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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别再说他是几米的偶像了

2020-04-02 19:4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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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刘悠扬 读道书单

读道书单·第016期

你认识这个熊孩子吗:

也许,你看过这部电影:

又或者,你在某一期《纽约客》的封面上,看到过似曾相识的画风:

没错,它们都和同一个名字有关:让-雅克·桑贝。

最近在读桑贝的新书《秋风平地起》,实在太好看,忍不住想跟大家叨叨这个老头。

《秋风平地起》

【法】让·雅克·桑贝 著/绘

周行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0年1月

说起来,桑贝的名头实在太多,

他是法国国宝级插画大师,作品曾制作成法国官方发行的纪念币,被法国文化部长用来做新年贺卡;

1973年法国发行的桑贝纪念币

他也是《纽约客》的御用画师,迄今为杂志画了100多个封面插图,这在《纽约客》也是史无前例的;

《桑贝在纽约》一书收录了桑贝为《纽约客》创作的所有封面

他还是台湾画家几米的偶像,几米评论其作品“呈现出一种世故圆融的法式幽默,我非常喜欢。”这个Title,让他被更多的中国人记住。

桑贝生于1932年,上面这张照片是小鲜肉时期的他,

如今的桑贝,已经是88岁的耄耋老人了:

这张摄于2017年,仍然每天在书桌前画画的桑贝爷爷。

说起桑贝的作品,可就太多了。

他和勒内·戈西尼共同创作的《小淘气尼古拉》系列,在全世界销售了1500万册,是法国人除“小王子”之外最爱的儿童文学形象。

《小淘气尼古拉的故事》

【法】让-雅克·桑贝 图

【法】勒内·戈西尼 文

戴捷 译

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4年4月

他和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迪亚诺合作的《戴眼镜的女孩》,是很多人的启蒙读物。

《戴眼镜的女孩》

【法】让-雅克·桑贝 绘

【法】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著

林小白 译

中信出版社

2014年11月

他和聚斯金德合作的《夏先生的故事》,被称作“德国版《城南旧事》”。

《夏先生的故事》

【德】帕特里克·聚斯金德 著

【法】桑贝 图

宋建飞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0年1月

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以上都是难得一见的“联名款”——时尚界的风潮,老早就被桑贝他们玩过了。

更别提那些堆起来像山一样高、透着浓浓法式幽默的“桑贝式”画集,《一点巴黎》《一点法国》《不简单的生活》《奢侈、宁静和享乐》《我的另一半》《兰伯特先生》,等等等等。

桑贝绘本系列(第一辑)

[法]让-雅克•桑贝 著

中信出版集团

2016年1月

要介绍这样一个丰富多棱面的作家,似乎并不容易。

但我仍然想要安利他——不是“几米最崇拜的人”,而是Sempé。

桑贝这个名字,值得被更多人记住。

因为他的画儿里,有一种特别珍贵的“和生活斡旋到底”的小人物精神。

我们都是小人物,我们需要桑贝。

他不是小尼古拉,他是劳尔

放在今天,桑贝绝对是资本最喜欢的“大IP”。

他和戈西尼共同创造的“小淘气尼古拉”,先后被改编成多部真人电影、电视动画片、跑酷游戏:

其中,2009年上映的《巴黎淘气帮》,在法国引起了声势浩大的怀旧潮,是当年法国最卖座的电影,把《2012》《变形金刚》远远甩在身后。

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一样,每次看《巴黎淘气帮》,都笑得像个傻子。

那是上世纪50年代的法国,战后刚复苏的欧洲小镇,一切都明媚青葱得刚刚好。和《放牛班的春天》《四百击》同处一个年代,《巴黎淘气帮》却轻松太多。穿着西装短裤、红背心,拎着方形包的小尼古拉,从漫画穿越到了电影,再现了桑贝式的捧腹笑料,还有淡彩温情。

小尼古拉在法国,可以说是国民IP。就连萨科奇当选总统时,都被冠以“小尼古拉要去爱丽舍宫了”的戏语,其地位可见一斑。

桑贝却不是那个小淘气。

很多年以来,人们想当然地以为,能画出这样逗乐的小人儿,自己的童年一定温暖而幸福。看了去年引进国内的《童年》,里面那篇4万字的长篇访谈,才知道桑贝的童年不但不幸福,甚至称得上“凄惨”。

《童年》

【法】让-雅克·桑贝 著/绘

黄荭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9年5月

他有一个酗酒的继父,一个神经质的母亲,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几乎每晚八点半准时降临的吵架(有时是打架),让整个街区看尽了笑话。

桑贝在《童年》里回忆:

“当我看到小伙伴的妈妈拥抱他的时候,我的心都化了,因为我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一切只有耳光!”

