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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丨拉采尔:处在地缘政治学元学科争论中心的“边缘”人物

2025-04-22 11:2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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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缘政治学不行使其分析工具的职能而作为元学科回归时,我们总归是绕不开拉采尔的。但令人费解的是,在如今西方的文化人类学教科书中却不容易见到拉采尔的大名,晚近的人类学简史一类基础读物甚至没有给予他哪怕附带一提的学术声誉。[①]这恐怕与他身上难以蜕下的争议色彩脱不了干系:拉采尔到底是不是地缘政治学之父?拉采尔晚年提出的政治地理学与他早年致力的文化人类学或人文地理学是什么关系?拉采尔曾有过从文化人类学或人文地理学向政治地理学的转向吗?拉采尔的有机体生存空间这一西方政治史学中的公案究竟该怎么断?[②]

二手文献中存在许多相互矛盾的进路,把拉采尔同时呈现为人文主义者和种族主义者,地理决定论和多维分析者,有机论者和社会科学家,地缘政治学的先驱和同一观念的反对者。基于此,希腊学者斯托扬诺斯博士结合拉采尔的传记,相当详尽地呈现他的一些较鲜为人知的文章和他的完整文献目录,分析了两个关键问题:一个是拉采尔的观念对更当代的地缘政治分析系统的影响,另一个是通常归给拉采尔的地理决定论。这项研究对探析地缘政治学的伦理背景和历史而言是原创性的,同时又很必要,它同时还原了地缘政治学的伦理自我意识和认识论上准确的地理学基础。

一、拉采尔是权力分析的跨学科先驱,“拉采尔持地理决定论”是一种谬说

斯托扬诺斯在第一章中批判了“学界”将拉采尔的政治地理学贬低为对国家-土地关系的机械调查的观点。通过对拉采尔以《政治地理学》为代表原著的认真研读,斯托扬诺斯认为,拉采尔确定过政治地理学的分析框架,即政治地理学的理论只能建立在一块特定领土的国家之上,但着重补充说社会学和政治科学的介入不可避免,所以政治地理学的因果关系应该被正常地视为历史因果关系的一部分。斯托扬诺斯强调,更加清晰且更具分析性的是,拉采尔在1898年《美利坚合众国》修订版的序言中,将政治地理学的首要任务界定为基于政治和经济现象对地球事实的探测和描述,这一定义阐明拉采尔建议在众多地缘政治影响因素的基础上解释历史发展,清楚地推翻了如下广为传播的观念:拉采尔相信“一个国家的权力只是其领土的直接结果”。相反,他借助这一定义引入了更多地缘政治影响的支柱,如政治、经济和人种等现象,在理论层面上驳斥了拉采尔用的是地理决定论分析法这一谬说。

关于拉采尔和契伦之间、拉采尔和现代地缘政治学之间是否存在科学和认识论上的连续性的问题,斯托扬诺斯回答道,拉采尔政治地理学主题语现代地缘政治学不谋而合,他并不认为领土因素是地缘政治影响的唯一支柱,而通盘考虑社会、文化、人种和经济过程。对于科斯特论证的拉采尔与契伦之间的不连续,斯托扬诺斯提出,这仅仅是因为术语混乱所导致的比较双方类别上就不对等,契伦的“地缘政治学”只是契伦完整分析系统中领土维度的子系统,其完整的分析框架,即契伦的政治学体系,事实上受到了拉采尔政治地理学中地缘政治学进路的主要成分的明显影响。对于这一论点,斯托扬诺斯通过图表进行了表达。图表在本书中的应用十分广泛且恰切,非常好地帮助读者理解观点和拓展思维。

