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神也撒起了狗粮

原创 花落成蚀 花蚀的人间观察

我来说说印度神话中撒的狗粮。

印度神话是人性的神话，众神仿佛凡人，有丰满的性格、偏好，人设中甚至有偏爱的食物。在所有的故事中，最人性的部分当属神的恋爱，这些大能者会像人一样爱和恨，也会受制于人伦，甚至会吃飞醋，因此故事中充满了甜蜜和苦涩。

文卡特沙七山之主的婚礼，拍摄自Sridevi Nrithyalaya舞蹈团的婆罗多舞舞剧。

印度神中恋爱故事最丰满的当属毗湿奴和湿婆两位主神。在毗湿奴的传说中，我最喜欢文卡特沙七山之主的传奇。

传说，仙人婆力古受命从三相神中选出最伟大者。他先见梵天，梵天和妻子娑罗室伐底正在忘我的玩音乐，没有理他，仙人一怒之下诅咒梵天永远也不会被祭祀；然后见湿婆，湿婆和妻子帕尔瓦蒂正在忘我的啪啪啪，没有理他，仙人一怒之下诅咒湿婆只配以林迦的形态被祭祀；最后见毗湿奴，毗湿奴和妻子拉克什米在睡觉（字面意思），仙人一怒之下把毗湿奴踢下了床。

天宫中嬉戏的毗湿奴和拉克什米。

毗湿奴看出仙人是被傲慢迷惑了双眼，于是对他愈发恭敬甚至给他捏脚，趁机掐掉了他脚底的傲慢之眼。仙人幡然醒悟，发现是自己不对，顺势尊奉毗湿奴为最高神。这是毗湿奴派解释自己的主神至高无上的故事。

但在印度南方的《七山传奇》中，这个故事还有后续。看到丈夫对婆利古过分的尊重，拉克什米怒了：“丫蹬鼻子上脸，你还这样？太作践自己了！”女神一气之下，下凡苦修去了。作为财富女神，拉克什米一消失，众神都没有了财富和珍宝，世界也失去了秩序。毗湿奴义不容辞，下界寻找自己的妻子。

莲花公主。

下界的毗湿奴，就不再是那个至高无上的最高神，他以摩耶幻象为形体，进入宇宙和人间的规则中。在这种状况下，他不能随意使用自己的神力，必须按凡间的规则来——如此发生的故事，被称为里拉（Lila），也就是神的游戏。

一日，下界的毗湿奴在森林中遇到了一位少女，少女正在被一头疯象追逐。他果断伸出援手，射箭赶跑了大象。这位少女名叫莲花公主，她是拉克什米的一个幻象。二人的命中注定，让他们二人坠入了爱河。

我看的舞蹈剧是这样描绘毗湿奴的相思的：

烟幕之中，爱神迦摩和罗蒂夫妇出现了。爱神手持甘蔗做的弓，射出五种香花做成的箭，击中了主神——你看，印度的爱神可真敢作死。毗湿奴马上伤心欲绝，如痴如狂，不能忍受和莲花公主的分离。

然后毗湿奴就做了件很骚的事。他变身为算命女，前往莲花公主的宫殿，为公主算了一卦，然后忽悠她爸爸说：“哎呀国王啊，你女儿命里缺了个毗湿奴，要嫁给他才得圆满。”于是，莲花公主的爸爸决定将女儿嫁给这位下了凡的神灵。最搞笑的是，因为算命女也是毗湿奴，所以她和莲花公主之间也有吸引力，我看的舞蹈剧里甚至安排了她们两个的眉来眼去。

总之，这婚事最后成了，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七山之主是毗湿奴当世的化身，因此，供奉他的蒂鲁马拉文卡特沙七山之主神庙就成为了现在最重要的印度庙之一。

然而，人间是如此复杂，并不是所有的爱情故事都那么美好。毗湿奴化身的故事中，也有我最厌恶的一段爱情，那就是《罗摩衍那》结尾中罗摩对悉多的猜忌。这个故事我以前写过两篇，因为太讨厌不想再写一遍，大家可以瞅瞅前文：