小小的桑贝不但要保护弟弟妹妹、大呼小叫的母亲,第二天还得若无其事在小伙伴面前讲述自己度过的“美好夜晚”,更要对那些八卦的亲戚守口如瓶,守住家人最后的颜面。

很多年后,桑贝被问到“最希望拥有什么样的童年”时,他这样回答:

“希望拥有逼我去弹钢琴、逼我去学一堆通常而言让孩子们深恶痛绝的东西……的父母。”

也许是因为不快乐的童年,也许是过早讨生活的艰辛,也许是从小就如影随形的自卑,桑贝通过走神、听广播、说谎和画画,来逃离现实。

没钱买课本,他就装疯卖傻,把自己扮演成一个谁都拿他没办法的“淘气鬼”——就像小尼古拉那样。

参加夏令营,没钱出游,他又开始演“小气鬼”。

为了听最爱的爵士乐,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让整个大巴车的人停下来等他。

他还自称知名球员马特奥的儿子,和一个药剂师海聊,让那个老实人开心了一整天。

起初,只是为了维护可怜的自尊,后来桑贝发现,一个蹩脚的谎言可以让一个人那么幸福,于是,

“当我开始画画的时候,我想画幸福的人们。画一些关于幸福的人们的幽默的漫画。……此外,自从我行动不便以后,我常常画正在快走或飞奔的人们。”

桑贝投稿成功的第一幅作品,画的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拖着平底锅的狗。

与其说他是逃避现实,不如说桑贝创造了另一个现实。

而这个现实,是桑贝的自我拯救,也是对他人的慰藉。

所以,当我读了《劳尔的小秘密》才突然发现,原来桑贝不是小尼古拉,而是劳尔呀。

《劳尔的小秘密》

【法】让-雅克·桑贝 著/绘

张小言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9年11月

那个修自行车的小天才,从来不会骑自行车。

最初,劳尔撒谎只是因为自尊,讽刺的是,伪装反而帮他成了修车专家。

阴差阳错的巧合,让他收获了名誉和福利,而戴上面具的他,对这个世界负罪满满。

这份愧疚,在得知菲古涅以“三流的摄影技术”机缘巧合成为名人之后逐渐瓦解。时间让他释怀。

《劳尔的小秘密》2018年被改编成同名电影

故事里被迫撒谎的劳尔,简直和桑贝一模一样。

画画对桑贝来说,更像是对自己撒了一个“谎”。

粗粝的生活会磨平一个人敏感的神经,但桑贝用“撒谎”保护了自己的精神世界。

音乐、舞蹈、幸福的家庭、无忧无虑的童年……桑贝绘画的主题,总是和这些他未曾拥有的东西有关。

有人感动于桑贝的画儿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阳光”,我倒觉得没那么高尚。

对画家本人来说,那就是一种治愈,不然他怎么会在《劳尔的小秘密》里暗戳戳地自黑呢?

——扉页上写着:“献给马克·勒卡尔庞蒂耶”。马克是桑贝的好朋友、法国《电视导览》负责人之一,也是在《童年》《桑贝在纽约》里为他做长篇访谈的记者。

如果桑贝是不会骑自行车的劳尔,那马克·勒卡尔庞蒂耶,可不就是三流摄影师菲古涅么?

看完这本书,简直被老爷子逗乐了,好像看到他一脸无奈地摊摊手:

“看吧,你们都说喜欢我,却一点不了解我。那就画本书来告诉你们,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桑贝,你就是雨后那一道小彩虹

我其实还算是个法国电影爱好者,《欢迎来北方》《天使爱美丽》《她》《你丫闭嘴》,包括最早的《虎口脱险》,那种调调,都是我的心头好。

但是好多年来,我一直没法确切说清楚:到底啥叫“法式幽默”。

读到桑贝在《童年》里讲的暗恋故事,突然有了点领悟。

当时马克·勒卡尔庞蒂耶让他讲一件少年时代搞笑的事,桑贝就讲了一个15岁穷小子爱上白富美的故事。

为了姑娘一个漫不经心的邀约,他借了辆自行车,踩了45公里,赶去参加一场根本没法胜任的游泳比赛,得了倒数第一。而他的女神这时挽着一位男士,坐上一辆雪铁龙轿车,一句话也没留下。

