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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奥体中心,城市地标背后的自然副本

写在前面
2024年10月,南京奥体中心近自然绿地入选“中国潜力OECMs入围案例”,并在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六次缔约方大会的“探索非国家主体在推进OECMs中的自愿承诺”边会上作为分享案例得到展示。该案例体现了我国通过探索公益治理、社区治理和共同治理等多元化路径,支持民间社会力量参与生物多样性就地保护的努力。
这片绿地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在2025年春天来临之际,让我们讲讲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
01 当一只雉鸡出现在草坪
几年前,我在北京门头沟的京西林场做昆虫调查,林场初夏的日出柔和,晨雾弥漫之际,防火道两旁离我们不到十米的油松林里,间或传来几声连续而响亮的叫声。后来我在温榆河边见到了声音的主人——一只漂亮的雄性雉鸡,它停留在破旧砖墙的顶端,眺望着冬季铺满红色荻花的水田,华丽的尾羽在起飞的刹那呈扇形挥散开,一眨眼就消失在围墙后的高草中。它们似乎特别喜欢在农田附近活动,驾车经过时,雉鸡腾空而起,眨眼间就消失在观察者的视野里。

温榆河的荻花
后来,我转到长三角团队,开始负责由华泰证券资助的,南京奥体中心、华泰公益基金会和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共同发起的南京奥体生物多样性调查与恢复项目。为了摸清这片城市绿地中生活着的野生动物,我们安装了几台红外相机进行拍摄。没有想到在回收的数据里,我再一次看到了雉鸡,只是这次,热爱农田的雉鸡光顾的是城市的绿地。
被相机捕捉时,这只雄性雉鸡已经几乎走过了镜头对准的画面,只有长长的尾巴来回摇摆,在晨光中留下狭长的影子,不紧不慢地仿佛一位清晨出来溜达的大爷。
环颈雉昂首阔步
南京奥体中心起建于2002年,当我们在二十年后来到这里时,它所在的河西建邺区已经成为了集体育、文化、商业和居住为一体的综合性区域,在挤满了商业综合体、图书馆和大型剧院的现代化城市中心,很难想象这只雉鸡从何而来。
但答案似乎也有迹可循。1991版南京城市总体规划首次提出“加快河西副中心的建设步伐”,2001版南京城市总体规划确定河西为重点建设地区,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土地利用类型发生改变,曾经的农田、水塘和河滩仿佛只是一段零落的回忆,迅速消失不见,生动演绎何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没有经历这段变迁的人们很难再透过现在的场景回溯过往的乡土记忆,只能在聊天中偶尔听说过往的模样,这只清晨出来溜达的雉鸡仿佛从时光隧道的另一头穿越而来,以漫不经心的脚步丈量出这片土地因发展产生的巨大变化,它用惊喜的闪现告诉我们,在城市巨变的同时,因为一片绿地的留存,原住民们可能并没有随着原本栖息地的消失完全离去,而是在城市化中寻找着新的机遇。

南京奥体中心俯瞰图,来源:南京奥体中心官网
我们也很荣幸,得以从红外相机的吉光片羽中一窥奥体中心背后的故事,或许三十年前,这只雉鸡的先辈们也是在这样一个温暖的清晨里在田埂上踱步,巡视自己的家园和远处劳作的人类邻居。
这样的想象和换位思考大概也是奥体项目启动的初衷。地球的面貌正在因为人类发生变化,超过三分之二的陆地留下我们活动的足迹,超过一半的人口生活在城市之中,而城市不仅是我们发展繁荣的地方,也是野生动物赖以生存的家园,我们希望从了解身边的动物邻居和它们的需求开始,共享城市绿地的勃勃生机。
02 89.6公顷和1厘米
为了达成项目目标,我们设定了三个主要活动。
一是科研监测,进行红外相机、鸟类、昆虫等调查工作,建立生物多样性监测网络,用数据指导保护行动。逻辑也很简单,总要知道谁在这里,才好和它们打交道。这些记录在未来或许也会成为提供过往变化的切片,帮助我们了解野生动物对城市环境利用的历史。
二是开展生物多样性友好的措施,基于对奥体中心现有本底条件的分析,尝试开展一些生物多样性恢复措施。
三是基于生物多样性监测,开展公民科学活动,开发环境教育和公众宣传内容,提升大家对奥体中心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兴趣、认知和参与,我们坚信社区保护和公民科学的路径会给出保护问题的答案,而城市中最重要的社区正由每一个使用奥体中心的人组成。




调查、恢复、科普
经过三年多的执行,这些目标被完成了一部分。比如,我们知道了奥体里有哪些动物。单说兽类,就不仅有城市绿地中常见的黄鼬(Mustela sibirica)、东北刺猬(Erinaceus amurensis),还有华南兔(Lepus sinensis)和赤腹松鼠(Callosciurus erythraeus)。
奥体多样化的林地、草地、湿地也为许多鸟类提供了适合的栖息地,包括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斑头鸺鹠(Glaucidium cuculoides)、凤头鹰(Accipiter trivirgatus)、黑鸢(Milvus migrans)在内的57种鸟类均有记录。这片看起来似乎平平无奇的绿地,是17种江苏省重点保护陆生野生动物和5种江苏省生态环境质量指示物种栖息的场所。

