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90年，300多张老照片，一起回到“从前慢”的大运河

编者按 《早期大运河影像（1859—1949）》一书由浙江省摄影家协会副主席、杭州市摄影家协会主席张友国执行主编，收录了他历时5年搜集、考证、撰文的1859至1949年间中国、法国、英国、德国、意大利、荷兰、美国等国数十位摄影师的近300张照片，记录下了这90年间大运河流淌不息、沿岸面貌沧海桑田的变化。我们在书中看到运河两岸的古老建筑和历史文明，看到两岸秀丽的自然风光，看到战火的惊心动魄，看到自然灾害的无情，更看到沿线人民在大运河的滋润下，不屈不挠、求真向善，创造运河文明、赓续中华文脉的坚实足迹。全书分为六个篇章。

本文刊载第一篇章《流淌的影像之河》部分内容。

#1

拍摄大运河最早的一批照片

1859年，法国人丹尼斯·路易·李阁郎（Dennis Louis Legrand，1820—?）坐在大运河的一条木船上， 眼前的一切让他倍感新鲜和好奇。

穿梭而过的船只，留着长辫、喊着号子的艄工，身材苗条、衣着朴素、来回忙碌的船娘，岸边喧嚣的码头以及对外国人和照相机感到好奇而围观的人群……这一切都让他兴奋不已。

1856年，李阁郎来到上海，在这个“冒险家的乐园”办起了当时第一家照相馆。

古老的中国让他着迷，他一直想去中国内地拍摄，但当时的条件不允许。1858年，清政府分别与英、法、俄、美四国签订《天津条约》，允许外国人到中国内地游历、经商、传教和自由往来。得知消息后，他便迅速谋划好出行的线路，带上笨重的摄影设备，登上了大运河上出行的船只。在船上，善良的艄工同意他架着三脚架，站在船头拍摄，但一再提醒他注意安全。

船路过嘉兴，他拍摄了一张茶禅寺三塔的照片。到达杭州运河古镇塘栖时，他在船上拍摄了一张清兵大营的照片。

杭州塘栖附近的清兵大营（1859年，丹尼斯·路易·李阁郎摄，立体蛋白照片）

1859年，法国摄影家李阁郎从上海沿大运河乘船来杭州，在运河古镇塘栖附近拍摄了清兵大营的照片。这张照片和他在嘉兴、苏州拍摄的照片，是已知的首批大运河照片，标志着大运河影像体系的建立。

嘉兴茶禅寺三塔（1859年，丹尼斯·路易·李阁郎摄，立体蛋白照片）

李阁郎在运河的船上拍摄了嘉兴茶禅寺三塔，这是已知拍摄嘉兴的首张照片，也是已知大运河嘉兴段的首张照片。

在杭州，他拍摄了雷峰塔、保俶塔。后来他又到了苏州、宁波等地。在苏州，他拍摄了河道上的船只及岸边的风景，也拍摄了后来被确定为世界文化遗产的虎丘塔。

苏州虎丘塔（1859年，丹尼斯·路易·李阁郎摄，立体蛋白照片）

李阁郎在苏州拍摄了虎丘塔，该塔于2014 年作为大运河遗产元素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拍摄了中国大运河最早的一批照片，标志着中国大运河影像文化体系由此开始建立。

此后，不断有外国摄影师以传教士、游客、商人、外交人员、随军记者等身份来中华大地拍摄。在当时，大运河是他们最便捷的交通通道，尤其是在水网密布的江南，大运河是必经之路。

湖州城东的拱桥、小山和古庙（1859年，贾科莫·卡内瓦摄）

1859年4月，意大利摄影师贾科莫·卡内瓦随同意大利科考队，在湖州进行了为期50天的蚕种考察和养蚕实验，当时就住在这座古庙里。卡内瓦拍摄记录了实验过程，并在湖州拍摄了一些照片。《中国摄影史：1842—1860》称卡内瓦“可能是最早拍摄湖州和杭州的摄影师”。

浙江湖州富庶的养蚕家庭（1859年，贾科莫·卡内瓦摄）

#2

1860-1919 清末民初的大运河

1860年，英法联军入侵北京。英国人费利斯·比托（Felice Beato，1833—1909）作为随军摄影师，随英军从天津进入北京。在近一年的时间内，他用镜头记录英法联军攻城略地和烧杀抢掠的同时，也对北京城的重要地标进行了拍摄。

