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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天灭地的异教狂战士?是时候对维京人改观了

2019-02-27 17:3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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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泥球球

(本文全部内容根据《维京时代:从狂战士到海上贸易的开拓者》一书编写。原书作者:[瑞典]安德斯·温罗特)

现代人一想到维京人,就会因北欧杰出英雄的故事而感到兴奋激动。在故事中,他们是狂暴者,是一个由所谓的天赋异禀的维京战士组成的精英团体,还有着骇人的带异教色彩的折磨手段,比如“血鹰”。总之,这些都太令人震撼,所以通常最为严谨和挑剔的历史学家以及其他学者也常常对此感到茫然无措。他们本应更加清醒,通过重要的研究了解到这些扣人心弦的维京人故事实则充满谬误,但却仍乐此不疲地讲述着它们。而不具备相关学术背景的广大流行文化受众,则更无从接近历史的原貌。

那么人们可能会好奇,维京人热衷暴力的这种刻板印象是怎样根深蒂固的?而拨开这些迷雾,曾经叱咤风云的维京战士和维京领主,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

教会记述下的维京劫掠

历史上维京人的劫掠确有其事。狡黠的他们总是抢夺财富最为集中的地带,而在彼时的中世纪,目标很大程度上锁定在了教堂。教会集中了大量财富,节庆之日更甚,而此地并不设防,教士们手无缚鸡之力,无疑是完美的选择。在维京时代早期,向雷神托尔寻求庇佑的维京人,其精神世界自然不受基督教信仰体系的约束,所见之人或杀或抓,神职人员也不放在眼里,金银财物但凡值钱的都收入囊中,圣器也一视同仁。

图:维京人的暴行

正如我们能看到的,维京时代的文献大都描述了维京人的血腥暴力,他们突如其来的劫掠行为,以及随之而来的骇人听闻的破坏。这样的历史事件年复一年被记录,留存在许多王室宫廷、修道院以及其他一些教会机构中,并作为史料被不断修订。对于维京人的普遍印象主要来源于此,这就颇值得玩味。

因为其中最详尽生动的文献,不少都来自于亲历人士的记录。这些记录人作为惨剧的目睹者和屠杀的幸存者,沉浸在悲痛中久难忘怀,便容易倾向于将仇恨对象塑造成杀人机器。更须注意的是,几乎所有的文献资料编写者都有着修道士、神父或主教的身份,维京人这些邪恶的异教徒于他们而言是魔鬼一般的存在。牺牲的神职人员有时会被赋予圣人的光环,维京人的劫掠也曾以末世论等神学角度被解读。鉴于此,我们对维京人的刻板印象,其中多少也沾染了宗教叙事色彩。

图:维京人劫掠修道院

法兰克礼拜书中记录着基督徒因担心受维京人残害而做的祷告:“主啊,救救我们!那些野蛮的北方人将我们的国家洗劫一空、摧毁殆尽;不论男女老少,见人就杀,如同地狱来的恶魔。”

游吟诗人与“血鹰”传说的由来

维京人形象来源的另一些文本,则是萨迦和吟唱诗。萨迦是斯堪的纳维亚人回顾先辈经典的冒险故事所作。在中世纪盛期,斯堪的纳维亚人自己似乎也乐于接受先辈们令人闻风丧胆的形象,故而其中同样带有大量演绎成分。何况吟唱诗偏爱采用令人费解的表述和繁多的意象,一代代解读者基于想象的诠释造成了经典误读,无意中为维京人的残暴形象增添了诸多详实的细节。“血鹰“酷刑的传说便是如此。 

图:中世纪手稿《弗拉特耶尔波克》(Flateyjarbók),里面有许多关于挪威和其他地方统治者的萨迦,引用了许多赞颂国王领主的吟唱诗

朗纳尔·洛德布洛克在冰岛萨迦作者的描绘下,被塑造成如今广为人知的英勇的维京首领。他的死在传说中也是惊世骇俗——被诺森布里亚王国国王埃拉扔进爬满毒蛇的大坑。他的儿子后来打败了埃拉,冰岛诗人西格瓦·索尔达松在其吟唱诗《克努特大帝》(Knútsdrápa)中曾具体描述了这一情形:

“接着,伊瓦尔进驻约克郡,招来雄鹰去抓挠埃拉的背。”

这句诗正如维京时代常见的那样,运用的隐喻使其难以从字面进行理解。须知雄鹰和渡鸦是北欧吟唱诗中经常描写的意象,这两种食腐动物常常会出现在战场,饱餐敌人的尸首。因此诗中描写它们被招来,意在表明己方英雄杀死了敌人,颂扬的是勇士的战斗精神。

由此推测,埃拉的死可能只是普通的战死沙场。从其它途径也确实没有找到更详细的记载。但后来的那些作家却没有这样理解。中世纪盛期的斯堪的纳维亚作家撰写冒险故事和记述历史,都会把吟唱诗作为参考资料。可即便是冰岛人读自己前辈的古诗歌,面对过分修饰的表达也会遭遇理解上的瓶颈。于是这句诗被理解成“伊瓦尔在埃拉的背上切剁雄鹰”,由此便开始了一系列更为浪漫主义的发散。到了14世纪,它在另一位讲述者的版本中已经演变为十分残忍的酷刑:

