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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CP”的人:带火者,上山来

2020-03-03 18:4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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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共4973字,阅读大约需要9分钟。

本报记者

马咫昕 中国语言文学系2019级本科生

刘心怡 中国语言文学系2018级硕士研究生

曹婧怡 法学院2018级本科生

隋洛文不想再刷朋友圈了。时值2019年,这个惯常分享鸡汤和养生知识的阵地被电视剧《陈情令》攻陷了。她随口跟朋友抱怨:总是被两位主角相关的剧照、花絮和演员表情包刷屏,匆匆划过一张,还有无数张在后面堆着,看着挺烦的。朋友不无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很喜欢这些,去年你不是还在写那谁的同人文来着?

隋洛文立即反驳:“那明明是前年的事情,我早退圈了,不‘搞CP’好多年了好吗?”那时类似的刷屏总能激发她的创作灵感,催逼着她一夜之间写出上万字;如今她只是一气呵成地右滑,退出朋友圈,锁屏。

△电视剧《陈情令》海报

盗猎

“CP”——单词“coupling(配对)”的简写。

在爱好者眼里,它是二次创作的一种形式、是粉丝想象中的情侣关系,或按隋洛文的说法:“超乎世俗友谊、难以被某一单纯关系定义的复杂情感和羁绊”。

隋洛文现在不再“搞”它,但搞它的时间更长。

隋洛文是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2017级的本科生。2010年,十二三岁的她迷上了动画《秦时明月》。“卫聂”——两名动画角色,卫庄和盖聂——成了她搞上的第一对CP。师出同门、势均力敌、载酒同游、命中宿敌、“相爱相杀”……在隋洛文看来,两名角色间的羁绊和张力似乎有某种屏障,能轻易将其他角色隔绝开来;何况原作者分配给二人各自的感情戏微乎其微,将他们凑成“一对”,近似一种直觉。

从“卫聂”开始,她开始写各色关于钟情的“CP”的故事:情节不见于原著,却延伸着剧情的空白地带。百度贴吧告诉她,这种故事叫作这一CP的“同人文”。“同人”一词借自日语,现在用以指代各类原著基础上的改编创作。

互联网放大了参与创作的机会,百度贴吧则是那时绝大多数同人创作的根据地。此后两三年里,所有无事的周末下午,她一直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涂涂改改,在喜欢的CP贴吧里“签到”、混脸熟。很快,她从只评论别人作品的“小透明”,变成了贴出过几篇同人的“新人”,随着作品的增加,又开始被称为“太太”——在同人文化的语境里,这是对高产、有才、号召力强者的尊称。读者们纷纷送上好评,间杂着对更新的催促。

她在放学回家的夜路上想象一个少年侠客拔剑时微颤的眼睫;想象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路灯下有一个忧郁的年轻诗人,头发乌黑,流泻的灯光照着他苍白的嘴唇;她在课堂上走神,想象在一个虚假的春天里,两个宿敌该如何做正式告别。有时候,她创作一篇同人文,仅仅是为了描述一个她认为非常有意味的场景,或展开一段在她脑中盘桓已久的对话。

写作的欲望在网上落地生根,成了刚性需求。粉丝文化研究者会将同人视为一款新的社交货币。有着共同爱好、口味的粉丝集结起来,形成不同的趣缘社群“圈子”,而“CP”倾向是“圈子”最典型的划分标准:无论是世界范围内最大的同人文库 Archive Of Our Own(以下简称“AO3”),还是国内最具知名度的同人创作聚集地 LOFTER,都将各种“CP”作为主要的搜索单位与标签。

粉丝文化的研究者亨利·詹金斯指出:粉丝写作建立在粉丝群体的解读行为上,而大多同人都以原有的同人传统为基础,整个粉丝社群向作者提供反馈,以期作者能在未来作品中更好地满足粉丝的品味。显然,大多数粉丝同人都围绕着角色和角色间的亲密关系进行创作,读者们也期待着同人作者笔下展开一段“神仙爱情”。

但隋洛文不记得何时开始,她的目光不再只注视着角色,原作也不再是她创作的唯一指导。她看完《悲惨世界》当晚遭遇失眠,辗转反侧里下定决心,要给自己的CP写一篇关于革命者的故事,让他们“在街垒中溅出自己年轻的血”,哪怕原著中他们与革命和反抗毫无关系。

故事写起来便不可收拾,飙出上万字后,隋洛文才后知后觉:这就是圈内所说的“夹带私货”——为了自我满足和自我表达,诠释“脑内关于自由的某种瑰丽幻象”而进行同人创作。在圈内,这未必是种忌讳,但当然意味着对角色和CP的爱不再是唯一动机。