“我重新骑上院长的自行车,回去的路上又骑了45公里。我边骑边哭像是要哭尽全身的泪水,因为她深深地伤害了我……”

这么心酸的往事,桑贝却说“很搞笑”。

很多年以后,他在《我的另一半》里,画了这么一幅画:

配的文字是这样:

“她挽着一名英俊男子的手臂。我知道她看到我了。我表现得非常从容,以至于她没有察觉到我已经看到了这个情景。就在这个时候,街道的另一端出现了一名美丽出众的女子。她下了计程车,径直走进一家商店。我一边喊着‘亲爱的’,一边穿过马路向她走去。

当天晚上,我坐在电视机前,觉得里面的节目变得比以往更可恶。”

这个为自尊上演独角戏的男人,是不是很像15岁的少年桑贝?

又心酸,又搞笑。有一刻,还让我想起周星驰。

这就是所谓的“法式幽默”吧。

自嘲,也嘲讽别人,为的是吐槽生活里的无奈。

而且法国人很少开那种“大国英雄拯救世界”的玩笑,他们经常笑自己是“小国小民”,对英雄主义有一种本能的嘲笑。

桑贝的所有画儿,都是“法式幽默”的最佳注脚。

他笔下的男男女女,是典型的法式小人物,挤公车的上班族、爱抱怨的家庭主妇、狡黠的心理医生、做作的知识分子、在饮水机边上谈论哲学的商人、在去月球的路上谈论婚外情的宇航员……

他们平庸、算计、势利、虚荣,

两位作家的勾心斗角,作家甲说这是他文学生涯中最惊心动魄的时刻之一。

也做着那些明知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梦:

海滩上自以为是飞机的成年男子。

他们斤斤计较,爱占小便宜——

你能想象在一支庞大的游行队伍里混进一个打广告的吗?别人举着“支持共和国联盟!”“自由第一!”他举着一个租房广告:“公寓出租,两卧一厨一卫”。

但这些小人物也善感,珍视生命中的小小悲欢和哀乐:

心理医生换掉了一张旧沙发,没想到无数人排队为沙发“送葬”。

桑贝嘲讽一切,

达·芬奇做了个噩梦,梦见《蒙娜丽莎的微笑》被印在衣服、杯子、糖果盒上。

包括所谓的“独立精神”:

一只离群的羊和它的追随者,它们将很快汇入“乌合之众”。

看桑贝越多,就越明白,他笔下就是众生相。

初读的时候,你会一边笑得眼泪流,一边说:“怎么会有那么愚蠢、无聊、搞笑的人!”

之后某一天,你会突然惊觉:天哪,这不就是我吗!

沾沾自喜,挫败,沾沾自喜,再挫败,再沾沾自喜,挫败……他画的,就是这样一个无尽循环的人生故事,每个人的故事。

我最近在看的这本《秋风平地起》,原名是Bourrasques et accalmies,直译过来的意思是“狂风和暂时平静”,这其实是桑贝一直在重复的母题——人生,就是一点小甜品和许许多多的碎玻璃渣。

可贵的是,面对那些玻璃渣,桑贝连励志都没有。

没有那种“纵使疾风起,人生不言弃”的鸡汤,

他只是呈现,淡淡地,像个旁观者。好像在说:

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

这是对读者理解力的尊重,也是桑贝的人生观。

在《桑贝在纽约》这本书里,他对漫画有一段很妙的评价:

“它其实是一种‘奢侈品’。我们的生命里不能没有这种‘奢侈品’。没有它,也许不影响生存,但是没有它,你的生活就会非常糟糕。

它就像彩虹。比如说,你住在布列塔尼,那地方成天下雨,但是雨后那一道小小的彩虹,会让你觉得世界是那么的美好。”