这一章的最后斯托扬诺斯告诫研究拉采尔的年轻人,要避免从孤立的句子中得出普遍的结论,要从拉采尔的意图的整体特征来判断他。

二、生存空间理论是一个生物地理术语,把“有机国家观”归给拉采尔是一种根本的解释谬误

第二到五章解释了拉采尔提出的国家概念的含义以及对社会和文化参数作为国家权力因素的评价,阐释了生存空间概念的生物地理学内容及其与政治地理学的界限,展示了拉采尔对当时盛行的种族主义理论的态度、他的整体世界观及其与民族冲突时期兴起的世界主义的对抗。

第二章中斯托扬诺斯梳理了拉采尔时代(1789-1900)占主导地位的革命主义国家观和民族主义国家观,对有机国家观进行全面审视,基于对拉采尔著作的细致研究,斯托扬诺斯得出结论:人们把“有机”国家观归到拉采尔头上是一个错误。契伦认为,根据拉采尔的政治理论,一切国家在演化的一切阶段都应当表征为自然有机体。与这一占主导地位的观点相反,拉采尔认为国家是一个有组织的社会主体,是由相互关联的社会过程和联系构成的整体。他在几个点上谴责了将国家与一个活的有机体比较或等同的尝试。

紧接着第二章的内容,第三章集中讨论了政治地理学与生物地理学的区别,根据斯托扬诺斯的研究以及所呈现的《生存空间》的摘录,除了作为首要但非唯一因素的领土因素,拉采尔没有确定保护物种的任何其他因素,他甚至一次也没有提到现代国家;拉采尔未能就人类、植物和动物的地理扩张得到一致的结论,他不接受国家的有机性质,更重要的是,拉采尔明确表示迁移理论不适用于人文地理学,如此就表明,生存空间理论在控制生物演化以及植物、动物甚或原始人类群体的可持续性的本能生物进程层面找到了参考和应用,这些群体完全依赖于生物和地理因素。

斯托扬诺斯在第四章中通过详细展示了四篇拉采尔较少得到研究的文章,表明了拉采尔认为演化不是一个受永恒定律制约的线性因果进程,而是一个源于环境因素的过程,能够逆向、消极地发展,甚至导致某些民族、国家的灭绝。此外,斯托扬诺斯强调,上述观察正好与对拉采尔的种族主义信念的职责相反,拉采尔从未使用生物因素作为标准来评估人类。当然,拉采尔时代的主流精神,即民族层面的竞争和对获得民族权力的渴望,渗透在拉采尔的观点之中。斯托扬诺斯总结道,将拉采尔的思想与任何同时代的种族主义信念混为一谈,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得到拉采尔的文本的支持,因而是一种武断的概括。

第五章首先对拉采尔的世界理论背景和科学背景作了分析和综合的解释,这一背景可归为新教的莱比锡较狭小的智识环境。而后对拉采尔的“定律”加以概念化,虽然拉采尔清楚地表示在人文科学中谁也不能要求发现可以用数学公式来表述的自然定律,但是他坚持使用定律、规律性等术语,想用人文地理学数据来构建一个历史方程,并使用“科学政治地理学”一词,努力将人文地理学归为一门与其他科学平等的科学,提取科学的结论以解释历史之流始终是拉采尔的根本意图。“国家空间扩大规律”也在本章中得到完整呈现,表明文化因素在拉采尔的分析系统中至关重要,是权力维持和重新分配的一个支柱。

对于拉采尔受到广泛曲解和误读的原因,斯托扬诺斯以研究拉采尔论著的实用进路为中心,也进行了探讨:首先,拉采尔的文本数量多、涉猎领域广,且其本人的世界观和科学理论在不断演化,所以概述和整合拉采尔的智识工作存在明显的实际困难;其次,拉采尔在方法论进路上不明确,错综复杂的修辞导致的优质翻译缺乏;另外,学界对其较小文本的研究不够充分;最重要的是,有些人故意误解、篡改拉采尔的观点以支持纳粹意识形态。然而,斯托扬诺斯也承认,政治地理学和生物地理学研究领域的区别“不可置疑且易懂”,加上拉采尔处在一个以自然科学为导向的时代、一个对科学理论的普及、曲解或政治利用是普遍做法的国家,当时主导的期望是把殖民扩张作为生存的前提,这些都使拉采尔部分但无可争辩地对这种曲解负有责任。这种曲解对他的声誉有负面影响。但是作为一位有大才的思想家,拉采尔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理论遭到误读和政治利用的奉献,或者他是否因为政治原因未能消除他的特别的科学工作的歧义,还有待证实。

