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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祖母,是妈妈,也是女儿
原创 楚尘读书君 楚尘文化
今年开春之际,“祖母、母亲与我”的代际关系引发了网上热议,“三代托举”的话题成为了热点。
在这一段关系中,祖母与母亲常是伤痕累累的托举者,而那个被托举的“我”走出大山、游出大海,就这样一步步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代际关系总充满刺痛与矛盾,但不论是别扭或愧疚,我们总还能在这份关系中不断学会理解,学会爱。
今天,我们精选了十篇有关于“祖母、母亲与我”的文学作品,哪一段与你的经历最接近呢?
01
杨本芬《秋园》
这本书是我妈妈写的,她就是文中的之骅。写好后我帮她录入电脑,起初在天涯社区连载,算起来那竟然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如她自序中所言,这是一部在厨房里完成的书稿。说来奇怪,我每次写点什么都非常困难,好像无时不在写作瓶颈中。但妈妈写起东西来就像拧开自来水龙头,随开随有,文字顺畅地从笔端流出。我想,那是艰辛生活给予她的馈赠。
书中的秋园是我外婆。外婆讲话柔软、缓慢,清爽文雅的外形也区别于大多数乡下婆婆。她早已认湖南是故乡,认庵子里是终老之地,可是到老她仍像一棵异地移栽的植物,带着水土不服的痕迹。
现在还留存在我脑海里的画面,是外婆穿着浅灰色立领偏襟棉布褂子,一手举起蒲扇放在额前略挡太阳,那双裹了又放开的脚咚咚咚走在乡村土路上,带着我们去走人家。每到一户人家,我们就饮上一杯豆子芝麻茶,豆子芝麻炒过后喷香,茶里还会加一点点盐。
最后一次见到外婆,我三十多岁,已是一个女孩的母亲。外婆已八十八岁高龄,她依然清瘦文雅、头脑清晰,但活力明显减退,话变得很少,安安静静的。
庵子里就跟小说中描写的一样,并排三间平房,门前有个大晒坪,右侧是个小橘园,左侧挺立着一株高大的香樟树。
一行人离去时,外婆送我们到晒坪。那是五月,门口两棵树正繁花满枝,花朵粉白,花瓣繁复。
“好漂亮啊,这是什么花?”
“这是芙蓉。”一直安安静静的外婆显然很高兴回答我这个问题,她牵过我的手,指着不远处的山崖,语气中满满的遗憾,“如果你们早来半个月就好了,四月那崖上都是杜鹃花,好看得很。”
八十八岁,依然为我没看到山崖上的杜鹃感到惋惜。

02
虹影《饥饿的女儿》
母亲很少带我们出门,不管是上街还是走亲戚。母亲岁数越大,脾气越变越怪,不时有难以入耳的话从她嘴里钻出来。粗话,下流话,市井下层各路各套的,点明祖宗生殖器官的骂法,我从小听惯了。但这是我的母亲,她一说粗话脏字,我就浑身上下不自在。
我左眼右眼挑母亲的毛病:她在家做事放东西的声音极重,经常把泡菜坛子的水洒在地上;她关门砰的一声,把阁楼都要腾翻的架势;她说话声音高到像骂人,这些我都受不了。
我当面背后都不愿多叫她一声妈妈,我和她都很难朝对方露出一个笑容。
我总禁不住地想:十八年前,当母亲生我养我时,更明白说,十九年前时,是一个什么样的母亲,怀上了我?
