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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评论|尤思玥:“复得返自然”:《克拉克森的农场》

《克拉克森的农场》纪录片海报(图片源自互联网)
引言:非典型纪录片
初次观看《克拉克森的农场》,比起纪录片,笔者觉得它更像是一部综艺或者真人秀。它没有空灵却又冷漠的旁白注解,也没有大段唯美的空境镜头,反而有着不断让人发笑的对话和打脸记录。不过仅仅是“不像纪录片的搞笑纪录片”并不足以解释它在全球受到的欢迎和好评。当静下心认真思考这部纪录片,才会发现它所希望传达的远不只有“暴躁老农在线农作”而已。
一
镜头角色:“不听话”的杰里米
毫无疑问,杰里米是这片农场的主人,是镜头前的主角,也是纪录片的主视角人物,然而他在《克拉克森的农场》中所展现的角色却更像是一个“不听话”的“反派”:看不上村里售卖的拖拉机,高价买了兰博基尼的大型拖拉机,却发现停不进仓库;自作主张地改变播种轨道,导致施肥的路线被完全打乱;想要挖池塘保护生态,却把原本的土地搞得一团糟…….杰里米想一出是一出地把原本单调无味的种地收菜流程完成得惊心动魄,让这部纪录片更像是一场趣味盎然的真人秀。不可否认的是,杰里米的上一份工作是英国广播公司(BBC)汽车节目主持人,这份独特的工作经历和职业生涯为他提供了从容不迫地站在镜头前说话、表演、展示自己的所作所为与所思所想的底气和能力。他有着出色的镜头感和绝佳的综艺感——我们很难判断他在节目中的“异想天开”有几分是为了节目效果考虑,但他对于录制流程的熟稔和录制节奏的掌握的确在极大程度上丰富了节目的内容,消减了“纪录片”这一属性可能带来的枯燥感。
另一方面,杰里米的独特身份也让观众(尤其是英国本土观众)提高了对这部纪录片的接受度与熟悉度。比起直接将镜头对准现代化城市挤占下仅剩的、偏僻少见的农场,有杰里米作为中间人在很大程度上中和了观众对于场景的陌生感。不仅如此,杰里米和大部分观众一样,也对田野和农场充满了迷茫和好奇,需要有人为这位十多年来的甩手掌柜解释他所看见的、需要了解的基础知识,这同时避免了用画外音苍白又高高在上地向观众阐明农场的布局、农业的作用等等基础信息。当镜头紧紧跟随着杰里米逐步熟悉农场的步伐推进时,观众也仿佛一同经历了一场农场探索之旅。
而在之后的务农事务中,杰里米也依然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农场新手”这一最贴近观众的角色,通过一次次“不听查理/卡勒布言,吃亏在眼前”的踩雷教训,把可能会让人不解或者看似没有道理的行为背后的原因和知识拆解出来,再带给观众:直观的错误总比教条的经验更能让人印象深刻。一些针对该纪录片的批评声音,认为杰里米总是不听话的所作所为给自己和别人都带来了麻烦和损失,给人一种“凭钱犯蠢”的感受。但在我看来,这或许是一种拍摄和表达的策略。“隐喻帮助我们通过事物的外观或对这些事物的感受来理解它们。它建立的是某种相似性,而不是某种更为抽象的知识形式,这一过程涉及我们自己与某一情境之间所发生的身体上的或经验性的遭遇。”杰里米作为资深电视人,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部纪录片中需要承担大多数“久在樊笼里”观众的代理人的职责,代替观众观察、思考、提问,甚至是犯蠢和犯错,进而打破一个屏幕的距离,达成《克拉克森的农场》所要传递的知识和目标。在这一点上,杰里米出色地实现了他作为纪录片主视角的意义。
有了杰里米的“反派”角色,自然也会有“正派”人物,也就是在杰里米折腾农场的过程中出手挽救局面的诸多本土农务人员。从这一角度来说,如果杰里米按部就班地根据指导完成农场的所有工作,那么这场纪录片就会成为真正的、一枝独秀的真人秀;但不断犯错的现实有效弱化了杰里米自带的名人光环与主视角的优越,将高光镜头更多地给予农场经济人查理、年轻农民卡勒布、牧羊人艾伦等角色。尽管纪录片名叫做克拉克森的农场,但在这一年的劳作中,这片农场已经有目共睹地成为了所有在这片土地上劳动过的人的农场,他们也正是这部纪录片真正想记录和让人们看见的农场群像存在。
综上而言,笔者认为杰里米的角色在这部纪录片的成功中有着不可代替的作用。除了其本人得天独厚的幽默感和综艺感,他的人设特点、角色定位与具体的所作所为都使《克拉克森的农场》成为一部有趣的、让人易于感同身受(对城市人来说尤甚)的、却又不失乡土聚焦目光的纪录片。
二
寻找他者:互为陌生的记录视角
与自觉成为观众代理人的杰里米不同的是,纪录片中另一位着墨较多的角色卡勒布在不自觉之中,成为了英国年轻农民的代言人。卡勒布与杰里米巧妙地在镜头下形成了一种互为他者的记录视角。