三、拉采尔还是全球化的早期理论家和欧洲统一及其架构的早期理论家

第六、七章将对拉采尔曲解的澄清拓展到了更为现实的细节观点,如拉采尔对欧洲架构以及东方问题的思考。

第六章对拉采尔最后的论文之一《中欧经济协会》进行了介绍,这篇文章分析了中欧的结构和中欧经济协会的基础。斯托扬诺斯在本章最后总结道,拉采尔不仅可以跻身第一批全球化的理论家之列,而且也可以跻身第一批欧洲统一论的理论家之列,因为拉采尔提出欧洲空间组织模式,包含着今天仍主导着关于欧洲未来的辩论的要素。除了他对欧洲架构的看法,他的多因素分析进路和经济因素的主导在本章中再次得到揭示。他引用双边商业贸易、运输基础设施的证据,并评估法兰西和意大利的政治、经济和地理条件,以便制定对他的时代而言具有开创性的建议,把中欧国家的合作向南扩展。

第七章重点为我们展现了拉采尔的《政治地理学》中的东方问题。斯托扬诺斯对拉采尔有关东方问题的观点进行了深刻的分析,证实了前几章提出的理论进路。拉采尔并未对地缘政治影响因素进行单义的分类:拉采尔的思考围绕“经济的主导作用”展开,同时认为文明在地区内部冲突中扮演着核心角色,其次才是政治,后者主要旨在强加非本质的、表面的解决办法。斯托扬诺斯强调,由于拉采尔公开主张选择经济渗透和文化渗透,反对他那个时代提倡暴力和激进方案的军国主义扩张逻辑,所以拉采尔对德意志积极参与国际竞争的支持并不能做实拉采尔的观点与当时的极端民族主义思想的全然合拍,因为他公开主张选择经济渗透和文化渗透,反对他那个时代提倡暴力和激进方案的军国主义扩张逻辑。

四、结语

当前,围绕“国家安全”的相关研究正在增加,地缘政治因素正引起全球经济分裂,世界进入新的动荡变革期,面临关键抉择。地缘政治学的新进发展变得异常活跃,发展出一系列新的学科分支领域。然而,地缘政治学却是一门发展不够成熟的学科。时至今日,地缘政治中的“geo”是什么都仍在争论,更不用说如何理解地缘政治、地缘经济本身。[③]《地缘政治学的起源与拉采尔——驳拉采尔持地理决定论之谬说》是一项难能可贵的研究成果,为相关科学家和读者提供了有充分文献根据的资料。中译本的出版为我们研读此专著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将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拉采尔的知识和哲学背景,从而在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下通过跨尺度耦合、跨领域互动和多元地缘体博弈理解特定事件中的历史-地理情景,进而为继续唱响合作共赢、均衡发展、共同繁荣的最强音,推动建设更加和平稳定、开放包容和携手共进的世界做出新的思考、研究和实践。

(作者:李璇,三峡大学外国语学院,2024级国别与区域专业硕士研究生;王海洁,三峡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生导师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注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参考资料:

[①] 刘小枫:《拉采尔公案及其政治史学含义》,海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2年3月,第2期。

[②] 参见刘小枫:《拉采尔公案及其政治史学含义》,海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22年3月,第2期。

[③] 转引自胡志丁、赵玉洁、赵路平:《地缘政治学诞生的时代背景与创建的学理基础》,《地理研究》,2024年2月,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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