在通县（今通州），他拍摄了一张大运河河道、城墙以及燃灯塔的照片，这可能是北运河最早的照片。

大运河北端北京通县（1860年，费利斯·比托摄）

1860年，英法联军进攻北京，随军摄影师英国人费利斯·比托拍摄了英法联军进攻北京的过程，也拍摄了多处北京的地标建筑。他拍摄了通县大运河河道、城墙及燃灯塔，留下了可能是最早的北运河照片。

大沽口炮台（1860年，费利斯·比托摄）

1864年太平天国运动结束以后，中国有了一段相对平和安静的时期，越来越多的外国摄影师来到中国，掀起了用影像记录中国的第一个热潮。这一阶段大运河的影像也相对丰富。

1868年4月，瑞士商人阿道夫·克莱尔（Adolf Krayer, 1834—1900）沿大运河来到无锡。克莱尔是一位摄影爱好者、驴友，喜欢照片收藏。他来到无锡后，拍摄了一张黄埠墩佛寺烧毁后重建的照片。这是无锡最早的运河照片，也是迄今已知最早的无锡风景照。

此后，他又沿大运河去了苏州、湖州、海宁、杭州等地。在杭州，克莱尔看到城内诸多太平天国运动留下的断壁残垣。他在吴山上拍摄了一张杭州城的全景照片，记录了远处的保俶塔和战后重建中的杭州城。这是目前发现最早的杭州城全景照片。

杭州城全景（1868年，阿道夫·克莱尔摄，蛋白照片，韩一飞收藏）

1868年4月，瑞士人阿道夫·克莱尔沿大运河坐船来到无锡、苏州、湖州、海宁、杭州等地。在杭州，他拍摄了这张杭州城全景照片，记录了太平天国运动后重建中的杭州城。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杭州城全景照片。

杭州城吴山脚下（1868年，阿道夫·克莱尔摄，蛋白照片，韩一飞收藏）

经历太平天国运动战火后的杭州吴山脚下，到处是断壁残垣，一片狼藉。

1900年“庚子国变”，八国联军攻进北京，一批随军摄影师得以进入中国北方，后来又有一些外国摄影师闻讯而来。这些外国摄影师拍摄八国联军军事行动，对重要运输通道北运河从空中到地面进行全方位拍摄，留下了大量的北运河影像。

“庚子国变”结束后，一些摄影师从北京沿大运河南下，拍摄运河沿线重要城镇，甚至再沿浙东运河到宁波拍摄。也有一些外国摄影师或传教士相继来华，有的长期驻在中国，有的带着专项任务多次来华。他们中有不少人在拍摄中华大地的同时，也拍摄大运河。这一时期是大运河影像的丰富期。

威廉·埃德加·盖洛（William Edgar Geil，1865—1925）是美国地理学家。1903 年，他第一次来到中国，后来又数次来中国考察，相继出版了《扬子江上的美国人》（1904）、《中国长城》（1909）、《中国十八省府》（1911）、《中国五岳》（1926）四本关于中国的专著，刊登了他精心选择的400 余幅摄影作品。《中国十八省府》在介绍杭州、苏州等城市时，刊登了若干幅有关大运河的照片。其中杭州东河上的杭州太平桥照片，是较早展示杭州大运河桥梁的照片，具有较高的文献和艺术价值。

杭州东河太平桥（1909年，威廉·埃德加·盖洛摄）

太平桥始建于宋代，后来几经改建，目前改建为梁式平桥。威廉·埃德加·盖洛是美国地理学家，先后数次来中国考察。他在专著《中国十八省府》中介绍杭州、苏州等城市时，展示了若干幅大运河的照片，其中拍摄的杭州太平桥等，是较早展示大运河桥梁的照片，有较高文献和艺术价值。

苏州海关大楼附近的桥梁（1903—1911年，威廉·埃德加·盖洛摄）

1903年起，美国地理学家威廉·埃德加·盖洛多次对中国内地进行考察。在苏州，他拍摄了海关大楼及附近的一座桥梁，并将该照片收录于1911年出版的《中国十八省府》一书中。

美国社会学家西德尼·戴维·甘博（Sidney David Gamble，1890—1968）是拍摄大运河作品较多的外国摄影家。1908年，他随父母及弟弟第一次来到中国。

