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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日利亚故事
原创 木偶伶人 木偶party
联合国大楼
11月初来这里的时候这座大楼还在修缮,博科圣地的爆炸发生在2011年,19年3月这所联合国办公楼终于修好了。我们即将从临时办公场所转到那里办公,很多人带着期待和欢喜,那将意味着我们有明亮的办公室,持久的电力,不再伴着隆隆作响的发电机工作,在炎热的夏天有空调,有更舒适的座椅。搬迁前的一周,大家聚到走廊过道处,聊起天来,“应该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吧”,“这些当年经历爆炸的老员工怎么办?他们回到那里会不会有心理创伤?”听说联合国大楼里面会雇佣一些心理医生吧。
那晚我们去 “Gardens”,初来的时候听名字我还以为是花园,带着看花的心情过去,到了才知道,Gardens类似于室外酒吧。草坪上摆几张桌子,大家趁着浓重的夜色,就着啤酒和烧鸡伴着雨季里觅食的蚊子可以坐一晚。他讲起爆炸那天的事情,情绪激动,隔一会儿才蹦出一句话,好像从心底里挖出些那些东西。那种似乎包含了恐惧的深沉的神情,我从未见过。John当时就在ATM机取钱,就那样连同ATM机一起被炸上天去。有女同事脱掉点着了的衣服,光着身子从窗口跳下来,男同事们在下面大喊:“快下来,快下来,我接着你”。有人的头被飞溅的玻璃削开,20多个同事死亡,73人受伤。John的伤势很严重,当时直接被飞机送往南非进行治疗,还好保住了一条受伤的腿。这一切发生前的几分钟,尼日利亚恐怖武装组织博科圣地的成员开着一辆载满炸药的车冲向了联合国大楼的接待处,并点燃了炸药。往前数两个月,阿布贾警察总署被博科圣地袭击,这是尼日利亚史上第一起自杀式炸弹袭击。此后博科圣地训练他们虏获的少女和妇女成为人体炸弹,从2014到2016年间共有105名女性引爆了自己身上的炸弹。

搬到联合国大楼之后,每天进入院区的车都要让保安用车底镜照一遍,早上等待进入院区的车便排起了长队。进行车辆检查的两个保安总是冲我笑,很慈祥的笑。几个月后联合国大楼进行了一次防恐演习,几百个员工都集中在大楼前。旁边的草坪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扮演伤者的演员,有的鬼哭狼嚎地叫着疼,有的身上涂满了红色的染料,假装血渍浸满衣裳。联合国诊所的医生带着所有员工在“伤者”身边一个个停下,给伤者贴上或红或黑或黄的标签,红色意味着有生命危险,需要紧急抢救,救护车赶到则会先接走他们。黑色意味着已经没有抢救的必要或者人已经断气。我们跟随着医生走完一圈后,又集中起来听讲。一个草坪上躺着的被贴了黑色标签的“尸体”,自觉工作已经完成,一打挺坐了起来。原本认真听讲的一群同事就笑成一片,纷纷走到伤者演员身边,开始美美的自拍,那是个欢乐的上午。
海滩派对 Beach party
19年3月份我认识了一个在联合国妇女署工作的女孩儿Amy,她在美国和尼日利亚两地长大,平时像外国人一样打Uber出行去商场买菜, 带我认识的朋友都是外国人,来自美国,日本还有中东等。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去玩,她问我 “How are you coping with the country”,这句话一出口我就认识到我不能把她当做尼日利亚人。只有在海外长大或者有过海外经历的尼日利亚人才会这样问我,话中暗含着这里生活这么苦,你适应的怎么样?土生土长的尼日利亚人会问我“How are you enjoying the country”,你如何享受这里的生活?
Amy和我一起抱怨这里缺乏娱乐设施,人员嘈杂,仿佛是很有同理心地从我的角度出发考虑问题。我和妈妈抱怨说这女孩儿是大半个尼日利亚人,怎么不和当地人玩。妈说你不是也不喜欢和中国人玩,一句话把我堵了回去。
那天下午Amy带我去了一个需要100元入场费的海滩派对。阿布贾市里只有一个湖,湖边堆了些沙子,围起很小的一块地方就被叫成了beach(海滩)。有人半裸在湖中骑摩托艇,溅起来并不干净的水花。夜晚正式开High后,我见到下午坐在湖滩边穿着穆斯林长袍盖着头发的女孩儿,解开了长袍外套,里面是半透明的闪亮的薄衫,她跳舞扭动的样子很性感,尺度大出我当时对尼日利亚的理解。之前在这里认识穆斯林女孩J曾说:“我不穿盖住全身的长袍,就觉得自己没有穿衣服。”

