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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昌和他的帮派们
编者按
20年前的今天,第53届戛纳电影节落幕。这是属于华语电影人的一天:杨德昌凭借他的作品《一一》获得最佳导演奖,梁朝伟凭借王家卫执导的《花样年华》摘得戛纳影帝,姜文则以《鬼子来了》荣获评委会大奖。而在这一年,我们还收获了无数华语电影经典:李安的《卧虎藏龙》、娄烨的《苏州河》……
今天,我们以两篇文章分别梳理杨德昌和王家卫的作品,希望可以让大家更清晰地理解华语电影是如何一步步攀上一座难以超越的巅峰。本周日,我们还会在贾樟柯导演50岁生日这天为大家带来《站台》的分析文章,这部同样首映于2000年的电影虽然未能在当年威尼斯电影节摘得金狮奖,但却足以成为写入中国影史的重要作品。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杨德昌和他的帮派们
原文链接:http://www.davidbordwell.net/blog/2016/06/16/a-brighter-summer-day-yang-and-his-gangs/
作者 | Kristin Thompson and David Bordwell
翻译 | 子龙(北京) 李淇 (北京)Mono(奥斯汀)
校对 | 徐佳含(波士顿)Peter Cat(巴黎)
审读 | 优优(北京)
编辑 | 10(桂林)

如果你在乎电影的艺术享受,那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1. 购买“标准”发行的新版杨德昌导演的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商家随意。不要租、不要借、也不要在线播放。少喝几杯咖啡而已,你就能拿到货真价实的DVD了。(偷偷告诉你:我很开心买到了一套哦。)如果可以,买蓝光的吧。这是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极细腻的压制版本。(再偷偷告诉你:这部电影我可是看过好几次35毫米胶片版的哦。)
2. 竭尽所能找个最大的屏幕。理想状态是,用公共大礼堂、教室或者是乐于效劳的艺术影院。至于在电脑显示器上看,想都别想。
3. 阅读戈弗雷·柴郡(Godfrey Cheshire)在光碟套上的评论文章,有用。
4. 观看电影(记住,要在大屏幕上看)。你需要腾出四个小时。
5. 在充分的间歇休息后,在比较方便的屏幕上再次观看,这次要听托尼·雷恩(Tony Rayn)的评论音轨。这是我所听过的最受启发、最微妙、内容最丰富的评论音轨。
6. 探索补充资料:关于杨德昌和年轻演员们一起工作的感人纪录片《一个演员的命运:张震》(An Actor’s Destiny: Chang Chen)、《白鸽计划(台湾新电影20年)》(Our Time, Our Story)(一部2小时2002年拍摄的台湾新浪潮电影的纪录片)、还有1992年杨德昌的舞台剧《如果》(Likely Consequence)的演出录相。
7. 在充分的间歇休息后,再次观看这部影片。
8. 想想看,你已经看过90年代最伟大的电影之一,而且我们拿到的是迄今为止发行的最棒的DVD版本。
我本可以就此打住,但你知道我不会。
今夜你是否寂寞?谁又不是呢?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开始于独立制片。最终,随着杨德昌世界的延拓,外部资金对于影片制作的继续进行变得尤为必要。而超过一半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在这之前从未涉足过电影制作,整个项目耗费了三年时间才完成。在台湾电影已然死去的年代,杨德昌怀着极大的野心在设法拍摄一部追求极致的电影。
即使当初将它当做一部在剧场放映的长片来拍摄,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却惊人地贴合了现如今人们对长篇电视剧叙事的口味。影片拥有超过80个对话部分,展现出60年代台北生活的浓浓风情。的确,托尼·雷恩的评论音轨提到,杨德昌说他已经为300集电视剧准备了足够的故事素材。如果你喜欢沉浸在一个丰富的现实世界,这部电影就是为你而拍的。