一行人到达上海后，乘船沿运河到达杭州，在杭州停留两周左右。甘博拍摄的照片中有137张照片留存下来，其中三分之一为运河场景。

船上的孩子（1908年，西德尼·戴维·甘博摄）

西德尼·戴维·甘博是美国社会学家，多次来华。除进行社会调查外，他走遍了京杭大运河、浙东运河沿线，从北京、通州、天津到山东德州、曲阜，再到浙江杭州、余姚、宁波等地，对隋唐运河边的开封等地也进行深入拍摄，是拍摄大运河作品最多、记录最深入的外国摄影师之一。

满载乘客和货物的船队从杭州运河的桥下驶过（1908年，西德尼·戴维·甘博摄）

杭州大运河码头和岸边的商铺（1908年，西德尼·戴维·甘博摄）

杭州大运河码头上的小吃摊（1908年，西德尼·戴维·甘博摄）

杭州南宋御街（1908年，西德尼·戴维·甘博摄）

漕运的发展，促进了沿河城市的发展和繁荣，一些城市因河而兴。

杭州御街保佑坊（1919年，西德尼·戴维·甘博摄）

杭州南宋御街上的店铺（1919年，西德尼·戴维·甘博摄）

杭州拱宸桥（1919年，西德尼·戴维·甘博摄）

拱宸桥是大运河最南端的重要标志，作为运河水利工程遗存，2014年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点。

此后，他又先后三次来到中国进行社会调查。1917—1919年，他第二次来中国，重点记录大运河。这是他拍摄范围最广、去过的城乡最多的一次。从北京通县、天津到山东德州、曲阜，再到浙江杭州的大运河，他都有拍摄。在杭州拍摄的224张照片中，有四分之一是运河场景。他还拍摄了隋唐运河上的开封，浙东运河上的余姚、宁波等地。这些影像呈现了运河沿线的田野风光、民俗生活、庙宇建筑等，是系统研究当时大运河文化的珍贵资料。

#3

1919-1949年间的大运河

进入20世纪20年代，中国本土照相馆和摄影师渐渐走向成熟，在摄影领域发挥重要作用，成为中国摄影的主要力量。特别是“五四运动”以后，一批经过新文化运动洗礼的文人，如郎静山、吴中行、金石声等也加入摄影行列，创作了一系列个性鲜明、艺术性强的摄影作品，其中也有不少大运河作品。

杭州二我轩照相馆创立于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是最早参与当地风光拍摄的照相馆之一。1910年6月，由二我轩拍摄制作的西湖风光照片册《西湖各景》，获得南洋劝业会金牌奖，1915年又获得美国巴拿马世博会金奖，一时成为当时照相馆中的明星。

二我轩也拍摄了不少大运河、浙东运河的照片，这些照片以装裱考究的单幅照片、相片册以及明信片等形式出现，有的作为旅游纪念品进入市场，有的流传到海外。100多年后的今天，它们仍然是老照片市场的抢手货。

山阴道上（1920年代，杭州二我轩照相馆摄，银盐照片，楼立伟收藏）

山阴故水道是浙东运河上的标志性河段。1920年代已有中国本土摄影师和照相馆关注和拍摄大运河。杭州二我轩照相馆是其中的代表，他们拍摄的大运河照片或编入相册，或制作成明信片，或成为旅游纪念图片，流传较广。

这个时期，随着国内内河运输业、旅游业的迅猛发展，来华经商旅游的外国人越来越多，一条条旅游线路被开发出来。游客和摄影师从上海出发，沿着大运河到杭州、苏州或镇江，有的甚至再沿长江逆流而上，过三峡到四川。

人们边旅游边拍摄，记录旅游过程和沿岸的风景人文。那时相片册比较流行，人们在旅游结束后，把途中拍摄的照片归类粘贴在相册上，有的配上文字说明，成为十分珍贵的纪念品，也成了今天研究大运河的重要文献。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日本政府为掩盖侵略战争罪行，对影像实行最严格的管控，限制中外摄影师拍摄，甚至对同情中国的西方摄影师进行迫害。

因此，抗日战争期间来华的西方摄影师较少。但生活在中国的许多本土摄影师，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仍然坚持创作和举办展览，用影像艺术唤起国人的爱国热情，激发国人的抗战斗志。