桑贝,还有他的画儿,就是雨后那一道小小彩虹。

不知道别人如何,但对我来说,没有彩虹,虽然照样可以吃饭睡觉活着,但我的人生一定不完整。

《秋风平地起》扉页上,桑贝画了一幅带彩虹的图。

和你在楼顶天台看月光

一本书是无法了解桑贝的。但假如只能选一本,我会选《桑贝在纽约》。

《桑贝在纽约》

【法】让-雅克·桑贝 著/绘

任凌云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9年5月

这本书有点像一个导读,进入桑贝的最佳导读。书中收录的3万字长篇访谈,把他的很多作品都串起来了,包括《兰伯特先生》《航空信》等等。

桑贝首次畅聊了自己的绘画事业,其中有作为一名画家的苦恼,还有各种关于《纽约客》的八卦趣事。

《纽约时报》1980年11月24日对桑贝的报道

另一方面,它也代表了桑贝最为世界认知的一个侧面——正是给《纽约客》画封面,让他从法国走向了全世界。

如果再加一本,我会选《童年》,那是一本自传性质的访谈,对“桑贝如何成为桑贝”有很好的解答。

以前,桑贝在国内出版的画册大多很薄。喜欢他的读者只能从无数的碎片中,一点一点拼凑出一个相对完整的他。而2019年引进的《桑贝在纽约》和《童年》,这两个长篇访谈简直就像偶像的八卦大放送,让作为粉丝的我们一次性得到大满足。

1984年,桑贝和埃德·高伦在纽约。高伦是把桑贝引荐给《纽约客》的漫画家。

和桑贝对话的,是前面提到的马克·勒卡尔庞蒂耶。听说,他们还套拍了一个纪录片,名叫《桑贝,一个漫画家》(Sempé, dessinateur d'humour),懂法语的朋友在YouTube上看过,一个多小时。

好吧,抛开这些宏大的“意义”,《桑贝在纽约》最打动我的,其实是他笔下的纽约,那个活力满满、充满创造力、忙忙碌碌的大都会,高大的楼和渺小的人,以及人在生存间隙迸发的诗意,像极了我现在生活的城市。

1988年5月30日,桑贝画出了我最爱的《纽约客》封面,时价1.75美元。

一对情侣透过高楼大厦的缝隙,看城市的灯火和月光。桑贝真是温暖,那种让你身在大城市突然被抚慰的感觉。

这是《纽约客》1993年9月20日封面。巨大的城市背景中,一个跳芭蕾的小人儿有点孤独,又有点怡然自得。

我们就是画中站在高楼大厦间那小小的人啊。之所以如此留恋、想要生活在这座城市,就是因为它那满目的色彩和惊喜。

1998年2月2日《纽约客》封面。这就是桑贝说的那种一看就有“《纽约客》范儿”的画,那个有着无敌视野、独立办公室的男人,望着窗外那一片繁华,他在想什么?

这是桑贝给《纽约客》画的第一个封面。披着羽毛的“鸟人”站在窗棂上,被困在都市森林的小小鸟笼里,像是上面那幅画的变体,更抽象,更后现代,也更讽刺。

还有这一幅,2006年8月21日的《纽约客》封面。秋天树林里的闲庭信步,给大都会镀上梦幻颜色,莫名想到谷口治郎的《散步去》,太契合了。

桑贝太善于抓住生活中那些一瞬间的雀跃、沮丧、温暖、尴尬……但处理得非常轻盈和温柔,像一个不经意的微笑。

比起黑白线稿,我更偏爱他的色彩画,那是从现实中提炼的童话。城市的拥挤、纷扰、繁闹、压抑,在他那里反倒成为被审视的趣味,变为嘹亮、清新、赞美、拥抱。

看过了《桑贝在纽约》,再看《一点巴黎》《一点法国》,就会发现美国和法国是那么不一样。

《三联生活周刊》的陈赛曾这样评价:桑贝笔下的巴黎是巴黎人梦想中的巴黎,斜坡式屋顶、高高的窗台、漂亮的铁艺阳台、优雅的灯柱,所有的车看起来都像是20世纪50年代的雪铁龙。

《童年》里有一副跨页图,就是典型的巴黎街景。

不知为什么,我看桑贝笔下的巴黎,却不是这样的感觉。他所有关于巴黎的画儿,都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影《悲惨世界》,甚至《雾都孤儿》(发生在伦敦),蒙了一层淡淡的灰。

我好像更喜欢桑贝画的法国乡村,那些有蓝天有白云的南法小镇。就好像看到了小时候长大的二三线城市,那些回不去的故乡,那些春风习习、温存的旧时光。

出自《童年》

桑贝曾说,人之所以能活下去,是因为生命中有“奇迹”存在。

在他眼中,快乐是奇迹,一见钟情是奇迹,男人在夕阳下闲聊看日落的友情,也是一种奇迹。

这个时代,奇迹是比彩虹更罕见的东西,它们越来越少了。

很多人说,想住在桑贝的画儿里,因为那里是一个奇迹满天飞的世界。

但我们终究要回到灰扑扑的现实。

但愿你我在疲惫的生活里,都能抓住“咻”地飞过的小奇迹,别把它弄丢。

-End-

原标题:《拜托,别再说他是几米的偶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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