在某种程度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可以被视为一部关于孤僻的青春时光与青少年罪犯的电影,里面充斥着吵闹抱怨、对忠诚的考验,还有台球厅和演唱会上的正面交锋。但杨德昌将他的画布向各个方向加以延伸。在电影的后半部分,小四的父亲,一个普普通通的政府人员,被怀疑有政治问题。这使杨德昌找到父子之间的相似之处,即他们都会倔强地抵抗权威。与此同时,赵妈妈和他的姐姐面对着来自学校、家庭生活、政治压迫这些如此压倒性的问题,努力维持着这个家。
进一步将镜头放得长远,杨德昌展现出邻里之间因为阶级紧张关系、工作状态还有族群认同而撕裂的情况。这里挤满了台湾本土家庭、长期居住的大陆人,还有因为1946-1949年内战刚刚逃来的大陆人。一些家庭相当贫穷,另一些处于中产阶级的中下层,还有一些则相当富有,比如那些军人世家。帮派斗争和大人们的结党正是这些分裂和愤怒的缩影。高中隔壁就是电影的拍摄现场,男同学们会在休息时间过来捣乱。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改编自真实事件,这毫无疑问唤起了一些1991年的观众的回忆,影片继而构建起了杨德昌所说的“一个时代的影像”。整部电影有着宏大的情节架构,平衡了形形色色的具体人物,如同每个角色都是鲜活的生命个体,都悉知如何适应这一历史时刻下更大的社会政治动态。但是,这些角色并不仅仅是时代占位者或历史代言人,他们不必刻意为之便可让我们大吃一惊。一个家境富裕的将军之子保护其他男孩免受欺凌,而帮派老大哈尼(Honey)因为杀人而逃逸,在读过《战争与和平》(War and Peace)后又对暴力产生厌恶。
凭借这部作品,杨德昌足以和侯孝贤匹敌。二人一起将台湾电影制作提升到了世界级别。你只需要看看“标准”发行的关于台湾新电影的纪录片,就能看到在十年左右的时间里,满怀诚意但又略显粗粝的本土电影是如何获得推动,变得愈发优雅和精致。在侯孝贤80年代的电影作品中,从《风柜来的人》(The Boys from Fengkuei, 1983)、《冬冬的假期》(Summer at Grandfather’s, 1984年)到经典之作《悲情城市》(The masterpiece City of Sadness, 1989年),一种谦和的地区性现实主义成长为了在历史认知和电影创新方面里程碑式的成就。而杨德昌也用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了相同的事情,《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成为了他对侯孝贤的抒情史诗的回应。
至少有两种通向现代的方式

在这一背景下,杨德昌的雄心就脱颖而出了。当他在美国做程序员的时候,他便进出于许多电影学校的课堂。为了能在回台湾后拍出成功的电视电影,他开始通过雷耐(Alain Resnais)、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以及他们的继承者的方式,来探索自己故乡的当代生活。他变成了台湾最欧洲化的现代主义艺术家。
《海滩的一天》(That Day, on the Beach, 1983)的错综复杂着实使得其它新台湾电影看起来略显粗糙。一个钢琴演奏家在轮回演出的时候见了她的老同学,他们谈论起了各自的生活。这位钢琴家却变成了这个长达三小时的对当代社会中的成长和事业的探寻的配角。片中藏着一个谜团——这位朋友的丈夫失踪了,可能是自杀了。但是正如《奇遇》(L’Avventura, 1960)那样,失踪一事引发了层层涟漪,它揭示了社会压力与精神状态。电影中有碎片化也有延长的闪回;还有闪回中的闪回;有多角度的叙事,关键事件的重放,以及飘忽的画外音——这一切都意在探寻长辈的强权对于年轻人生活的阻碍。

《青梅竹马》(Taipei Story, 1985)在叙事上更为“专一”,但它重申了杨德昌对于平行生活以及家长控制的兴趣。出身背景成为了杨德昌最与众不同的领域:现代企业文化以及它对本地传统和家庭纽带的消磨。一对情侣因男方对女方债务缠身的父亲的忠诚而分手,而同时女方又陷入了一场肤浅的调情。这对情侣讨论着结婚并且在美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是男人——一位不善言辞的失败者——却沉溺在老旧的商业模式之中,与新时代精明的高管们、与蹦迪、与恋爱格格不入。