办公室的尼日利亚阿姨看着我很喜欢她们的服装,便带我去买。那衣服很沉,从脖颈盖住脚踝拖到地上,我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像极了唱京剧的戏子。两个胳膊伸开,手臂下摆好像蝴蝶翅膀。我说好看是好看,但是太大了。阿姨说It's perfect太完美了,我们的服装就应该是这样。后来我才意识到,盖住脚踝且不显任何身材的凹凸正是这长袍的要旨,至于以极细致的手工在前襟用蕾丝花纹或者闪亮的钻做装饰,便是一种更为含蓄的美。

尼日利亚作家
Nile是我同事,住的离我很近,经常捎我回家。从联合国大楼里走出来,Nile总是随手给保安保洁1000奈拉(约20块钱)。他用左手拿笔写字,很少睡觉。初来这里,他给了我一本他写的小说,大概讲尼日尔三角洲(Niger Delta) 一个妓院,深陷爱情的女孩是怎么被自己的男友卖到了那里强迫做妓女。后来妓院旗下办了一个孤儿院,专门收养无家可归的小孩子。书中几次提到官员包养妓女,他们来到妓院的时候手里提着闪着绿光灯的密封箱子。那晚我一个人在酒店翻到书的末尾,才明白箱子中装的是小孩的内脏,出了一身冷汗,噩梦连连。
尼日利亚是被贩卖人口的来源国,过境国和目的地国。遭贩卖的人口多来自尼日利亚南部省份,他们多被卖往本国,西非其他各国,中东以及欧洲。人口贩卖利润丰厚,被贩卖者以妇女和儿童较为常见,他们可能会被迫参与卖淫,乞讨,低收入或无收入劳动等活动。部分被贩卖者的肾肝等器官可能被摘取贩卖到黑市。尼日利亚常年的武装冲突让贫困,缺乏谋生手段的流离人口更为脆弱。女性在性别歧视的文化背景下尤其容易沦为人口贩卖的受害者。
Nile在我离开前又完成了一本写前往欧洲的尼日利亚难民的故事。他们从尼日利亚出发,穿越撒哈拉,再从利比亚跨越地中海到达欧洲。这条线路中一个重要的交通据点便是尼日尔的Agadez。根据联合国统计,2015年每周通过Agadez的无证件移民就有4000个。这些难民会从尼日尔进入撒哈拉沙漠。撒哈拉沙漠覆盖了非洲31%的土地,其面积几乎等同整个中国。难民会在卡车上不眠不休用六天穿越撒哈拉。如果期间不小心从卡车上掉下来,卡车不会为他们停下来。搭载难民的卡车有时坏在半路,有时在沙漠里走失。蛇头也可能把难民抛弃在沙漠里置之不管。国际移民组织每个月救援约1200名因为类似的原因滞留在撒哈拉的难民,许多被救援时已经徘徊在死亡边缘。穿越撒哈拉比跨越地中海更危险,没有人知道到底有多少难民死在了撒哈拉沙漠。亲历者讲述,他们在穿越途中便会见到不少骷髅骨架,和动物白骨一起被风沙掩藏。有幸存活下来的人也会在利比亚等关卡被蛇头索要大额赎金或者被官员索要贿赂,交不上赎金和贿赂的人便会遭受毒打或被关进监狱。很多女性在期间不得不通过卖淫获得收入偿付赎金。蛇头最终会把一直交不上赎金的人在利比亚的奴隶市场以几千元人民币的价格卖掉。