温差

“二次元”中的虚拟角色可以被组成CP,见于书卷中的历史名人亦然。创作者们沿着历史人物的生平轨迹,想象着其间可能的交集,创作出形形色色的“历史同人”。隋洛文在高一时,接触到历史同人创作。从此,“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便成了诗仙李白与“迷弟”杜甫间“不得不说的二三事”的象征。

△画手“吴娃小昭之”绘制的历史同人图,从左向右分别是:吴王阖闾、伍子胥、孙武、伯嚭

只是纵然著名如诗仙诗圣,也未能给“李杜”和“历史同人”圈增添更多的“热度”。

“热度”,用以形容一个圈子的受欢迎程度,背后是明确的统计数据支撑:在LOFTER上,粉丝创作力排行榜榜首CP浏览量达1.4亿,参与数量达35.9万,最新作品平均每半分钟刷新一次;而“李杜”CP的浏览量为152.8万,参与数量为3951,而这已经是众多冷清的“圈子”之中,较为惊人的一组数据。

不同CP创作圈子,因为其“冷清”与“热闹”,被同人爱好者形象地譬喻为“极地”与“热带”,又被称为“冷圈”和“热圈”。统计数据之外,更有切肤的“体感”。自从一脚踏入冷圈,隋洛文“最惨的时候,三条评论里两条广告,唯一一条有效信息还是朋友发的”。她从前混热圈,从不需要在意作品无人问津,少则数十多则数百的贴吧评论中,直接尖叫着“表白作者”的更是不在少数。

但在冷圈,隋洛文还是找到了口味相似的朋友,一起交流,互写评论,算是“抱团取暖”。而即使身处“热带雨林”,也没人能彻底免于烦恼和心酸。“人多是非多”的俗谚,在赛博时代也同样起效。中国语言文学系2019级本科生小舟自进入同人创作圈以来,一直辗转于几大热圈:网络小说、中韩娱乐圈、音乐剧综艺……她写过一篇娱乐圈同人文,文章开头标注灵感来自电影《东宫西宫》,认为既然注明出处,读者自然会默契地认为这“至多不过是对某一经典的拙劣模仿”。但不久后,小舟被读者提醒,发现有人在微博上言辞激烈地指控她抄袭。虽然对方只说是“某位写手”,但圈内人都能一眼望穿其中暗指。

抄袭——这是相当严厉的指控。在小舟看来,这个词本不该用以形容这种显而易见的模仿借鉴,而应当指向圈内作品雷同的情况。有时,作者们称这种指控为“空口鉴抄”,因为往往没有凭据。但一这命名不妨碍类似的指控在圈内蔓延,并衍生出诸种争执。

另一些争执也让小舟觉得“莫名其妙”:有明星的粉丝过来指责她,说她笔下的角色“OOC(out of character,即性格走样)”,不尊重这位明星。小舟却持“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观点,认为只要不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或恶意丑化,都是二次创作中主观色彩的体现,因而她本不打算将这些指责放在心上。不料事态竟愈演愈烈:小舟的作品下开始出现恶评和谩骂,对方与她的粉丝掀开骂战;甚至有人发去私信人身攻击她。

她迅速关闭私信功能,但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不适,连带着对这一CP本身的喜爱也与日俱减。最终,她选择从这个热圈中离开,换个账号,换个圈子,重新来过。

类似的遭遇同样发生在法学院2019级硕士研究生果子狸头上:有人认定她某篇短篇中“时空穿越”的设定窃自他人。她专程就此事声明解释过,以为可以到此为止,至多咬牙熬一阵子,不料事情渐渐发酵。“不是抄袭也是融梗”——这类留言表明,对方认定至少核心创意非她独创。果子狸的评论区被讨要说法的诸多小号刷屏,紧接着,她看到“调色盘”:双方的作品片段并肩靠在两列表格中,标红或加粗的字体彰示着指控者心中的雷同之处。她不知道制图者姓甚名谁,是路人还是对方亲友,只觉眼睛被刺得生疼。

果子狸觉得好笑又委屈:她此前从没未看过对方作品,何况“时空穿越”是流行作品里极为常见的元素;然而点开私信箱里“99+”数量级的小号轰炸,她又觉得“怎么说都没用,一点办法都没有”。尽管粉丝尽力挽留,保研在即的她,依然难以忍受评论和私信中的恶意,封存了自己发表同人文的网络账号。

路口

“封笔退圈”,似乎是自“进圈”伊始,就要被考虑的一种可能性。

隋洛文高三时,这种可能性转变为必然结果,也同样来得无声无息。隋洛文没同任何文学网站签约,账号上粉丝不多,她不想显得“做作”,只是不再用自己的账号上传作品,除此之外没有声明解释。

