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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还乡者的梦游与眷恋


近日,作家苏童推出新作《好天气》,首发于《收获·长篇小说2025春卷》。
这是继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黄雀记》后,苏童的最新长篇小说,十余年间积累的100万字素材最终“拍扁打磨”到40万字《好天气》,可谓十年磨一剑。

《好天气》以城郊接合部咸水塘为背景,书写两个在医院中相遇的家庭宿命般恩怨纠结的故事,描摹了一幅“氤氲潮湿江南水汽的市井日常画卷”,继续谱写南方叙事美学。
南方水乡、城市与乡村、女性命运,是苏童小说中的经典意象。


《花城》1992年第6期 书影
《花城》1992年第6期曾发表学者王干的评论《苏童意象》,讨论苏童小说中的“昨日顽童(背景城市,从旧城香椿街延续到都市)”“还乡者(背景乡村,以枫杨树为主体)”“红粉(背景城市,以女性命运为主体)”三种意象群落,深度讨论苏童小说中人物在城市与乡村两种背景下的不同命运纠葛。
王干在文中如此评价彼时的青年作家苏童及其不断自我突破的写作风格:
(苏童)像一条美丽而光滑的水蛇,当人们观注他在意象的河流上游动飘起的波影水痕时,他却悄悄躲在草丛中暗暗蜕下曾经斑驳陆离而不免有些苍黄的外壳,以一身新装让观者耳目一新因而游得更欢更快,一条小水蛇在翻滚腾挪之中成为颇为壮观的草蟒。
今日特别推送《苏童意象》一文,以期与苏童新作《好天气》形成对话。
苏童意象(节选)
王干
最让我动情而不肯释卷的是苏童的那些“还乡”小说。我不知道苏童会如此执著而一往情深地反复建构他的“枫杨树”故乡,顽强地虚拟他自我家族兴衰史。现代人对于灵魂归宿地的寻找是起源于对工业社会的厌倦和失望。所以常常对故地旧日风物的缅怀念来重度田园诗式的桃花源生涯,所以“还乡”便成为本世纪文学家不断抒写的主题,苏童的“还乡感”可能与“根”的失落有关。“寻根文学”曾经喧嚣过一阵,但真正感受“无根”的作家并不多,苏童的祖籍是扬中,据史志记载,扬中原是长江中心的一座孤岛,扬中县邑的构成乃至今日的繁荣全是由于苏北农民迁徙的结果。苏童的父辈已从扬中移居到古城苏州谋生,苏童自然也无法直接感受到扬中这一孤岛的独有情绪,可祖辈们的移民意识渗进了苏童的血液里思维中,他无法摆脱对虚幻“故乡”的眷恋和描绘,这便构成苏童小说的一个重要的难以解开的情结:还乡者的梦游。
不过,苏童写得最多的还是逃亡。逃亡/还乡好像是对立的,其实不过是一个镍币的两面而已。在枫杨树系列小说中,人物的“逃亡”和叙述人的“还乡”构成了奇异的悖反,人物的逃亡是从乡村走向城市,而叙述人的“还乡”则是从城市走向乡村,双重逆向的时空移动改变了小说叙事的单一程序。可是《一九三四年的逃亡》和《罂粟之家》便以其繁复多重的叙述套层结构立体地传达了现代人的生存困惑和对过去历史的肤浅怀旧情绪。不知道为什么苏童在它的香椿树街的系列小说中并没有去写城市人的焦灼而又没有灵魂的心态,反而把一些关于生存困境带有现代哲学意味的情绪和故事放到枫杨树乡村系列小说背景之中去,是乡村宁静的旷野更能映衬出生存的焦虑还是苏童认为乡村更应该具有“逃亡”意识呢?1991年发表的短篇小说《狂奔》可以说是现代派风味很浓的小说,主人公少年榆莫名其妙的恐惧,莫名其妙的狂奔,有点像美国式的青少年,可这一切被苏童置于一个幽僻的乡村环境展开的,读起来难免有些突兀,可乡村男孩榆的奔跑增添了悲怆而凄凉的气氛,而不是塞林格式的无可奈何和无所顾忌。
叙述人和人物的情绪分裂(还乡和逃亡)加强了小说的张力,可以派生出许多枝叶茂密的意象团块,让思维处于辐射的状态。也许苏童觉得这样分裂得太久了,于是在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米》中,他让逃亡/还乡这两种情绪统一。主人公五龙从逃亡始,以还乡终。从那里来,还到那里归。在主人公五龙身上体现出的种种人性恶表面上看是乡村对城市的一种仇视的结果,而这种恶棍也只有在城市的腐烂的气氛中才会茁壮成长,在枫杨树最多也只能成为陈茂式的“狗”(见《罂粟之家》)。城市与人性恶似乎有着一种对应互等的关系,乡村则是一片宁静的停泊地。所以五龙仍要回到他的枫杨树老家,在整篇小说中,五龙令人憎恶,丑陋、龌龊、残忍、无耻、恶赖,可当他怀想故乡时却是那么可爱乃至有些诗意:“他只记得他是在一场洪水中逃离枫杨树家乡的。五龙最后看见了那片浩瀚的苍茫大水,他看见他漂浮在水波之上,渐渐远去,就像一株稻穗,或者就像一朵棉花。这样的情景在小说中反复重现,与五龙对城市的诅咒构成了某种同构,“城市对于他们是一口无边无际的巨大的棺椁,它打开了棺盖,冒着工业的黑色烟雾,散发着女人脂粉的香气和下体隐秘的气息,堆满了金银财宝和锦衣玉食,它长出一只无形然而充满腕力的手,将那些沿街徘徊的人拉进它冰凉的深不可测的怀抱。”
