的杀手,不是什么好人”。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从事地产生意,所以特朗普自认为很了解他们,如果选民主党的伊丽莎白·沃伦,他们将面临巨额的富人税。特朗普此番言论助长了对犹太人普遍富有、唯利是图的刻板印象。他还签署了在打击大学校园内反犹太仇恨言论的行政命令,这份行政命令暗示将犹太人视为非美国人,将针对巴勒斯坦人的校园倡议归为反犹太主义,迫使大学打击学生的言论自由。特朗普看似“撑犹”的做法,反而引起了更多的仇恨。反诽谤联盟称,自2019年12月10日在新泽西州一家犹太食品杂货店发生大规模枪击事件以来,美国已经发生了19起反犹袭击事件,其中16起发生在纽约州和新泽西州。
正如书中描绘的那样,以色列游说集团对于政策塑造方面的作用,存在事与愿违的可能性。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犹太人服务组织圣约之子会(B’nai B’rith International)尽管对特朗普在2020年国情咨文中只字未提国内的反犹情绪表示不满,但依然称赞特朗普的外交政策,认为出台对抗反犹主义的措施与特朗普倡导的“安全”“平等”完全相符,可见该组织对特朗普中东外交政策的支持。在2020年的国情咨文中,特朗普一面批评奥巴马政府的无能,一面吹嘘已经宣布了一项促进以巴和平的世纪新提案。特朗普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犹太裔)历经近三年时间起草该以巴和平计划,得到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的支持。为了凸显这项计划的中立性,特朗普还承诺把巴勒斯坦领土扩大一倍,向巴勒斯坦提供500亿美元国际投资,美国在巴勒斯坦建立大使馆。但这项计划很快就搁浅了,巴勒斯坦当即就拒绝了这项提议,特朗普的中东和平新计划引发了更激烈的对抗。
特朗普并没有什么解决巴以问题的天才计划,也没有什么消弭歧视少数族裔问题的政治抱负,这些举措可以被视为进入大选年的权宜之计。相反地,他那些漫不经心的白色幽默,正在让美国国内的族群矛盾变得更加尖锐,也引发了美国犹太利益集团内部的分歧。米尔斯海默与沃尔特在书中所描绘的怪象仍在上演,遑论政策的对错,就连批评也正变得异常艰难。
(作者:李冰洁,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研究生。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参考文献:
Duster, Chandelis and Jeremy Diamond. “Jewish leaders criticized Trump for telling Jewish audience they have ‘no choice’ but to vote for him instead of Elizabeth Warren’s wealth tax.” CNN. December 9, 2019.
Mearsheimer, John J. and Stephen M. Walt. The Israel Lobby and U.S. Foreign Policy.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07.
Lieberman, Robert C. “The ‘Israel Lobby’ and American Politics.” Perspectives on Politics. 7.2(2009): 235-257.
Walker, Martin. “Reviewed Work: The Israel Lobby and US Foreign Policy by John J. Mearsheimer, Stephen M. Walt.” International Affairs (Royal Institute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 1944-) 84.1(2008): 149-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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