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何时才能等到历史剧的春天？

文 | 宗城

编辑 | 俞诗逸

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剧照

已经有很久，我们没有看到像《大明王朝1566》《走向共和》这样令人激动的历史剧了。最近几年，国产历史剧遭遇了困境，虽有《琅琊榜》《鹤唳华亭》这样的架空古装剧撑场，但在思想深度和艺术创新上，离前人的高峰之作却还有不小差距。《大明王朝1566》《走向共和》是国产历史剧思想深度的高峰，《大明宫词》《少年天子》是剧本语言上的珍品，千禧年左右，还有《雍正王朝》《贞观之治》《汉武大帝》等作品，回顾往昔，星汉灿烂，一个国产历史剧的黄金时代横空出世，却在人们以为它还要继续发展时，悄然走了下坡路。

《大明王朝1566》后，历史剧进入了漫长的调整时期，很多剧说是历史剧，实则是打着历史幌子的古装言情剧、宫斗剧。陈宝国、张志坚、黄志忠、王绘春等历史剧演绎的高手，更是一度无历史剧可演，辗转到其他剧种。历史剧怎么了？历史剧的春天何时能再度到来？对于中国广大历史剧爱好者来说，这是一个不得不问的问题。

要明白历史剧为何衰落，首先要知道历史剧产出丰富的时期是怎么来的。改革开放后，中国开始加大对文化产业的扶持，作为一个拥有几千年历史的文化大国，历史剧，成了传播中国文化的一块绝好招牌。以改编四大名著为标志，中国古装戏迎来了一个井喷期，历史剧项目受到政府扶持，创作者们又多是当时的文艺骨干，随之，我们看到了《雍正王朝》《东周列国志》这样的优秀历史剧。

电视剧《雍正王朝》剧照

当时，文化氛围百花齐放，一批富有作者特色的剧争相冒出。同时，央视等平台给予了历史剧很大的支持力度。比如后来大火的《雍正王朝》，就是央视一举花费了2600万的价格买下的。

但是互联网的崛起打破了电视台对收视渠道的垄断。随着市场化的深入，影视制作者也愈发要自负盈亏，历史剧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拍的成本高，回本却很难。

一部制作精良的历史剧，光是服化道（注：服装设计、化妆、道具与布景的简称）就是一大笔钱，如果有战争戏，费用更是以天为计算。加之近十年来，头部演员片酬泡沫化严重，历史剧的成本水涨船高，可收视却步步下滑，就连《大明王朝1566》在湖南卫视首播时也遭遇了收视滑铁卢。从那以后，湖南卫视大力引进宫斗剧、言情剧，历史剧愈发成了地方台的边缘选择。

近年来，网剧崛起，电视台份额进一步缩水，很多地方频道盈利困难，只能靠播放保健广告、热门老剧维持收视，这时候，它们更不愿意购买了历史剧了，因为电视台也走市场，也是要考虑盈亏的。

随之，许多质量虽好却不具备市场思维的历史剧被淘汰了，历史剧经历了阵痛期。近年来《琅琊榜》《长安十二时辰》等网拍历史剧（严格来说是架空古装剧）表现良好，才扭转了这个颓势。根据市场报告，未来山影等团队还将产出《孤城闭》《大宋宫词》等历史剧，网剧已经成为历史剧的一个出路，市场表现也有所回暖，但从质量和数量来说还远远不够。

很多历史剧面临无法播出的窘境。比如反映贞观之治的《天下长安》，至今没有播出。唐国强十年前演的《颜真卿》，现在也没个音信。历史剧因此无法回本，造成公司大幅亏钱，不可避免地造成企业的担忧，毕竟，企业需要生存，拍戏不只靠情怀。

与此同时，业内也面临一个优秀历史剧作者难产的问题。历史剧，导演和编剧是核心，其中编剧更是重中之重。《大明王朝1566》《北平无战事》《少年天子》等历史剧都因为出众的剧本而打下基础，但时下中国编剧在业内的地位却并不高，历史剧编剧也面临人才匮乏的情况。刘和平、刘恒等剧作家渐渐隐退后，谁能接过他们的衣钵？

