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年杭州男孩借钱用10天拍出处女作，入围柏林电影节

今年柏林电影节入围名单上，

有一个陌生的中国名字，

他叫祝新，今年22岁，

刚从中国美术学院毕业。

 大学暑假时，他向父母借了2万块钱，

跟几个朋友一起，邀请父母的亲朋好友出演，

仅花10天拍出电影《漫游》，

参加釜山电影节、入围了今年柏林电影节论坛单元，

即将要去到3月份的香港国际电影节。

影片由著名导演张律担当艺术指导，

还入选了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张献民的

2018年度“十荐”片单。

祝新从小到大都没离开杭州超过半个月，

他把童年的记忆碎片，在电影中拼合：

拍摄取景的山洞是他从小的秘密基地；

女主角的家，是改造了好友的老家；

影片里的诸多情节，

更是来源于他小时候的亲身经历……

“回到一个孩子的身份去阅读世界，

我觉得这是最好的讲故事的方式。”

自述 | 祝新  编辑 | 张锐嘉

 去年6月，我从中国美术学院影视广告系毕业，今年22岁。

《漫游》是我大二暑假心血来潮拍的电影，兼任导演、编剧和剪辑。前后花了3万多块钱，两年间断断续续拍了不到半个月。

拍摄的团队大概有十几个人，大部分都像我一样，仅仅是电影爱好者、非专业选手。年龄都不超过25岁，年纪最小的是女主角姜郦，当时才14岁。所以完成这部电影更像是几个朋友共同完成的一场冒险。

我们是在今年1月份接到通知，《漫游》入围了柏林电影节，所有人都没想到这部电影能走这么远。2016年的暑假，我的编剧戴莹，给我讲了一个她童年发生的故事。有一天她妈妈的朋友来到她家，这个阿姨晚上跟她躺在一张床上，给她唱了首歌——《恰似你的温柔》。

通过她的描述，我也回想起小时候对父母辈那些叔叔阿姨的猜测，甚至曾经怀疑过，是不是他们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觉得也许可以尝试把这种童年的记忆，拍成一个电影。

8月份，我就和几个热爱电影的朋友，拿着爸妈给的两万块钱开机了。所有演员都是素人，身边的朋友或者家人介绍来的。

片子前后延续共两年，但真正拍摄时间只有10天，因为资金问题，中间断了一年。

最后在17年8月拍摄完成，第二年初我完成了剪辑和后期。

《漫游》的主要角色就三个女人：一个女孩，两个阿姨。

小女孩叫李森林，她在暑假的最后几天要完成一篇作文，但是她没有灵感。刚好在那个时间点上，一个自称是妈妈朋友的女人来到家里。

秋秋阿姨是运河上跑船的船工，她给森林讲述了她和已过世丈夫在荒岛上的奇遇。

森林听了阿姨的故事，写作文也有了灵感，整个剧情也跟随她的思路，慢慢地走进了她作文里构建的世界……

然后，她逐渐觉得这个阿姨，可能是她的亲生母亲。

▍一个14岁小女孩对成年世界的探索 

森林在我设定中，是一个初中的小女孩。扮演者姜郦本身也在读初中，是我妈妈班里的学生。

我的妈妈是老师，当时我打算拍这部电影，看她班里的这个小女孩，挺有表演欲的，也很有灵气，就觉得我们可以试试看。

所以女主角其实没有任何表演经验。整个拍摄过程就像是，我去探索这个电影，小女孩也在探索她对于成人世界的理解。我们都是以一个小孩子的身份在做这个电影。

 这个片子里有很多时候，需要她做一些超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理解的事情。比如她怎样跟母亲争吵，怎样去表现她其实知情，但却不想把这些事情说透的状态。

片中有一段，是她站在运河旁边，我让她尝试去表现一个女孩子的忧伤，但那个夏天的下午，码头上的太阳特别大，她没法直视前面航行的船只，只能眯着眼睛，望向远方。对我来说，这可能是一个最完美的方式去表现她多难过。我觉得在那个状态里面，她变成了一个小大人，变得强大。

▍一个脆弱又坚毅的中年女人 

秋秋阿姨的扮演者，是我的制片人王靖渊的妈妈。她被设定为是一个有点狂野，但却有极其温柔的一面的跑船船工。

在我想象中，她是当一艘巨大船只驶过，站在船头叉着腰的女人。她的丈夫在一次意外中去世，她继续一个人生活，虽然被生活打压得不堪一击，她却仍旧有很多勇敢、坚毅的地方。

她脆弱地来到小女孩森林的家庭里，然后留下只言片语，遗憾地离开。

小时候，我的母亲会和一些阿姨爬到家附近的山顶上，我走在她们的后面，听她们讲人生经历中一件件很特别的事情。这个经历，让我更了解这些阿姨们。

所以片中我也拍了同样爬山场景的戏，秋秋阿姨的丈夫去世的故事，也是在这场戏里讲了出来。

片中有一场戏是秋秋阿姨在出租车上，对着森林的耳朵轻轻地说：“阿姨喜欢你，你有时间来阿姨家睡，不要告诉你妈妈。”