经历了这三部影片,杨德昌的技巧被磨砺得日益精进。在拍摄公司办公室时,他熟练地使用窗户和分区来强调不信任感(《青梅竹马》)和官僚主义的无聊(《恐怖分子》)。










事实上,侯孝贤的创新风格很少来自于60年代的现代主义。他依赖于有距离感的、画面充实的、经过设计的长镜头中极细小的光影和场面设计的变化。我们发现在他早期的商业电影中,这种风格早已开始萌芽,在他的新电影时期的作品里成长为全新的风格。在《恋恋风尘》(Dust in the Wind, 1986)和《尼罗河的女儿》(the Nile, 1987)中,形成了一种对电影画面传统的丰富继承。侯孝贤的作品是“沉思电影”和“亚洲极简派艺术”的代表。《悲情城市》(City of Sadness, 1989)使这种“新原始主义”(托尼·雷恩语)更加明显,它和网状叙事的情节以及异常隐晦的阐述方式混合在一起。因为他,电影制作从此不同。


考虑到艺术领域中竞争本身的重要性,这里没有什么可再细说,就像托尼·雷恩在“标准”的评论音轨中所说的,《悲情城市》在商业和评论界的成功上,刺激了杨德昌开始他自己的豪赌。他也想要开始一场批判性的寻根之旅,探寻台湾的过去;他也想创作一部集大成的史诗巨作。他从办公室政治转变成真正的政治,而他也在汲取、重组着侯孝贤的风格。
退后,让开
我曾经区分过布列松(Robert Bresson)和塔蒂(Jacques Tati)这类“固执的风格家”与那些随机应变的创作者;前者始终坚持自己钟爱的技法,而后者则随着更宽泛标准而调整他们的手法。伯格曼(Ingmar Bergmann)、费里尼(Federico Fellini)和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早期作品,都受惠于深焦镜头式风格,但是他们晚期的作品开始倚重在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大行其道的摇镜和变焦摄影。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性,作为电影制作者,你可以去尝试竞争对手的方法,并以此来拓展你自己的美学风格。这不仅可以使你的电影耳目一新,且会成为未来拍摄中你的创意工具箱的一部分。我想这就是杨德昌在拍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用的办法。
从影片开始说起吧。开篇的几个镜头便引入了杨德昌电影的规则和内在语法;在开片主创团队字幕中,一个高悬着的灯泡被拉亮了。





另外一条规则被叶月瑜(Emilie Yueh-Yuh Yeh)和戴乐为(Darrell William Davis)称之为“隧道视觉的构图”(the tunnel-vision composition)。这一方式被运用在了本片的一个纵深镜头里,我们等待了九十秒之久,父亲和儿子才来到前景。


场景一换,再次没有交代镜头,我们终于看到张先生和小四坐在了小卖部里。焦躁不安的父亲碾灭了烟却小心翼翼的收起了烟头,对人物的刻画已经开始运作。之后电影里,他将为了省钱而戒烟。


开头的几个镜头展现了杨德昌是如何改造侯孝贤的标志性手法。这些镜头在杨的早年作品和侯孝贤的画面设计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这里的远镜比起侯孝贤的总是或近或远一些,侯孝贤很少使用杨德昌常用的夸张的中点透视图, 他也不会依赖于我们在小卖店看到的那种简单直白的中景。我认为,杨德昌将他的偏好和《悲情城市》等其他影片所揭示的风格结合在了一起。
似乎是要把侯孝贤的美学更推进一步,在很多场戏里,杨德昌都将摄影机放置得非常远。然而他并没有用长焦镜头来创造毛糙的效果,而是运用人物的细微移动使画面变得开阔、通透,即便有时会显示出小洞和条状的阴影区域。


其中一个效果,便是战后欧洲艺术电影颇为重视的“弱化情节冲突”。即便是打斗或致命的追逐戏,都通过冷淡疏离的视角使观众得以冷静地欣赏其中的打斗。杨德昌阴沉远距离的镜头值得你在你能搜罗到的最大的屏幕上来看这部影片。只有大屏幕才能将第一场打斗和我们第一次看到赵家一起吃饭的场景的纤毫毕现。(抱歉我只能放这么小的图片)


