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新未来党为何逃过解散之劫：是避免动荡还是王权平衡术？

2020年1月21日，泰国宪法法院裁定泰国新未来党领导人塔纳通企图颠覆君权罪名不成立，该党无需解散。

自从泰国去年3月举行大选以来，网红政客塔纳通和他领导的新未来党一直都备受关注。尽管是刚成立的新政党，但很快崭露头角，成为泰国议会中当仁不让的反对联盟领袖。“枪打出头鸟”，塔纳通本人和新未来党成为泰国政坛中的“另类”，也因此成为政坛斗争的矛盾中心。不仅塔纳通本人2019年11月被剥夺议员资格，而且新未来党被指控涉嫌“颠覆君主制”。泰国宪法法院21日的裁定即因此而来。

牵动泰国千万民众神经的裁决

2014年5月22日，时任泰国陆军司令巴育·占奥差上将发动政变，推翻民选的英拉政府。尽管军方一直承诺将尽快“还政于民”，但却一再延期，直至2019年3月24日，泰国才举行全国大选。在“网红政客”塔纳通的带领下，新未来党成为大选中最令人注目的一匹黑马，以600多万选票名列三强，一举拿下80多个议会席位，远超老牌政党民主党和实力地方豪强自豪泰党。

新未来党崇尚西式民主，强烈反对“巴育-巴威”军人集团继续执政（巴威曾任泰国王家陆军司令、国防部长，现为副总理），不断在公开场合抨击泰国社会现状，以求变求新的姿态和敢说敢做的作风在年轻群体中颇有市场。

但是，该党党魁塔纳通、秘书长毕亚卜以及女发言人帕尼伽等核心人物的一些有悖于泰国社会传统价值观，尤其是涉嫌冒犯君主制的言行也不断被人揭发，成为社会热点话题，泰国民众对于新未来党的看法也极为分化，褒贬不一。新未来党的拥趸们将塔纳通视为泰国未来希望，认为“巴育-巴威”军人政权是历史倒退的代言人，只有新未来党才能担负起引领泰国发展之重任。反对新未来党的群体则将塔纳通等人视为泰国传统价值观的破坏者、社会矛盾的制造者、一味追随西式民主政体的激进分子。

2019年5月，泰国前国家监察官顾问纳塔鹏·道巴云博士以个人名义向宪法法院提交诉状，控告新未来党、塔纳通、毕亚卜以及该党管理层涉嫌“颠覆君主制”，认为他们的行为已经触犯2017年宪法第49条，应该依法解散该党。宪法法院受理此案，并表示无需进一步侦查，将于2020年1月21日直接宣判裁决结果。

在此之前，塔纳通本人以及新未来党早已官司缠身。先是塔纳通被告违法持有威拉传媒公司股票而被中止履行议员职责。他仅在议会开幕当日走进过会场，从此再未踏足议会，直至2019年11月，被选举委员会正式取消议员资格。与此同时，新未来党也因违反电脑法、违规贷款等其他一系列问题遭到调查。在众多案件中，“颠覆君主制”一案最先宣判，且涉及王室，兹事体大。一旦被判罪名成立，处罚将极为严厉，所以21日的裁决一度成为牵动泰国数千万民众神经的一件大事。

新未来党的危机公关

面对如此严重罪名的指控，塔纳通、毕亚卜等新未来党核心层并未坐以待毙，而是充分发挥民众动员、公众演讲、媒体宣传等方面的优势，开展危机公关，试图拼死一搏。

首先，塔纳通在网络上号召支持新未来党的民众们走上街头，在国家体育馆轻轨站的天桥上开展了一次“快闪集会”活动，目的就是让“巴育-巴威”政权不要一意孤行，轻视民意。当天参加活动的数千民众高举三指，高呼口号，表达对塔纳通的支持。塔纳通等人还积极参加在火车市场举办的“跑步驱赶（巴育）大叔”的活动，与新未来党的支持者们共同表达对巴育政府的不满。