跨撒哈拉移民也是一个利润丰厚的产业,不少专门人员在尼日利亚当地上门推销这条前往欧洲的‘’捷径‘’。他们向失业或者失落的穷苦年轻人描述纯净美好的欧洲生活,路途中间和抵达之后的辛苦和风险都一概不谈。我的好朋友M告诉我他很多朋友都通过这样的路径到达了欧洲,虽然做着低等的工作,但收入不少,还可以给家里寄钱。我听得出M心中不无羡慕。很多当地人都想要离开这里,去加拿大,去美国,欧洲,中国。和终点相比,路途并不重要。有人会从墨西哥去美国,有人会穿越撒哈拉去欧洲。这里的电视台总会放着讲在美国尼日利亚人(Nigeria Expat in America)的节目,拍摄的是他们住在高档街区,吃着美食,背景天空湛蓝阳光明媚,发达国家的美好整洁能从屏幕里透出来。然而讲移民在美遭遇歧视或者冲突的节目却很少。我听到当地人对欧美的向往,总喜欢反问他们为什么不想去非洲其他国家?加纳,南非,卢旺达,埃塞俄比亚,我看来很多非洲国家的生活都比尼日利亚容易些。但却很少有当地人想去非洲的其他国家,我问为什么,他们就摇头,似乎留在非洲便和移民的初衷相悖,所以根本不是选项之一。
19年大选投票日的几天大家在家办公,街上不允许有车,大概也是怕出现暴乱,注册了选民证的投票人要到指定离家最近的投票点投票,我的很多朋友都没有投票,大概是因为选民证的注册非常的麻烦。包括Nile在内的许多人认为尼日利亚的选举根本不可能公平公正,两党都会贿选,只是看那边贿的更出色。既然民主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就完全没有投票的必要。两个主要党派在选举前都发动了无数次公众活动,甚至通过发大米发钱这种方式来买选票。选举开始不久,新闻就曝出了有人暴乱烧选票箱的事情。暴乱者知道该社区的选民都倾心自己所反对的党派,所以干脆烧了选票箱,这个地区的票数便可以不计。投票结束时大家都紧张地关注电视公布结果,包括没有投票的朋友。尼日利亚判断党派获胜的标准同美国相似。尼日利亚有36个州,73个党派竞选,其中只有两个主要党派有获胜的可能性。

各州投票结果出来的时间不一,电视机里面36个州73个党派的选票,一个州一个州一个党派一个党派地念,念了整整5天,最终的结果才被宣布。念结果期间电视机屏幕时不时被一张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占据。还发生了一个乌龙,念票数的官员岁数太大,这项工作又十分繁重,他终于看串了行念错了票数。另一端的电视主持人在节目中调侃“您是不是需要个灯照着或者一把格尺,比着念才好?”。这样的事还有不少,大家笑笑就过去了。
Nile将一条腿搭在椅把儿上,一只胳膊搭在另一个椅把儿上,他身材颀长,我开心地打量起他来。对面的同事说,“唉,Nile你本来是个Igbo王子啊,是酋长(traditional leader)的儿子。” 他们说着笑起来,“如果你没有离开那片土地, 接任了酋长,那生活将是多么的无聊,每天只能给谁家占了谁家的土地,谁偷了谁的牛评理”。我听着觉得好玩,比办公室的文书工作有趣。Nile那时在读博士,他说宁愿放弃身体的健康,也不愿放弃思考的能力(intellectuality)。他年轻时参加过尼日尔三角洲油田区的反政府武装,后来因为眼看同伴中有不少人丢了性命,却发现组织中有人仅仅为了驱逐个人利益,觉得不值而放弃。他为了避免愤怒,在谈话中极少提及政府,却一遍遍说起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都生活在每天两美元的贫困线之下。他是当地人的老板(Oga),向来对人随手救济,说社会的现状难以改变,只能自己能帮多少算多少。他喜欢喝酒写诗,总是质疑我的观点,但又能引发我无尽的思考,我怀念他爽朗的笑声和同他的每一场争论。
参考文章:
https://www.nytimes.com/2016/04/08/world/africa/boko-haram-suicide-bombers.html
Human Trafficking in Nigeria https://unesdoc.unesco.org/ark:/48223/pf0000147844
https://qz.com/africa/1341221/the-harrowing-step-by-step-story-of-a-migrants-journey-to-europe/
原标题:《尼日利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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