打我有记忆起,就从未见到我的母亲美丽过,甚至好看过。
或许是我自己,故意抹去记忆里她可能受看的形象。我看着她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么个一身病痛的女人,坏牙,补牙,牙齿掉得差不多。眼泡浮肿,眼睛混浊无神,眯成一条缝,她透过这缝看人,总认错人。她头发稀疏,枯草般理不顺,一个劲儿掉,几天不见便多了一缕白发,经常扣顶烂草帽才能遮住。她的身体好像被重物压得渐渐变矮,因为背驼,更显得短而臃肿,上重下轻。走路一瘸一拐,像有铅垫在鞋底。因为下力太重,母亲的腿逐渐变粗,脚趾张开,脚掌踩着尖石碴也不会流血,长年泡在泥水中,湿气使她深受其苦。
唯有一次,早晨刚醒来,我听见母亲趿着的木板拖鞋,在石阶上发出好听的声音。她从天井走到院外石阶上,打着一把油纸伞,天上正飘着细雨。我突然想她也有过,必然有过丝绸一样的皮肤,一张年轻柔润的脸。
我慢慢地明白了,母亲为什么不愿照镜子。她曾向三个姐姐抱怨,说家里一面像样的镜子都没有。谁也没搭这个茬儿,看来,她们比我还知道母亲实际上讨厌镜子。
在母亲与我之间,岁月砌了一堵墙。看着这堵墙长起草丛灌木,越长越高,我和母亲都不知怎么办才好。其实这堵墙脆而薄,一动心就可以推开,但我就是没有想到去推。只有一两次我看到过母亲温柔的目光,好像我不再是一个多余物。这时,母亲的真心,似乎伸手可及,可惜这目光只是一闪而逝。
只有到我十八岁这年,我才逐渐看清了过往岁月的面貌。

03
[韩]崔恩荣《明亮的夜晚》
祖母和妈妈之间没有常见的母女矛盾。祖母责备妈妈时,妈妈不会说别的,只说对不起。祖母经常说妈妈是“没有感情的孩子”。妈妈没有否定这句话。妈妈不是那种叛逆的女儿,她品行端正,学习也不用人操心,从未闯过什么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妈妈开始对祖母说敬语。祖母看到别的孩子惹是生非、闯了祸以后,一边喊着“妈妈,妈妈”一边挂到自己妈妈身上时,总是感到很羡慕。
祖母知道妈妈在刻意和她保持距离,但还是努力告诉自己,妈妈只是比其他孩子早熟和沉默,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有所改变的。可妈妈高中一毕业就去了首尔,在那里找到工作后,就地扎了根。她和熙岭的祖母以及曾祖母刻意保持着距离,就像在惩罚祖母,就像在示威——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惩罚祖母。祖母对妈妈的这种态度感到伤心,更因为自己不够强大、承认自己受了伤害而感到愤怒,于是经常向妈妈显露出攻击性。
“一天,美仙打来电话说自己要结婚了,带着你爸爸来到了熙岭。我不太喜欢这个姓李的年轻人,可美仙喜欢,我能说什么呢?他们在家里住了一晚,走的时候李女婿说,他听说了美仙父亲的事情,说自己会好好说服父母的。‘那么,你们家还没有接受美仙吗?’我问。他低下了头。当着他的面,我说,我不希望我们美仙的婚姻得不到祝福。但是没有用,婚礼照常举行了。在相见礼上,我向亲家一家低头表示感谢,说感谢他们接纳了我们如此不足的女儿。”
祖母淡淡地说。
“那个时候就是这样,生了女儿就要低人一等。被婆家抓住把柄能有什么好处?父亲的问题已经成了女儿的短处,我不想因为自己让女儿变得更加难堪。我告诉自己,输也是赢,说点他们想听的话得了。我觉得那都是为了美仙。”
“反抗的话会挨两拳、三拳,而且不会赢。不反抗的话,挨一拳就可以结束。”我想起了说这话时的妈妈的脸。“输也是赢。”“如果因为别人欺负你,就跟他们一样使坏的话,你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扼杀自己就可以活下去。”这些话充满了失败感,因为认定了就算反抗也不可能赢,于是早早地缴械投降。我是多么蔑视那种心态啊。为了不被那种心态影响,我挣扎了那么久。我讨厌强迫我这样想的妈妈,抗议说自己不想过那种屈辱的生活。可是,为什么我愤怒的箭头总是指向妈妈呢?为什么不是向着那些让妈妈选择屈服的人呢?如果我在和妈妈一样的环境中长大,我肯定会做出和她不同的选择吗?我能像自己想的那般理直气壮吗?我试着把自己放到妈妈的位置上,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虽然我在见面礼上是那样说的,但那不是我的本意。回家后我给美仙打了电话。我说,‘你哪里差了,还没结婚就要俯首帖耳?你难道不应该找到尊重你的男人和家人吗?都准备结婚的人了,怎么脸色越来越差?’最后我说,‘希望美仙你能幸福’。”