对许多像隋洛文这样的爱好者而言,“退圈”并非一个突然的决定。当年与她一起写作的写手,有人离开,有人转型,当年仰慕过的一些作者,也已隐退不少。读者或老友问起隋洛文“退圈”的缘由,她统一回答:觉得圈子变了。“有什么东西出现了,比如资本,比如模板和套路。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如果再要展开讲讲“消失”的部分,她也给不出确切答案。隋洛文有篇原创的短篇小说,以一名年轻政治家理想破灭、葬身火海为结尾。为数不多的评论中,好几条都说,作者在为了悲剧而悲剧。她一向不太在意评论,但那天突然意识到:好像真的很少有人写这种情节了;比起为了理想被烧死,为了爱情被烧死似乎才是更能被读者接受的。

商业规则入场后,粉丝开始将部分角色或公众人物的亲密互动视为“营业”——为了讨观众欢心而刻意炮制暧昧氛围。与之相应,许多作者也在角色设计、情节套路等方面摸到了易于吸引读者的写作模式,创作有了“量产”的可能性。

果子狸封存同人创作账号后,转走原创道路,并和一家商业文学网站签约。她没想过借此赚钱,只是想要更多喜爱自己故事的读者。签约过程很顺利,但相应的写作潜规则接踵而至:作品获得曝光度仰赖网站榜单排名,为在榜单上占据更好的位置,她选定合适的时间“入V”上架,依据榜单规则控制更新字数,尽量避免和知名作者同时开坑……在她看来,签约和网站规章既是约束,又是对写手的保护——至少少了很多写手抱团、无端指控和网络霸凌之虞。

△果子狸在网站的作者主页和她为新文画的人设图

至于“文学性”和“娱乐性”孰重孰轻,并未成为小舟的问题:“我跟着这个趋势走,如果我觉得有一天走到头了,就转到其他地方去。”圈子和CP足够多,其间的“次元壁”又足够坚实,即使遇上圈内的骂战,也有充裕的机会抽身重来,创作成了头等大事,不同的读者反馈则在其次。“我很刻意保持距离,”小舟说,“其实蛮抱歉的,但我觉得这样最舒服。”

而隋洛文选择“逃开”。过去的日子被她视为黄金时代:“大家搞CP、写文章,没什么束缚,没什么功利心,就乱七八糟,天马行空地写,是一段比较纯粹的日子。”这样的日子究竟是如何消逝,她很难客观说明。但一些同人圈民间版大事记或可成为旁证。2010年,晋江论坛同人文库关停;2016年,网站“不老歌”出现访问异常情况,2017年,“LOFTER”也开始对内容进行严查;2020年,AO3出现访问异常……与之相对,不断有新的“热圈”、新的“营业”、新的“夏日限定CP”涌现。

有次隋洛文突发奇想,重新登录自己的账号,竟然还收到一封读者私信,说很喜欢她写的故事。她高兴地笑笑,没有回复,又觉得有点遗憾。

带火者

2013年,百度贴吧中,最受欢迎的“瓶邪”同人文翻了261页,那是当年的“国民CP”;2016年,网易LOFTER则专程设立“同人热度排行榜”,屡屡有新的圈子凭借上百万的浏览量杀上“CP榜”榜首——即使后来这一榜单被隐藏在网站代码间,每月也有粉丝盯紧更新数据,整理出民间版的排行榜。

△2020年2月LOFTER二次衍生创作月度榜(仅包含各类作品衍生,统计时间截至2月26日16:00)

2012年,隋洛文打开收藏夹,守着固定关注的几位作者的更新;2020年,网站日榜每小时更新,让小舟有点应接不暇。每个月,才退圈的人和新进圈的人擦肩而过,很少有人关心其间的理由,更多时候甚至不需要理由。

当隋洛文打算退圈的那个夏天,果子狸正打算开始她的同人写作;再过几个月,小舟就会放弃韩国娱乐圈的真人同人,开始写音乐剧的衍生作品。同一条河流,将一些石块冲走,又让一些砂砾重新堆积起来。

小舟还在写。她在很多个圈子里辗转过,陆陆续续地换了几个账号,但仍然保持着每月一两篇的稳定更新速度,每篇能获得好几千的点赞量。她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今天写好的一章上传,在合上笔记本之后,必定会有忠实读者第一时间跑来评论或尖叫。

果子狸在台灯前修改自己的作品。她打磨人物,删去那些冗余的描写,使情节更加紧凑和精炼。她曾调侃说“签约是扑街的开始”,但已经积累下不少写作经验。

隋洛文结束了一天的自习,在夜色里独自走回宿舍。她路过一栋爬满青藤的老楼,心血来潮地想象那个破旧的窗口是否曾出现过一位少年,穿一件上世纪的圆角白衬衫——她本能地要抓住那个画面,即使知道自己不会再写。

这里的一切都已经结束,或者才行将开始。

△画手“透纳_”因AO3访问异常所画,寓意创作不死,心血不灭

受访者均为化名

图片来自网络,其中图2、图3、图5已获得画手授权

微信编辑|杨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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