“国王(埃拉)被俘。伊瓦尔和他的兄弟们想起父亲(在蛇坑中)遭受过的折磨,便在埃拉背上刻出一只雄鹰,然后用剑将他的每根肋骨从脊柱上砍断,这样一来他的肺也被掏了出来。”

图:伊瓦尔的复仇

这就基本接近了现代传说中对维京人“血鹰”酷刑的描述,也成了维京人血腥暴力形象的有力佐证。但观其由来,便知又是一场讹传罢了。

暴力背后:领主的财富与权力诉求

如果说维京人嗜血成性并不属实,那么真实的维京人是怎样的呢?他们的诉求又是什么?毕竟他们有海盗的身份不假,其残酷的劫掠也曾为彼时的欧洲大陆带去真实的恐慌。事实上,维京人的确犯下了诸多暴行,但他们并非单纯地好斗。杀戮从来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似乎也并不迷恋暴力的快感。带领勇士远赴他乡发起劫掠的领主,最直接的诉求是财富。

需补充说明的是,根据文献与考古研究可以推断,维京人几乎没有专门的武器。颇具盛名的伍夫倍尔特剑稀有而昂贵,只有极少数维京人有幸拥有。大多数维京战士必须用手边可用的任何武器去战斗,比如木棒或家中砍柴的斧子,抑或是将敌人掷向他们的长矛再掷回去。面对如此凶险的战斗情势,维京战士纵有万般英勇,若能不通过流血牺牲便获得贡金,自然是更乐见的情形。

图:10世纪的伍夫倍尔特剑

在大量金银财富需求的背后,实际上是领主们对于成就一方霸业的政治诉求。诸多历史资料和考古发现表明,到公元1000年左右斯堪的纳维亚才出现了中世纪盛期的王国,此前,许多小而独立的地区长期由领主割据一方。可以想见,各方领主们为了争夺政治统治权而相互厮杀,少数实力更胜一筹的领主击败对手积累起更大的权力,最终在维京时代末期形成人们熟知的三大斯堪的纳维亚王国——丹麦、挪威和瑞典。

成就如此霸业离不开勇士们忠贞不贰的追随和效忠,而这一切的核心,在于领主、国王及其他统领勇士的首领们慷慨大方的表现。领主大厅里,得胜归来的勇士齐聚一堂,在领主的款待下纵情宴饮,而后者也会将贵重的礼物赠给手下。最典型的礼物当属臂环,慷慨的国王也常被称作“赐环者”或“碎环者”。

图:维京臂环

在中世纪早期的北欧社会中,还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金钱。通常,财富以分量不等的金银臂环的形式来积累,其重要性在文学作品及诗歌中有充分的体现:

“碎了臂火(指环),

送出臂珍(臂环),

碎环者不曾犹疑,

迅速分赠珍器。

金晃晃地挂在画着鹰喙的臂膀上,

与他再不相干(国王将金臂环送出),

大家伙儿都开心乐怀,

共享黄金盛宴。”

——维京诗人埃吉尔·斯卡德拉格里姆松对“血斧王”埃里克的赞颂

像这样的礼物赠送体系深深植根于中世纪早期人们的思想观念中。我们不难想见这一体系的运作方式:通过征战和劫掠,领主才会得到财富,有了财富他才有可能变得慷慨大方,而他的慷慨大方维系着身边勇士的忠诚,也激励着游吟诗人为他创作、吟诵诗歌来赞颂他的美名。接着,领主的英名会吸引勇士们前来投奔,如此国王便会有更多的勇士,也能更容易地赢得战争,而这一切又会让他声誉日盛,为他带来更多可以分给勇士们的战利品。

实际上,如果我们放宽视野,从更为宏观的历史大背景出发考量,暴力和杀戮在维京时代的中世纪是普遍的手段,对政治经济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尤其是在中世纪早期国家还未成形的时候。即便是所谓的文明统治者,如查理曼和早期的英格兰国王,统治时采用的暴力手段也和维京人一样,甚至规模更大。但回看当今,在流行文化符号中,维京人成了残暴的“狂战士“,查理曼却仍是伟大的”欧洲之父“。

图:《维京时代》中文版图书封面

在《维京时代》的作者安德斯·温罗特看来,维京时代那段历史中的方方面面是相互交织的,而他通过大量一手材料的研究,借鉴了考古学、文学等学科的最新成果,从政治、军事、贸易、农业、地理开拓、宗教、艺术和文学等角度逐一挖掘,以它们为线索串联起中世纪世界,重构了这段被太多演绎所遮蔽的历史。

温罗特教授的立场完全是学者式的求真。或许很多旁人只关心骇人听闻、惊心动魄、风云激荡,他关注的却是:历史上的实际情形如何?背后动机是什么?这一切又该置于怎样的社会和时代坐标轴中?

所以除了维京领主和勇士的真实历史形象之外,读者还能从书中了解到维京贸易对欧洲的贡献、维京人的地理大发现以及北欧宗教信仰在历史上的原貌,探索维京人从“野蛮时代”到“王国时代”的完整历史。通过阅读本书,你或许可以无限接近一个真实存在过的维京时代。

虽说对历史的误读在古今中外都不罕见,不过在维京人的历史里,文学化叙事的影响实在是深远而广泛,于是温罗特教授这样的学者做大量的考证和解读工作才显得尤为有价值。而跟随他一同拨开迷雾,不失为一种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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