可是妈妈用喝醉的声音反问:“幸福?”然后尖声笑了起来。祖母听着妈妈的笑声,心里不安起来。
——我也想过平凡的生活,这是我的梦想。对别人来说很简单的事情,到了我这里却这么艰难。
妈妈的话在祖母听来像是在埋怨自己。“为了抚养你,我吃了多少苦啊。你以为一个女人独自抚养孩子容易吗?”祖母心想。妈妈像是读懂了祖母内心的想法,她说:
——如果没有我,妈妈就不会那么辛苦了。您当初还不如把我送到爸爸那里呢。那样的话,妈妈和我都会轻松很多。
妈妈这样说的时候,好像已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到最后就像在喃喃自语。

04
张爱玲《创世纪》
祖父不肯出来做官,就肯也未见得有得做。大小十来口子人,全靠祖母拿出钱来维持着,祖母万分不情愿,然而已是维持了这些年了。……潆珠家里的穷,是有背景,有根底的,提起来话长,就像是“奴有一段情呀,唱拨拉诸公听。”可是潆珠走在路上,她身上只是一点解释也没有的寒酸。
只是寒酸。她两手插在塌肩膀小袖子的黑大衣的口袋里,低头看着蓝布罩袍底下,太深的肉色线袴,尖口布鞋,左脚右脚,一探一探。从自己身上看到街上,冷得很。三轮车夫披着方格子绒毯,缩着颈子唏溜溜唏溜溜在行人道上乱转,像是忍着一泡尿。
红棕色的洋梧桐,有两棵还有叶子,清晰异常的焦红小点,一点一点,整个的树显得玲珑轻巧起来。冬天的马路,干净之极的样子,淡黄灰的地,淡得发白,头上的天却是白中发黑,黑沉沉的,虽然不过下午两三点钟时分。一辆电车驶过,里面搭客挤得歪歪斜斜,三等车窗里却戳出来一大捆白杨花——花贩叫做白杨花的,一种银白的小绒嗗嘟,远望着,像枯枝上的残雪。

05
黎戈《茫然尘世的珍宝》
“我妈妈,也就是你外婆,当时是一家小百货商店的售货员,从无休息日,如果上早班,就急急地赶到商店,盘货、理货、开店门;如果是晚班,就在早晨忙完家务:买好菜,为家人烧好一天的饭菜,从很远的地方打井水来洗衣服,晾在绳子上。你外婆节俭,连晾衣绳都是自己做的:把店里扔掉的捆货用的塑料绳,几根一束地搓成一根粗绳,拉在院子里晾衣服。
就是那样一个勤俭持家的外婆,有一天,欣喜地拿着一张小纸片给我看,是一个老顾客给她们几个店员的观光券——当年没有商场和网购,一应生活杂物,从热水瓶到做菜的酱油,都得从家附近的商店买,顾客都是老街坊,大家彼此熟悉。你外婆待人和气,年年都是店里的服务标兵,家里的奖状一堆,所以,也常有顾客给她点小礼物。
“买,顾客都是老街坊,大家彼此熟悉。你外婆待人和气,年年都是店里的服务标兵,家里的奖状一堆,所以,也常有顾客给她点小礼物。这次,是金陵饭店的观光券。
当时,修建这个饭店可是件惊动市民的大事,三十多层呢!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南京,是最高建筑了。最奇妙的是,它还有个旋转顶楼。这个老顾客给了五个店员每人一张券,可以凭券登顶,旋转一周,俯瞰南京,还能喝杯咖啡(这是幼小的我,第一次听说这种饮料,当然更不会想到,日后的我,会成为一个深度咖啡因依赖者)。
你外婆舍不得用那张券,把它塞给我,让其他同事带着我,登上电梯,看看南京。有什么好看的呢?我紧张地坐在圈椅上,喝着那杯寡淡的叫作咖啡的苦水,眼底全是破败的低矮的老旧的建筑物,远处有工地,一地琐碎。还有样子傻傻的有“辫子”的电车,慢慢地开着,停在站台边。
下楼,你外婆在等我,她站起来走向我,大概很想听我说点什么。三十年后,我带着你,第一次看海,第一次看画展,第一次给你海淘了很贵的原产泰迪熊……你打开礼物包装之前,我心里涌动的期待,完完全全地复制了三十年前,坐在金陵饭店一楼的你的外婆的。
每一个母亲,都想倾其所有,换取孩子的一个笑。那一瞬间,所有碌碌的奔走、辛苦、委屈,生命的一切苦味,都会被那笑脸熨平。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06