魔王射出神箭，旋转着变成香蕉

当悉多唱起蓝调之歌

悉多赴火，印尼传统舞版，拍摄于普兰巴南露天舞场。

在毗湿奴和拉克什米的故事中，拉克什米作为妻子，大多处于从属的地位。印度神话的另一对主神夫妇——湿婆和帕尔瓦蒂——之间的关系就不太一样，这位妻子依旧是从属，但相对来说要主动得多。

为啥会这样呢？相比象征财富的拉克什米，帕尔瓦蒂更是个守卫信徒的女战士，脾气也更为暴躁，所以自然会更强势。她有两个战斗化身，一个名叫杜尔迦，曾手持所有神灵的武器，打败过不可一世的水牛怪莫西沙；一名迦梨，这位黑色女神异常狂暴，就连湿婆也怕她几分。

摩诃迦梨现出宇宙相，孟加拉画派作品。这个画派和西藏关系很近，你们看这金线沟边，是不是很像唐卡？

黑女神迦梨最重要的功绩，是杀死了恶魔血种。这个恶魔的能力非常特殊，只要他的血滴到地上，就会再生出一个新的血种。于是，众神们和他争斗，打得血种越来越多，于是无可避免的失败了。于是，帕尔瓦蒂化身迦梨，一口把血种给吞了。这样，他的血没有流到地上，也就无从增殖。

吃掉了血种的迦梨兴奋异常，狂暴的跳起了舞蹈，地动山摇，世界眼瞅着就要毁灭了。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湿婆果断冲到了迦梨面前，然后……躺平在地上。迦梨站到了他身上舞蹈，湿婆肉乎乎的肚子吸收了破坏，也让妻子平静了下来。

半女世尊像，朱罗青铜造像，金奈政府博物馆藏。

这对夫妻的故事，看起来更像是互相扶持，哪个遇到了麻烦，另一位总会伸出援手；但在没有麻烦的时候，两个神又偶会拌嘴，一旦特别生气，帕尔瓦蒂就会变身为迦梨，看谁打得过谁。

更好玩的是半女世尊的传说。有一次，来了个杠精仙人拜湿婆，但却怎么也不肯拜他身边的帕尔瓦蒂。湿婆讲：“我是你的主父，帕尔瓦蒂是你的主母，主父、主母俱为一体，就像精神和肉体不可分离，男女也是不可分离的。”但那个仙人还是想杠，就是不肯拜帕尔瓦蒂。

结果，湿婆和帕尔瓦蒂怒了，合体成了一个神，一边男、一边女。“你再杠一个试试？”

三波坡雷古的诃利诃罗像，柬埔寨国家博物馆藏。

顺带一说，这样合体一边一半的，不止湿婆和帕尔瓦蒂，湿婆和毗湿奴也合体过，合体后的神叫诃利诃罗。更有意思的是，因为合了体（字面意思），这两位男神呢，男男生出来了一个儿子，名叫阿雅潘。（也有版本的神话讲，毗湿奴是化身为女性和湿婆生的儿子，谁1谁0一目了然。）

因为这个传说，印度教徒对同性恋的态度相当缓和。但比较扯淡的是，阿雅潘在故事立了一个不能见女性的誓言，因此，他的神庙不让女性进。一个神话就是如此解决了一个问题，同时又制造了新的歧视。

爱神的作死，暹粒女王宫的山墙浮雕之一。

咱们说回帕尔瓦蒂。在爱情中，帕尔瓦蒂特别主动，是她追的湿婆。相传，在有段时间里湿婆是个心如死灰的苦行僧，根本就不想要爱情。但是，为了世界的福祉，主神必须结婚，而他命中注定的帕尔瓦蒂也已经出现了。如何唤醒湿婆死寂的心呢？