对杰里米来说,尽管他已年近花甲,但在打理农场的任何事物上他都是初出茅庐的新人,耕地、播种、施肥、收割等一系列事情都让他觉得新奇又陌生,而这些恰恰是从小生长在农场里的卡勒布习以为常的生活的一部分。初次登场时,卡勒布就如数家珍地报出了每一片土地的名字,上到种地挖掘,下到鸡羊养殖,他无一不通,在之后的纪录片里,年仅21岁的他无数次拯救杰里米于农业诸事的水火之中。不仅是对农业知之甚少的杰里米在他面前自行惭秽道“你让我觉得自己好可悲,我这些全没做过”,对在钢铁森林里成长的大部分观众来说,卡勒布表现出了远超其年龄的能力,在农业上几乎全知全能。二人之间显著的差异性在最开始的一场对话中就展现得淋漓尽致,就鲜明地将两者区分开来,将卡勒布作为一个在城市中罕见的“他者”带入视域。与此同时,随着镜头不断记录,卡勒布的特性进一步展现出来:他从没离开过自己的小镇,没有深厚的文化内涵,人生的梦想是尝试世上所有的发型——显然,他的天赋与优异是无法被嵌入现代城市的评价体系内的。这种割裂与冲突进一步强化和刻画了卡勒布的他者角色。
值得关注的是,笔者认为《克拉克森的农场》中最有趣的设计在于,它并没有将卡勒布固定在被观众观察的他者位置上,而在第七集中利用其进城卖山葵的旅程让观众意识到,卡勒布所熟知的农场对我们来说是新世界,但与之同时发生的是,高楼林立的城市对卡勒布来说,也是全然陌生的领域,换言之,对于千千万万像卡勒布一样的农民来说,杰里米和城市里的人才是陌生的“他者”。
与他者相对应的是自我,而描绘他者的人或镜头往往难以摆脱解读他者的主体性。当个体试图建构他者的形象时,其意图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为了真的认识或者抵达他者,而是为了从中寻找和确证自身的存在与意义,将自我投射入他者影像之中。法国学者巴柔 (Danial Henri Pageaux) 曾言:“‘我’注视他者,而他者形象也传递了‘我’这个注视者、言说者、书写者的某种形象。在个人、集体 (社会、国家、民族)、半集体(思想流派、意见)的层面上,他者形象都无可避免地表现为对他者的否定,对‘我’及其空间的补充和延长。‘我’想言说他者,但在言说他者的同时,‘我’却趋向于否定他者,从而实现了自我的言说。”在前六集的镜头中,尽管不通文墨、也没有万贯家财或者崇高的社会地位,但卡勒布却对自己的农场生活有着纯粹的热爱,轻车熟路地掌握每种劳动用具,如鱼得水地和土地与人民打交道。而当观众们习惯了观察卡勒布在繁多农场杂务下的从容后,第七集中被骤然投入到城市复杂规则中的卡勒布则让人看见了他的不适和无措。
笔者认为这一段可以从两个角度解读。首先,他者形象非常重要的一个作用是将主体所熟悉的东西陌生化,摄制组借由卡勒布的视角来观察城市则由此实现了一种主体性的倒置。“你在乡下可以做的每件事,在伦敦都不能做。”复杂的道路规划、高昂的停车费、随处可见的高楼大厦这些对我们来说习以为常的景色和规则对卡勒布来说都无异于外星文明,他所烂熟于心的耕作技巧和养殖技术在水泥森林中都无处施展,他被迫从头学习生活的规则。而从卡勒布的抓耳挠腮中,习惯城市的我们则可以重新审视这些规则:城市道路的规划是否真的合理?进城卖东西需要在手机上下载15个应用软件这件事如何被我们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城市生活所带来的便捷与麻烦究竟是何者占了上风?卡勒布就如同《美丽新世界》中来到新世界的约翰,带来了城市与农村之间两种不同的社会准则与价值体系的碰撞,由此引发观众的自观和自反。
另一方面,正如前文所说,观看他者的目的最终是为了达成自我。卡勒布的局促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在城市生活成为主流节奏的现代,传统的农业生活与技能将失去用武之地。即便《克拉克森的农场》展现了无可代替并日益稀少的乡村风景魅力,展现了熟练使用手机的现代人回归农田之后的笨拙与滑稽,但当卡勒布手忙脚乱地跟着导航行驶在伦敦宽敞的柏油马路上时,人们能从镜头背后隐约感受到一种“扳回一城”的愉悦:田种得再好又怎样,来到都市之后卡勒布依然是那个没读过书的土农民。这种隐秘的优越感正来自于叙述主体性的话语权。
当摄像机被握在亚马逊的导演手中时,摄制组和剪辑组决定了什么影像将被记录、什么影像将被呈现,进而通过卡勒布进城之旅反过来形塑了作为“自我”的城市人形象。笔者猜想,倘若由卡勒布自己举着摄像机来拍摄伦敦之行,那么他会记录的或许是设计不合理的道路、美观却不符合生态的植被绿化以及多而无用的规章制度——正如杰里米进入农场后对各处喋喋不休的那样。