五龙身上唯一不曾泯灭的乡村情感虽然不能算作人性善(动物也有恋巢的本能)的标志,却是人类由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化普遍的共同的情结,丧失了家园的五龙漂浮在城市的欺诈和谋杀之中,他成功了又失败了,他报复了别人,别人又报复了他,历史轮回,人性也在轮回,善善恶恶,恶恶善善,无始无终,无止无尽。五龙是苏童小说的一个极致,这是他在写作《桑园留念》、《祭奠红马》时怎么也不会想到的。
苏童无意去消除善恶这样的界限,自然也无力去对这种畸形变态的人性现象进行伦理文化性的批判,对于美和美感的渴望表现让苏童在一些腐朽而丑恶的现象纵情舞蹈,这有点像波尔莱特的《恶之花》,苏童乃藉此来满足他对美的发现能力和表达能力,他跨越了他过去在枫杨树特定的审美区域,同时进入了危险之境——向前一步极可能丧失了自我。《米》如果作为“枫杨树”的终结,苏童是成功的,它整合了枫杨树零散的意象,同时又把笔端导向了新的陌生的疆域,还乡/逃亡,城市/乡村,人性在其过程中是怎样显现的。当然,《米》并没有达到苏童所企望的高度,新意和变化当然比成熟对作家更重要。
……
苏童在《妇女乐园》—书的自序中声明:“我总是变幻着笔下的世界,希望我的风格会流动,会摇曳,会消隐,也会再现。”而在《答问》(载《百家》1989年4期)中苏童就清醒地意识到创作最重要的障碍来自作家本人:“一个作家在成功的同时也就潜藏着种种危险。成功往往是依靠作家的艺术个性和风格,但是所谓个性和风格很容易成为美丽的泥沼,使作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苏童显然没有陷入自我设置的美丽泥沼之中。1987年秋天,江苏作协青年创作委员会破例为初露锋芒的苏童、叶兆言召开了讨论会,当时我在发言中曾杞人忧天担心苏童在如此美妙的意象的河流中自我陶醉,像许多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一样虽出手不凡可很快江郎才尽不了了之。其实,并不是那些作家愿意耽溺于自我的小天地当中孤芳自赏,每个作家都希望自己能够既大江汹涌千古风流又小桥流水婉约缠绵,都希望自己的色调更丰富一些,问题在于有些人无力砸碎自己的风格枷锁,而一些作家在瓦解原先的“旧我”之后,却再也找不到新的位置,建构风格与消解风格是一位作家的左右掌,当你左掌把自己的得意手法推出去时,你的右掌就必须有能力瓦解消除左掌的功力,这才是一位高手。
苏童究竟应该算怎样“段位”的高手,现在还很难说,他还年轻,三十岁实在是一个太让人羡慕的年龄了。他不愿也不会滞留在既有“段位”上,他有向“超一流”挑战的可能。这些年来,他像一条美丽而光滑的水蛇,当人们观注他在意象的河流上游动飘起的波影水痕时,他却悄悄躲在草丛中暗暗蜕下曾经斑驳陆离而不免有些苍黄的外壳,以一身新装让观者耳目一新因而游得更欢更快,一条小水蛇在翻滚腾挪之中成为颇为壮观的草蟒。
……
本文系节选
选自《花城》1992年第6期

苏童 作家,北京师范大学教授。1984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大学期间开始文学创作,其作品《妻妾成群》、《红粉》等先后被改编成《大红灯笼高高挂》《红粉》等影视作品。短篇小说《茨菰》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长篇小说《河岸》获第三届英仕曼亚洲文学奖、第八届华语传媒杰出作家奖,长篇小说《黄雀记》获第九届茅盾文学奖。

王干 作家、学者、书法家,文学创作一级。曾任《文艺报》编辑、《钟山》杂志社编辑,江苏省作家协会创作室副主任,《东方文化周刊》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华文学选刊》主编。2010年《王干随笔选》获得第五届鲁迅文学奖。现任中国作协小说委员会委员,中国书法篆刻研究所教授、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著有《90年代中国文学备忘录》《王蒙王干对话录》《汪曾祺十二讲》《人间食单》《论王蒙》等,2018年作家出版社出版《王干文集》十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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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雅喆
图片来源:网络
视觉设计:邢晓涵
原标题:《苏童:还乡者的梦游与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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