咱们的作死小能手爱神迦摩和罗蒂夫妇又出现了。他们来到打坐冥想的主神身边，射出爱的花箭。顿时，湿婆的心思活络了。但他转念一想，不对啊，我是意识的控制者，怎么可能心猿意马，肯定有鬼。睁眼一看，迦摩在他面前。湿婆可不是毗湿奴，他可是有名的暴脾气，于是睁开第三眼，喷出神火，将爱神烧成了灰。

象岛石窟的至美婚礼浮雕。这是我见过最好的表现这一题材的艺术作品，描绘的是湿婆从帕尔瓦蒂的父亲手中接过她的手的那一瞬间，在印度的传统婚礼仪式中，这代表着夫妻的结合。画面中最美的是帕尔瓦蒂那一低头的羞涩，她垂下眼皮，脑袋一歪，憋着高兴，伸出手但身体却往后退了一退。这就是少女的出嫁啊！

但无论如何，湿婆还是动了心。随后又历经了重重考验，帕尔瓦蒂和湿婆成婚了。这一段故事称为至美婚礼。结婚吧，按规矩得是男方去女方家迎亲。湿婆是一个苦行者、流浪汉，哪懂得结婚时的规矩啊，结果一身褴褛，带着一群妖魔鬼怪仆从跑到帕尔瓦蒂家，一下子就把丈母娘给吓晕过去了。没办法，好基友毗湿奴只好前来救场，给湿婆梳妆打扮了一番，婚礼才能继续下去。所以，在表现至美婚礼的艺术作品中，湿婆戴的是王者的宝冠而不是惯常的发辫冠，这种形象被称为戴月者，是湿婆最悦目的形象。

咱们再说回爱神迦摩。他死后，妻子罗蒂心碎了，哭着乞求湿婆怜悯。湿婆发泄完暴脾气，又变回了满心慈悲的主神。他转念一想，世间不能没有爱，于是将爱神复活了。只是爱神的身体已经成了灰，无法复原。于是，迦摩就成为了没有形体的神，正如爱情是无形的。

遮娄其风格的神圣家庭。威尔士亲王博物馆藏。

湿婆和帕尔瓦蒂婚后那么甜美，为啥他一开始不愿意结婚？

其实，这是湿婆的二婚。帕尔瓦蒂的前世名叫萨蒂，是湿婆的第一任妻子，他们的故事以悲剧收场：萨蒂和湿婆情投意合，但她的父亲却和湿婆是仇人，这对苦鸳鸯排除万难，最终还是结了婚。在婚后的一次宴会上，萨蒂的父亲当着她的面羞辱不在场的湿婆，女神如何劝诫都没有用，于是她愤怒了。为了抗议父亲的不公，萨蒂跳进了祭火，自焚而亡。得知妻子身故的湿婆万念俱灰，现出了愤怒态，砍掉了岳父的脑袋，抱着妻子焦黑的尸体漫游于大地之上。

一时间，宇宙又陷入了混乱。为了拯救世界，也为了好友，毗湿奴现身用神轮将萨蒂的尸体切成了51块，散布在大地上，成为了51座圣地。湿婆终于恢复了心神，但也因此将自己封闭了起来，拒绝爱情的再度降临。

湿婆和帕尔瓦蒂。现代水粉画，印度博物馆藏。

吊诡的是，印度有一种让寡妇给亡夫殉葬的火刑制度，强行以萨蒂自焚的故事为理论依据。萨蒂自焚时，丈夫还在，殉哪门子夫？她反抗的是父权，却成为了夫权的背书。一个好好的爱情悲剧，成为了压迫女性的工具，简直就是扯淡。这种火刑制度叫做“萨蒂祭”，但萨蒂是女神，也是女性的意思，叫这个名字简直是一种侮辱。

在古代的神话和故事中，我们能找到很多看起来很先进的段落。但如果你想在一个男权社会中产生的神话体系里找到普适的平权，就是刻舟求剑，缘木求鱼。

所以，我一直认为，如果一种传统或传说还在影响现代社会，那么它就应该被现代价值观审视和改造，也绝逃不过这样的审视和改造。故事并不只是故事而已。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拥有期盼的爱情。

文章已于修改

原标题：《当众神也撒起了狗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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