其次，新未来党举行大规模民众集会，由塔纳通、毕亚卜等人亲自上台演讲，逐条反击控诉，并表达不惧政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政治信念。1月18日，他们在塔纳通和毕亚卜的母校法政大学举行了名为“Future is now ，别惧怕未来”大规模宣讲活动。其间，邀请泰国资深媒体人素提猜·云作为主持人，就公众可能对该党产生误解的重要问题进行访谈。在做活动宣传时，新未来党打出“塔纳通可能是最后一次作为新未来党党魁发表演讲”这样的悲情话语，吸引众多粉丝前来捧场。

在集会上，毕亚卜发表了演讲，表示本案诉状中所列罪名均为无稽之谈，他们从未表达过类似“泰国应该改君主制为总统制”的观点，都是敌对势力捕风捉影，栽赃诬陷。相反，新未来党历来尊重王室，坚定支持泰国以君主为元首的民主政体。同时，他也表示会尊重宪法法院的裁决，如果法院认为新未来党必须解散，他们绝对服从。新未来党管理层将被剥夺从政资格，但是他们的数十位议员和6万名党员会“排着长队”加入另外一个具有相同理念的政党。毕亚卜还表示，尽管不能继续在议会中“为民发声”，但他和塔纳通会在议会外，在全国各地倾听民意，为民解忧。

与此同时，近一周来，塔纳通频繁出现在各大政治类访谈节目中，倾吐心声，表达无辜。一方面，他从法律角度出发，指出纳塔鹏·道巴云以个人名义向宪法法院提交诉状，要求解散新未来党，不符合法律程序；另一方面，他也对诉状中所提出的各项罪名逐一向公众做出解释说明，包括不少敏感问题，比如他曾经是“反王”杂志《同一片天》的资助人等，表现得有理有据，以理服人。

再次，新未来党还利用与一些国际人权组织的密切关系，试图让它们发声，向泰国政府施压。众所周知，塔纳通与西方国家以及一些国际人权组织交往密切。数月前，他被传唤至警署配合某案件调查，十几位西方面孔的外交官以及人权组织成员陪同前往，可见塔纳通在西方国家心目中的重要地位。这次也不例外，在塔纳通案件即将宣判之际，国际人权组织“大赦国际”发表声明，要求泰国政府秉公处理此案，绝不可向塔纳通以及新未来党党员们进行恐吓。

尽管如此，泰国不少民众都不看好新未来党的未来，认为塔纳通和新未来党难逃此劫。甚至有不少资深媒体人认为，“即使塔纳通逃过此劫，也难逃下劫。新未来党被解散是大概率事件。”

宪法法院网开一面

按照宪法法院的计划，1月21日中午11:30宣读判决。10:00，本案原告纳塔鹏从家中出发，前往宪法法院听判。新未来党管理层和全体议员也于10:30左右悉数抵达法院。更不用说众多媒体早已长枪短炮现场恭候。然而，宪法法院并未按时宣判，平添了几分紧张气氛。直至12:10，宪法法院司法团9位大法官正襟危坐，主席努拉·玛巴尼以平缓语气宣读判决。

此前坊间传言新未来党“必废无疑”，但结果出乎大多数人意料。判决书并不长，努拉大法官用时10分钟便宣读完毕，结论非常明确：原告在诉状中所列证据均为网络资料，无法证实，证据不足，因此新未来党塔纳通、毕亚卜等一干被告言行不构成颠覆君主制之罪名。至于原告在诉状中提及新未来党党章中未明确表示支持“以君主为元首的民主制”，而是含糊其辞为“依照宪法所述之民主制”，交由选举委员会裁决，如确实不符合规定，则要求新未来党予以修订。