张翊《廊桥夜话》
屋里还留着一样她无法准确形容的气味,有点像奶香,有点像月桂,也有点像太阳底下的河水。那是她的女儿阿意。阿意年轻,年轻人的气味淡,她找阿意,得先层层穿过所有其他的气味,像一条寻食的狗,拱开臭烘烘的垃圾,才能发现里头藏的那一小块肉骨头。
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了,就有房间空出来了。蜘蛛是最先知道的,在每一个角落疯狂地结网,扫帚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接着是老鼠、蚂蚁、蟑螂,它们在人腾出来的地盘上垒窝筑巢,繁衍子孙。阿贵妈只好拿把锁,把空房间锁了,眼不见为净。
后来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所有的气味都变淡了,阿意的就变得更淡。有时阿贵妈躺在床上,捧着枕头,回想着阿意的脚搁在她枕头上的样子—阿意寒暑假回家,一直和她睡一张床,一个睡这头,一个睡那头。其实这枕头早就不是那枕头了,她还是忍不住嗅了又嗅。她甚至盼着那些烂糟糟的气味都能回来,为了闻见阿意,她宁愿再把鼻子糟践一遍。
她总觉得阿贵是替杨广全生的,而阿意才是她自己的。她传给儿子的是她的骨骼皮肉,而她自己的精神气血,却独独留给了女儿。阿意是她十九岁那年没做完的梦,只要阿意在,她就能找见并回到十九岁的那条路。阿意在,杨家的破院落就不再是个黑洞,阿意叫整个屋子有了光有了风。

07
张翊《雁过藻溪》
这时财求伯又在末雁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一拍,末雁猛然醒觉,意识到这一屋的排场其实都是背景。那些眼泪,那些表情,那些声音,都是为了她的来临而做的铺垫。她才是雷声后边的那场大雨,龙套之后的那个主角。她紧闭双眸,试图回忆母亲的点点滴滴。然而在失去了母亲照片的参照物时,她竟然完全记不起母亲的模样了。她渴望能想起母亲的一个温存的眼神,一句关切的话语,甚至一次狠毒的责骂,任何一个可以让她流出泪来的温馨的或者委屈的时刻。可是记忆如掌中的散沙,纵使握了满满的一把,却始终无法在她渴望的那一刻聚拢成团。随着年华的老去,这几年她发觉自己的泪腺如一条原本就营养不良的细弱河流,渐渐地干涸在沙漠的重围之中。即使是在绝对的独处时,悲喜之类的情绪都很难让她流泪,更何况是在这么一个众目睽睽的公众场合。
“雁,哪天你能哭了,你就好了。”
末雁突然想起在北极考察时,那个叫汉斯的德国科学家对她说过的话。她现在还不能哭,不愿哭,不会哭。她知道她离“好”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就在这一刻,她的腰被人抵了一下,一个男人低低地对她说:“跟我学。”那声音轻得如同树叶间漏下的一-缕风,痒痒地抚过她的颈子,与其说她听到了,倒不如说她感觉到了。那风停了一停,又吹了过来,这次是一阵低沉而含混的喉音。那喉音如同一口被堵塞了的泉眼,又如同一阵被拦截在死角里的风,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又似乎蕴涵了多种意义,在那种场合听起来,竟就有几分接近悲凉的鸣咽了。
末雁清了一下喉咙,也开始含混地发出声音来。末雁的声音攀缘在男人的声音之上,羞羞答答高高低低地走过了几圈,就渐渐地找着了感觉,有些平展自如起来。众人终于放下心来,哭声便达到了高潮。
趁着混乱,末雁腾出一只手来探灵灵,发觉灵灵的位置空了。睁开眼睛,看见灵灵远远地站在角落里,拿着数码照相机在拍照,便知道灵灵是要拍了带回去给越明看的。虽然看不见灵灵的表情,末雁却有了一种在女儿面前赤身裸体般的羞愧。

08
[波兰]奥尔加·托卡尔丘克《最后的故事》
她做了一个梦。
她的母亲对她说:
“我的妈妈死了。”
“可是她很早之前就已经死了啊!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她回答。
“不,不,她现在刚刚死去。那一次死去并不是真实的。其实这些年她一直在荷兰生活,现在才刚刚死去。”
“那她为什么从来都不跟我们联系?”