这其实也是我小时候亲生经历过的场景，某个阿姨在耳边轻轻告诉我一个奇怪的事情，我觉得是温柔的，但同时也会让我对自己的身世产生怀疑。

拍这场戏的时候，我特意让出租车在下班晚高峰时期开到天桥底下，因为我觉得在天桥底下，人与人之间终于有个机会可以比较亲近，可以分享秘密的时刻。就像是因为电影院里面很黑，导演就可以把自己的秘密告诉看这部电影的观众。

这次表演，对阿姨本人来说，也是个特别的经历。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她本身是反对儿子做电影的，因为她儿子成绩特别好，是学数学的。做电影对她和整个家庭来讲，都是天方夜谭。

但当她亲身接触到电影之后，她发现自己热爱表演，对电影有了全新的认识，她决定给儿子一次机会。王靖渊因此去纽约修了一年电影，之后应该会继续跟我做下一个片子。

我们俩从来没有想过，拍电影可以改变一些东西，让一些坚硬的东西变得柔软。

▍隐忍的母亲 

片中森林的妈妈的角色，很像是现实生活中我的母亲，她的扮演者也刚好是我妈妈的同学。

电影中最重要的一场戏是这个小女孩森林离家出走的时候，她从很遥远的地方眺望。在我们中国的传统情感观念里面，家人之间的感情并不热烈，比如我妈妈就不会直接告诉我，她爱我。在电影中，我把那种含蓄的情绪，放在一个隐忍的母亲身上。

里面妈妈和森林在饭桌上有一场争吵的戏，来源于我小时候的感受。小时候，我母亲经常会把一个事情讲两遍。印象最深的是，她叫我不要把手放在桌子底下，要两个手端起碗来吃饭，而我因此变得很叛逆。

她还会在饭桌上讨论起当天社区里发生的故事。我记得有一次小区里发生了小偷捅人的刑事案件，我和我妈刚好路过，她用手捂住我的眼睛不让我看。这段我也加到了森林的生活里。

我觉得《漫游》，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悬疑片，或者一个单纯的关于家庭和童年经历的片子。

我从小到大二十多年，都没有离开杭州超过半个月。我在杭州的整个生活范围，可能是从我出生的医院，到我家，到我学校。可能大家现在看到的杭州是巨大的，但在我的认知里，它就像公园一样小。

影片里森林的家，其实是我制片人的老家。我们把它做旧，在里面进行拍摄。片中的所有东西都是我在尝试着回到我童年的那个时代。比如片中小女孩在爬门框的一幕，是因为小时候我很喜欢赤着脚，用双手双脚扒在门框上消磨时间，觉得自己像一个蜘蛛侠一样。小女孩在写作文的时候笔写不出字了，就把笔管拆掉去吸那个笔芯，就可以写出字来……片中取景的山和山洞，就在我家旁边。如果把杭州想象成一个人体的话，这座山是在杭州的背部，山洞就是他的腋窝的位置。

对我来说，这里是秘密基地一样的存在。童年常跟爷爷奶奶一起出行，绕着运河走一圈，再到这山上去乘个凉。

除了逐渐消失的童年记忆，这部片子也见证了杭州的一部分地理的消失。影片里在杭州各处的取景的地点，两三年后的现在，有些已经不在了。

比如我家旁边原来很大一片的生活区，已经全部被拆光了，每次回去总觉得空了一块东西。还有些小伙伴，也不辞而别了。而电影，把这些记忆保留了下来。

三万块拍一个电影确实不是件容易事。

摄影器材有一部分是我管朋友借的，还有一部分是在外面租的。每天收工时间都不能太晚，因为租赁器材的费用过了晚上12点，就算第二天。

剧组人员的衣食住行是我们最大的开销，但为了节约成本，演员阿姨有时候会骑自行车回家吃好饭，再过来继续拍摄。他们来拍摄，就像出来散个步一样。

在拍摄道具上，为了削减成本，平时制片人会跟我一起，去楼下垃圾堆捡旧床架、旧桌子，或者从别人家里借东西。我还请在意大利读舞台设计的同学帮我参谋布景，但都是免费的。

片子真正拍摄时间不超过半个月。

2016年8月拍了一周，拍摄时间非常紧张，从早到晚。因为资金的原因，还有些小伙伴要回去上学，中间我们解散休息了一年。

这空闲的一年我自己看场地，跟编剧商讨剧情，一个人面对整个项目，挺苦的。

第二年，我拼拼凑凑了三千块钱，卯足了劲儿拍了三天。千岛湖的场我们是清晨出发，第二天凌晨回来，每个人都筋疲力竭。所以真的很感谢跟我一起尽全力制作这部片子的小伙伴们，哪怕当初我们都不知道片子最终能走到哪里。

这种拍摄的方式，应该跟一般电影工业非常不一样，也让我们觉得拍电影是个很随心所欲的事情。

后面我们去了非洲的马拉喀什国际电影节，和一个电影学院的老教授相遇。他很用力地拥抱我，说他很喜欢这部电影，叫我一定要继续去做这样的电影，永远不要改变自己。

我的下一部片子已经在准备了，我觉得讲故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回到一个以孩子的身份去阅读世界的状态。

如果说你已经不再年轻了，已经不再有欲望探知世界了，这时候我觉得也许应该先暂停一下，做些别的事情，再回到那个状态中继续探寻。

我也希望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去看待生活的所有角落，和自己我记忆里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