在侯孝贤的《悲情城市》当中,黑帮聚会的场景运用紧凑的时间安排和“恰可察觉其差异”的头部移动,巧妙地展示了人们的面部表情。





这种平衡在他对剪辑态度的转变上更加明显。不同于好莱坞对连续性的疯狂追求,杨德昌80年代的每部片子都是由大量的镜头堆砌而成。相比之下,四小时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只用了约520个镜头,平均每28秒一个。片中包含数个长镜头和许多单镜头场景,这里也就是借鉴了侯孝贤的拍摄手法。但是正如开场的学校和小卖店吃饭的场景一样,剪辑在一些激烈的对话中尤为明显,特别是当小四爸爸在警察局接受审讯的时候。
就像影片《恐怖分子》的开头一样,剪辑可以略去一个动作中的关键部分。帮派斗争时教室里发生了什么?杨德昌破碎的剪辑遵从了小四在打开灯时只隐约瞥见男孩和女孩逃出教室的那一刻。

影片的叙事节奏中包含了大量的构图和剪辑的隐晦暗示。托尼·雷恩卓越的评注暗示了杨德昌的艺术技巧。这个故事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台湾文化的认知,而杨德昌也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来。托尼向我们展现了每个场景都暗藏着历史与社会背景。
同样重要的是,一些故事的前提并没有完全交代出来,我们需要自己去勾勒出概况。比如说,小四的视力一直在下降但并没有解释出原因,但他去摄影棚擦拭闪光灯,就是为了在他狭窄的卧室里看得更清楚些。但也正因为他的视力,才使他需要打针,让他有机会在校医室碰到小明和给她看病的医生。这也让小四的爸爸最后动过按揭给他买眼镜的念头(尽管这样意味着他需要戒烟来省钱)。如果是别的电影,小四的视力会被当做一个大问题。但这里,这样的元素掺杂在其他戏剧性的情节里,混合着别的细节一同流露出来。观众需要保持警惕才能将他们连接在一起。
这样的结果是,电影中的象征符号——灯泡、闪光灯、母亲的表、武士刀、飘零的快照、 摇滚乐、棒球棒——并不只是在片中不断重复,而是不断融合重叠在一起。托尼称其为“回响”,而我们则可简单的称之为“结果”。每个道具或事件都辐射到更多的方向,成为一个个叙事线上的绳结。这些绳结在连接起来后融合到一个多维空间中。这样的技巧在杨德昌早期电影中大量出现,但从未有过这样丰富而引人注目的密度。
全片用四个小时将全部符号融入时间与场景之中,逐渐变化。这种阶梯式发展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小四的“角色演进”。这里融合了许多间接晦涩的小细节。随着高潮将至,杨德昌用他典型的手法,将我主人公推离我们——他出现在画面后部,画框外,最后如同开篇一样,独自出现在一个十分漫长的镜头中,然而他却坚定地背离了我们,好像在漠视我们的理解与同情。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让杨德昌有机会去吸收一些本对他来说十分陌生的风格极限。在不抛弃直接触及人物反义这一宗旨的情况下,他终于能够找到属于他的疏离的、晦涩难懂的镜头。这样说也许太过简洁,但我认为在尝试过侯孝贤似的风格后,杨德昌在他的最后的三部作品中找到了新的合成风格。两部社会讽刺剧,《独立时代》(A Confucian Confusion, 1994)和《麻将》(Mahjong, 1996),让他重回到了早期国际化的视野。然而现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那种疏离而遥远的场景已不见踪影。
卓别林说,喜剧蕴藏在长镜头中,而悲剧则被特写赋予生命。杨德昌则努力另辟蹊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的大远景中极具感染力,但《独立时代》却在中景中爆发出喜剧效果。诚然,那些隐含晦涩的门道暗暗嘲讽了雅皮士的自命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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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杨德昌和他的帮派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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