“她在季末总是有很多工作。”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的母亲把外祖母带回家。外祖母安静地去世了,走得十分平静。
她把自己置于死亡之中,仿佛坐在横贯大陆的火车包厢里,舒适安宁。对于孙女来说,外祖母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平生第二次见到,现在就躺在她妈妈的床上。她让她们把枕头放得很高,所以她几乎是坐着的,她看着眼前的一切,毫无兴趣。她假装这只是暂时的虚弱。母亲也是一样——她从没说过“死亡”或者“死去”这样的词。她们把外祖母送去医院之前,给她瘦弱的、变得像孩童一样脆弱的身体裹上了被褥。身体正在自动发生变化,干枯,毫无顾忌地越来越瘦。母亲对这一切不以为然,她只是头往后仰,微微皱了皱鼻子。她给外祖母削了个苹果,把果肉捣碎,然后用勺子喂给她吃。
她还逼着外祖母吃了维生素,可是外祖母全都吐到了崭新的蓝色法兰绒浴袍上。
而她这个孙女,似乎与此事毫无关系。她只是想着,一个人死亡的过程能这么久,能有时间去感受每一次惊讶,每一个回忆,这倒真是件幸事。可以有时间被吓坏,有时间将惊恐分解为一个个只能称之为不便而不是死亡的碎片。

09
谭恩美《接骨师之女》
露丝工作的时候,母亲总是很安静,偶尔轻声说一句:“好好用功吧。”但是只要露丝一看电视,跟从前一样,茹灵就会认定女儿是没什么要紧事要做了。母亲就会开始唠叨,说高灵的坏话,诉说妹妹这么多年以来对她的种种羞辱。“她让我参加爱之舟旅行团去夏威夷。我问她了,我哪来这么多钱?我的社会保险每个月只有七百五十块钱。她说我了,你太节省了!我告诉她,我不是节省,我就是穷。我可不是什么有钱寡妇。哼!她这是忘了自己当初还想嫁给我老公来着。他死了,还跑来跟我说什么,自己幸好没选错了兄弟,嫁错了人……”
有的时候,露丝饶有兴味地听着母亲唠叨,想弄清楚每次她讲的时候情节改了多少,每当母亲一字不落又讲一遍,她会觉得很放心。可是有的时候,露丝被迫听母亲唠叨,又很恼火,这种恼火带给她一种奇妙的满足感,仿佛一切都没有变,什么问题都没有。
“楼下那个丫头整天吃爆米花!烧煳了嘛,火警就响了。她不知道。我闻得出来的!臭死了!就知道吃爆米花!难怪她瘦得皮包骨头。她还跑来跟我说,这个不好用,那个不好用。就知道抱怨,还威胁我‘惹上官司,违反规定’……”
夜里,露丝躺在自己的旧床上,仿佛又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时候,只不过换了个成年人的样子。她既是从前的自己,又不是。又或者有两个不同版本的露丝,露丝1969和露丝1999。一个比较天真,另一个感觉敏锐;一个依赖性强些,另一个比较独立。两个人都心怀恐惧。她是母亲的孩子,如今母亲变得像孩子一样,她又要担负起母亲的职责。这么复杂,就像中国人的名字和汉字,同样的偏旁部首,看似简单,却有着多种多样的组合变化方式。还是她幼年时睡的那张床,少年时临睡前的种种思绪历历在目。那时的她孤零零一个人,心痛地想着以后会怎么样。跟童年时一样,她倾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想到母亲的呼吸终有一天会停止,心中充满了恐惧。她越是意识到这一点,呼吸就越是费力。每吸一口气都要好大的气力,呼气却容易,放松即可,可露丝生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失去母亲。

10
洪爱珠《老派少女购物路线》