一个优秀的历史剧编剧，需要拥有扎实的历史、政治、经济和文化知识。深刻的历史剧不只是隔靴搔痒，它还有对一个朝代政治秩序的理解。中国懂写历史戏的编剧太少，那种既懂历史，又懂艺术，还能把话说透了的，那更是少之又少。

九十年代，有深厚历史文化素养的，又和商界、官场打交道的，也还不少，所以那时候的历史剧，经得起推敲的多一些。另一方面，那时候很多剧是国家出钱的，编剧也还不用太顾着市场。今天不同了，很多编剧一个缺少职场经验、政商经验，一个本身就是给大编剧、大导演打工的，即便有才华，也没有话语权，有思想，也要被资方种种挑剔，电视剧是最考验编剧才华的，但中国编剧的话语权不如制片、导演。

这些原因加起来，导致了有深度的电视剧变少，深刻的历史剧，更是一年难出一部了。所以这个年代的历史剧迷，很难有不怀旧的，当年，很多演员拍完《大明王朝》，都说像做了一场梦，很久没缓过来，如今，这种梦一般的、锥心刺骨的历史剧，市面上基本拍不出来了。

而如今的历史剧，喜欢把服化道作为噱头，每一部剧上新的时候都说，自己原汁原味地还原了那个朝代的风味。然而，它们对服装等道具更重视了，拍摄技术、画面质感也更好了，却在作品最关键的剧本，尤其是剧本涉及时代政治、经济、文化的部分浅尝辄止。

它们有很美很美的服化道，星光熠熠的演员，可它们对历史和政治的想象，要么为了迎合市场做了浅薄化的处理，要么中规中矩，照搬正史的解释。其中有勇气再创作的人，乱改者居多，沉迷于所谓反转，牺牲逻辑，显得虚假，经不起推敲。

电视剧《长安十二时辰》剧照

这里面，《琅琊榜》和《大秦帝国》相对较好，《长安十二时辰》拍高力士和李林甫（林九郎）的部分也还不错，但只要是一脱离历史材料支撑、人物关系复杂的部分，编剧就力有不逮，靠制造巧合和强推节奏应付。典型例子是《长安十二时辰》圣人与龙波见面后的剧集，人物逻辑已经完全被剧情支配，无论是龙波还是圣人都成了作者的提线木偶，为冲突而冲突，为得救而得救，这是一种靠悬念牵着观众的叙事，悬念一结束，观众就退场了，所以《长安十二时辰》虽华丽非凡，叙事仍落了窠臼。

今年播的《鹤唳华亭》亦是如此。服化道人人夸赞，剧中的茶艺也是科普有功，但作者对政治秩序的描绘、故事逻辑的推敲，仍显得力有不逮。作者写男女情感戏细腻多彩，但写起政治还是想象的层面多了些，导致浮光掠影，缺乏纵深。剧情上的不断反转再反转，仔细琢磨并没有坚实的逻辑做支撑。

在中国，判断一部历史剧的成色，可以看它有没有涉及相关朝代的财税制度，有没有从“钱”的角度入手，挖出和财政收入、支出有关的连锁问题。因为中国古代王朝的兴衰，往往和财政有着莫大的关系，用人、军制、基层制度、朝廷的改革和掣肘、皇帝与宗亲、缙绅等群体的关系等，都和财政有关系。

我们看中国很多优秀的历史剧，尤其是讲王朝中后期的，都着重，甚至开篇就谈财政。比如《大明王朝1566》，财政会议，说起国库告急，这才有了改稻为桑的腌臜事；《雍正王朝》，黄河发大水，国库却拿不出多少银子，于是有了四阿哥追查亏空，上位后的一系列经济改革；《走向共和》，北洋水师缺银子，慈禧太后修园子要银子，所以有了卖官鬻爵的放开，有李鸿章等人和洋人做交易。

这些都是历史剧可以琢磨的东西，但如今历史剧可供琢磨的太少了。大家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流水线加工一部剧，作者个人的独特意识，被一种IP化、产业化的思维所取代。

所以，要解这道难题，一方面在于提高编剧的地位，赋予那些真正懂历史、懂文化的编剧更多经济支持和行业话语权。另一方面，怎么让我们的创作者更有安全感，怎么让企业，从历史剧中看到盈利的可能，这个问题的回答，才是历史剧复苏的关键。唯有如此，历史剧的春天才能真正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