吴中行（1899—1976）是其中的突出代表。他从小在江苏常州的大运河边长大。他多以乡村自然景色为创作题材，以充满乡土味的作品，表达对家乡的情谊、对国家的挚爱。抗战初期，他在上海举办影展，以寓意深刻的摄影作品唤起民族觉醒，抗击日本侵略，影响很大。他将影展的全部收入捐献给当时在武汉和香港的抗日群众团体，为抗日救国作出贡献。

常州天宁寺前的龙舟表演（1920年代，吴中行摄）

吴中行是江苏常州大运河边长大的著名摄影家。他多以乡村自然景色为创作题材，作品富有浓厚的乡土气息和地域风格，有“乡土摄影家”之美称。吴中行从20世纪20年代到60年代，拍摄了大量运河风光、百姓生活、重大水利工程等照片，是比较系统地记录大运河的摄影家，其作品具有较强的艺术价值和史料价值。

这个时期，拍摄大运河的中外摄影家还有郎静山、黄笃初、金石声、郭锡麒、赫达·莫里逊、德米特里·凯瑟尔等，他们以自己的作品展现了20世纪三四十年代大运河的风景风貌和人文生活。

吴门归棹（1933年，郎静山摄）

郎静山代表作品之一，也是艺术化记录大运河的代表摄影作品，展示了江南水乡和运河的风光。该作品有两个版本，初版为1933年郎静山直接拍摄制作而成。第2版运用集锦摄影手法重新制作，用另一张底片在天空留白处叠放出云彩，使画面富有冲击力。本图为第2版。

苏州天平山附近运河边的纤夫（1930年，金石声摄）

金石声从20世纪20年代到90年代这70年的时间里，拍摄大量照片记录了大运河的变迁，重点拍摄了大运河杭州、苏州、扬州段。

杭州大运河货物集散地（1930年代，金石声摄）

“钱塘自古繁华”，大运河是杭州繁华富庶的重要原因之一。

湖州双林镇文昌阁（1929年10月，黄笃初摄）

文昌阁位于湖州市双林镇东北虹桥港口，建于清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后坍塌。湖州摄影师黄笃初从1927年到1937年间，拍摄了大量湖州地区的历史建筑、农家草舍、太湖波涛，以及大运河两岸老百姓日常生活的照片，这些作品成为记录20世纪30年代大运河浙江段的重要影像文献。

苕溪上的渔船（1940年，郭锡麒摄，着色银盐照片，李长江收藏）

苕溪位于浙江北部，是大运河的重要支流。

郭锡麒是我国早期艺术摄影家，擅长风光摄影，潜心研究照相着色技术，被誉为“最擅长设色”的摄影家。1940年，他拍摄了大运河重要支流苕溪，作品画面唯美动人、气势宏大，洗印技术高超。这幅作品不仅体现了郭锡麒的摄影风格，也反映了当时摄影美学的发展，是他的重要代表作品之一。

#4

1949年至今 大运河的故事未完待续……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大运河影像文化伴随着运河修复整治的水利工程，伴随着记录运河沿线人们的精神面貌而显得多姿多彩。一代一代摄影记者、文化馆摄影人员以及自由摄影师用影像记录着大运河的变迁与荣光、文化与传承。

2014年中国大运河申遗成功，大运河影像创作、展示和传播迅速兴盛。2019年大运河文化带建设纳入国家战略后，大运河影像文化进入系统的创作、展示、研究、出版、传播新阶段，摄影、视频、短片、直播等多种影像表现形式不断出现，影像文化生态体系不断完善，大运河影像文化建设走向繁荣。

在至今160余年的大运河影像历史中，虽然大运河几经变迁，但拍摄大运河的快门声不曾停息。

大运河是运输之河、人文之河，也是影像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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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聚焦大运河这一中国文明的重要符号，搜集和挖掘大运河的历史影像，梳理大运河影像文化脉络，以生动的历史影像唤醒对古老运河的记忆，助力大运河文化建设。本书收录1859-1949年90年间中外摄影家创作的影像，讲述当时大运河两岸的自然风光、人文风情、社会生活和重大历史事件，用运河影像讲好中国故事。

编辑审核 / 陈思源 郭珈汐 李夏姗 胡钰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