大小女生同行,认真购物,还包含吃喝。此区米面,有永乐市场周围数家米苔目,油葱虾米汤头清鲜,一碗粉白韭绿,外婆很喜欢。妈妈则多往安西街的老店“卖面炎仔”吃切仔米粉,切烧肉或猪肝。
此外,外婆与妈妈都对归绥街上的“意面王”本店,根深蒂固喜爱。虽说意面王的干面、馄饨和切菜不错,但我疑心她二人的关键从不在面,在于饭后的那碟刨冰。意面王在家族的口述历史中,开业时便是糖水专业,后来才卖起面,因此在面店点冰品其实内行,若能一字不差地点名如同通关密码的“红麦布牛”四字,更能展现出一股熟客的洗练。“红麦布牛”是综合浇料的缩写,指红豆、麦角、布丁、牛乳(炼乳)。麦角和布丁这两种浇料,是我个人判断糖水店的标准。采煮得甜糯润滑的麦角,而非心韧且带药气的薏仁;采柔软味浓的鸡蛋布丁,而非大品牌的胶冻布丁,那是店家骨气与基础审美。
行经大稻埕许多年,在百年建筑群里穿梭,老铺里吃饭,买儿时食物。将自己藏匿于飞速时代里的皱褶缝隙,以为可以瞒过时间,但事与愿违。
没忘记今日来,是为妈妈买润饼皮。
进永乐市场一楼早市,抵“林良号”。圆脸爽朗的阿姨和兄长,接手父亲手艺制润饼皮,近九十年。林良号制饼,是古老节奏与时光之诗。手掌着湿面团,在烘台上抹出一张丝白薄饼,再足尖点地似的飞甩几下,使其均厚。待由湿至干,徒手将之数百数千地揭起。饼极薄而透光,重叠成分分秒秒时时刻刻,时间的具体证据。默默在侧观看,不久心里若干尘埃,都暂时缓缓地降下。
问阿姨买一小摞饼,她手里忙,仍亲切待我。以闽南语谈上几句,言及外婆和妈妈。聊天后来,她温柔小小声地问:“恁阿嬷阁伫咧无?人有好无?”善意纯粹,然而揭开怀旧对话底下,我最黑深无底的空荒。
“无伫咧啊。”
外婆走了十年,以为会陪我许久的妈妈,刻下也正在分秒转身。恍惚间她们松手,长长的百年的大街上,四顾仅余我一人。

文字丨《秋园》, 杨本芬 著, 北京:北京联合出版社, 2020-06
《饥饿的女儿》,虹影 著,广州:花城出版社,2022-01
《明亮的夜晚》,崔恩荣 著,北京:台海出版社,2023-08
《红玫瑰与白玫瑰》,张爱玲 著,北京: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9-04
《茫然尘世的珠宝》,黎戈 著,南京: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4-09
《廊桥夜话》,张翊 著,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02
《雁过藻溪》,张翊 著,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07
《最后的故事》,[波兰]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著,李怡楠 译,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23-04
《接骨师之女》,[美]谭恩美 著,张坤 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02
《老派少女购物路线》,洪爱珠 著,北京:北京日报出版社,2023-02
图片 | 《但是还有书籍第二季》《致允熙》《妈妈!》《乘船而去》《苦尽柑来遇见你》《爱》
编辑丨mia
原标题:《是祖母,是妈妈,也是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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