除此之外,笔者相信,卡勒布或许的确生性乐观开朗,但他的生活也一定不像摄影机所展现出的那般自在自如。作为靠天吃饭的农民,和杰里米一样,他同样会为了天气和疾病发愁,也有自己的家长里短需要操心,也是在纪录片末被提及的、需要靠政府补贴才能实现盈亏平衡的英国农民。然而这些却并没有被摄影机记录下来。其背后固然有卡勒布不是纪录片主角的原因,但另一方面的原因在于,这些不是《克拉克森的农场》所要展现的形象。当镜头转向卡勒布,导演和摄制组希望看见并且希望观众看见的,是远离城市后轻盈的、自在的农场生活,是可以在耕完地后和朋友喝一杯啤酒,可以在空闲的时候滑着草大笑,可以面对老是犯错的雇主大发牢骚……因为他们明白,这或许不是全部的真实,但这才是观众想看的、爱看的农村生活。在竞争压力与生存压力巨大的现代生活中,人们需要一片想象中美满的“应许之地”来安置焦灼的情绪,卡勒布的作用就在于此。
综上所述,卡勒布与杰里米在纪录片中互相映照的角色互为他者,在展现农村生活给观众带来的陌生感的同时,利用一次主体性倒置带来了对城市生活的陌生感,由此引发观众的反思。但需要注意的是,这并不意味着话语权的扭转,镜头的背后依旧是将卡勒布作为农民他者化,构建出一种有所选择的真实。正如国家之间纪录片传播的话语权争夺一样,想要记录真实的农民日常和农场生活,仍需要他们作为主体进行发声。
三
被看见的意义:从记录农务到改变法律
尽管《克拉克森的农场》带着话语权的优越进入农场并记录农务,但不可否认的是,镜头的记录的确把进入工业化社会以来被忽视的农业,与被轻蔑的农民群体重新带回到了人们的视野之中。总是带来不快乐消息的快乐查理不断提醒杰里米,农民的一举一动都要遵守冗杂的规章制度;农民对天气的担忧和抱怨从来不是杞人忧天,而是糟糕的天气可能会毁掉一年大半的收成;杰里米在6000亩农田里辛苦工作一整年之后,却只盈利了144美元……“农民们要怎么办?没有亚马逊摄制组人员跟随的农民们,他们不会录《谁会成为百万富翁》,他们的收入要从哪来?如果补贴开始减少该怎么办?”在最后一期节目的末尾,杰里米坐在椅子上,无奈而又带着悲伤地问查理。在目睹杰里米经历了一整年的鸡飞狗跳和辛苦劳作之后,这短短几句问题比任何报纸上苍白的报道都要更深地抵达观众的内心。
杰里米的经历代表了许多农民在日常生活中会遇到的困难和阻碍:“如果你申请补助,你得填写2000份表格,再等上2000年。一个租了辆沃克斯豪尔的人会过来勒令你停止手头的活,因为他发现了一只蝙蝠或一些苔藓。”更不幸的是,杰里米的担忧在第二季中成了真,因为脱欧,英国农民的补贴受到了很大的折损。而农业和粮食,被迫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加上上文所说的,这部纪录片所成功建构的拍摄对象与观众的联结,这些原本在话语权场上属于弱势群体的困境就成为了国民所关注和担忧的问题。
2023年5月,英国首相里希·苏纳克会见了卡勒布,卡勒布向里希解释了农民们所深陷的困境。2024年5月23日,在《克拉克森的农场》的记录下所产生的“克拉克森条款”宣布生效。这项政策将允许农民更容易地改变农场建筑的用途,无须经过繁琐冗杂的申请过程即可将谷仓改造成商店或餐厅等。同时“克拉克森条款”也简化了农产品销售流程,让农民直接向大众销售农产品也变得更容易。农场和农民长期以来面临的困境正在通过这部纪录片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进而被解决。
《克拉克森的农场》如今是在英国观看次数最多的亚马逊自制节目,第二季的首播吸引了430万观众,在“烂番茄”、互联网电影资料库(IMDb)等国际影评网站上的评分非常很出色,在中国豆瓣上的评分高达9.6分。无论是从商业的成功性,还是高口碑的维持,还是社会影响的达成和政策的推动上,《克拉克森的农场》都是一部表现非常优异的纪录片。它向我们证实,即使在这个浮躁喧嚣的社会中,记录依然是有意义的,是能够打动人们的,是能够改变世界的。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专题片及纪录片创作》2024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4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童文琦
图片来源于网络
原标题:《纪录片评论|尤思玥:“复得返自然”:《克拉克森的农场》纪录片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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