宣读结束后，在宪法法院聆听判决的新未来党议员们欢呼雀跃，为本党渡过此难而兴奋不已。而原告纳塔鹏接受采访时表示，本人并非为难新未来党，而是出于对王室的爱戴，对君主制的维护，才搜集证据，发起诉讼，目的是想提醒泰国社会，有这么一群意图不轨的政客。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解散或者不解散，与己无关。而根据BBC泰国报道，自从纳塔鹏起诉新未来党后，他的妻儿非常不满，有一个多礼拜都没有理睬他。

至于宪法法院为何裁决新未来党无罪，大致有以下三个原因：

其一，法律程序不合规。按照泰国宪法规定，解散政党必须由选举委员会向宪法法院提出诉讼，而非某个公民。例如，2019年年初，他信阵营的泰卫国党因提名乌汶叻大公主为总理候选人，被选举委员会告至宪法法院，最终被判解散。因此，严格意义上说，纳塔鹏作为个人，无权提议解散新未来党。当然，宪法法院在裁决中并未提及此事，并且褒奖纳塔鹏忧国忧民。而且，新未来党的党章是经过选举委员会认可的，如果宪法法院裁决其违宪，则板子首先要打在选举委员会身上。

其二，诉状证据不确凿。在纳塔鹏的起诉书中，新未来党涉嫌颠覆君主制的“黑材料”相当之多。然而，细究起来，确实说服力不强。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纳塔鹏认为，新未来党倒三角形的党徽标志与中世纪西方秘密社团“光明会”有关联。

“光明会”以挑战传统而闻名，但至今是否依然存在，无从知晓。直接将新未来党与“光明会”牵扯到一起，不但牵强，也降低了诉状的可信性。此外，其他的一些证据也都是网络传言，无从查证。

其三，现实情势不允许。新未来党不同于大选前被解散的泰卫国党。在2019年大选中，新未来党获得600多万张选票，80多个议席，是议会第三大党。此党拥有坚实的民意基础，尤其是在社交媒体上，塔纳通更被尊为“网络总理”。除非新未来党违宪证据确凿，否则仅凭一纸捕风捉影的诉状，便将其解散，恐怕宪法法院也会成为众矢之的。倘真如此，泰国政局将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就算不会重现“红黄对峙”，街头运动也是在所难免。

此外，还有一种说法，便是拉玛十世国王希望敲打一下新未来党，但并不希望该党从此退出政坛，让军方一家独大。将新未来党留在议会，将有助于平衡各方力量，进而巩固王权。

新未来党未来何去何从？

尽管新未来党此次死里逃生，但并不意味着从此便可高枕无忧，在不远的未来，新未来党还要面对多个案件的裁决。尤其是违规放贷案，如果罪名成立，政党依然难逃解散命运。按照一位资深政治观察员的观点：新未来党“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始终会被解散，只是时间问题。

但新未来党已经做好了B计划，一旦被解散，所有议员和党员都会转入另外一个“政见相近”的政党，塔纳通和毕亚卜则转入幕后，指挥议员们继续在议会与“巴育-巴威”政权斗争到底。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新未来党不被解散。那样的话，塔纳通、毕亚卜将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动员民众，驱赶军人政权。巴育政府立志要继续为民执政二十年，而新未来党则发誓要将军人们赶回自己的军营。

再过几天，反对党联盟将会提交对巴育、内政部长阿努蓬、外交部长敦等要员的不信任提案，并进行辩论。届时，新未来党的议员们将会使出浑身解数，还击执政党。

尽管通过各种方式，执政联盟对于反对党联盟的优势正在不断扩大，相信会平安度过不信任辩论，但新未来党的存在对于执政联盟而言，始终是一颗潜在的定时炸弹，随时引爆。无论如何，有一点可以确认，新未来党一干人将会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尤其是涉及王室的言论，一定会慎之又慎。毕竟，拉玛十世国王的王权前所未有得到巩固，泰国政坛依然是王权、军权主导，新未来党恐怕在很长时间内都只能作为反对党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