斑头鸺鹠
朝九晚五的人们可能会因为工作忽视对四季更迭的感知,但绿地里的鸟类还是谨守自然节律的教导。喜鹊大约从2月开始组队筑巢,3月,山斑鸠和珠颈斑鸠忙着求偶,小白鹭也换上了繁殖羽,迎接春天的来临。4月,小䴙䴘和黑脸噪鹛找到伴侣,在水面和枝头筑巢。5月,黑尾蜡嘴雀、红头长尾山雀和乌鸫陆续加入繁殖大军,挑选巢址。到了6月,小䴙䴘、灰喜鹊和乌鸫已经开始育雏,等来丰满水草的黑水鸡也加入了筑巢大军,孵化一批小煤球。常见留鸟,如喜鹊和斑鸠们能一直繁殖到10月,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不时因为看上同一根树枝而在空中干上一架。



山斑鸠、小䴙䴘、灰喜鹊
这些记录不仅仅是一时兴起。从2022年底一直到现在,每个月都有十几位志愿者和我们一起在奥体中心进行调查,覆盖从鸟类、植物、传粉昆虫到兽类的本底情况。
两年多的时间里,150余名志愿者们贡献了700多小时的服务。我们保存的第一份斑头鸺鹠食丸也是志愿者花花(当时大概6岁)在成年人们懵懵赶路时在梧桐树下发现的。这份痕迹扩展了斑头鸺鹠在奥体中心的活动地点,也证明它们从红外监测中暂时消失后并没有离去,而是仍在这片绿地的某个角落里大快朵颐——奥体仍然有食物链上层的捕食者在稳定活动!
说到底,除了这些从零下寒冬到四十度酷暑,每个月都在“逛公园”的志愿者,谁能在89.6公顷里的绿地中一边观鸟一边找到一颗直径只有1厘米多、充满碎骨和绒毛的食丸呢?(*根据奥体的鸟类记录、鸟类习性及食丸特征和一点经验,我们推测食丸来自斑头鸺鹠。)
以“南京奥体中心生物多样性调查与恢复项目”科学志愿者和领队在2022-2023年的记录为内容的(��点击查看)收录了56种鸟类、17种植物和9种传粉昆虫,希望了解奥体中心生物的朋友可以戳这里领取电子版,从叫出它们的名字开始和自然交个朋友吧!
03 大仙的新春礼物
知道了奥体生活着哪些野生动物以后,我们开始琢磨能为他们做些什么,而一切的基础还是观察。
在5台红外相机中,我们发现有一个位置尤其受动物们的喜爱,肚子胖乎乎的黑脸噪鹛蹦蹦跳跳,斑头鸺鹠也对这里情有独钟,再仔细看看,这里好像还是黄大仙家的屋顶?合着你们也不怕把人家天花板踩塌了。
斑头鸺鹠 蹦跳!!
黑脸噪鹛 伸...伸懒腰?
黄鼬爬进窝
要说这个位置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也没什么,就是乱一点。没有推得整整齐齐的草坪,折断的树枝也没有被园林工人们收集走,只是随意堆在竹林里。像大多数城市公园一样,奥体中心在植被上沿袭了十八世纪英国自然风景园林对城市公园绿地设计的思路,主要是开阔草坪和高大乔木的组合,给人类保留了安全的活动空间和遮蔽,但这样的设计却让灌木的物种丰富度和盖度都有所缺失,在美观的要求下,忽略了一些生态功能。

典型的公园景观
而对动物们来说,环境的多样性可能才是最重要的。定期刈割的草坪是喜鹊的狩猎场,高大的树林是长尾山雀集会的好地方,灌木丛能提供安全移动的廊道,而有些动物邻居们,比如黄鼬和刺猬,也想有逃避人类注视、安全隐蔽的休憩场所。这些地方最好乱一点,有落叶,有枯枝,要是有腐烂的木头,寄居在里面的锹甲幼虫更是能给动物们提供一顿大餐。

随便一个地方的烂木头
有点可惜的是,竹林只是一个临时堆积枯枝的地方。为了管理生境,不致其过度扩散,工人们每年会定期来进行清理竹子,不过动物们喜爱的堆叠枯枝倒是可以通过另外一个方式进行模拟。
2023年春天,我们和奥体中心以及华泰证券的志愿者们在绿地中连接开阔区域与灌丛的位置,搭建了两个本杰士堆。它们算是一种灌木的“替身文学”,主要材料是绿地中修剪下来的枝条。因为做本杰士堆取材便捷,成本低廉,最早用于动物园中的丰容,在城市绿地里也能搭配粗放的养护方式成为有遮蔽功能的安全驿站。

志愿者搭本杰士堆

两个本杰士堆和科普牌

科普牌上的具体介绍
似乎很久没接触自然材料的志愿者们充分发挥了奇奇怪怪的想象力,在保证间隙的情况下,搭出了一个圆形篱笆蛋糕和一个印第安帐篷,奇特的造型配合科普牌的说明,吸引了不少驻足观察的游客。

红外相机“捕捉”到了一位驻足的游客
当然,效果还是得看使用者。我们用红外相机蹲守评价,记录了不同动物使用本杰士堆的场景,在同一个位置,过去,黄鼬在空旷地带活动时谨慎观察,一步三扭头,现在,大仙可以在本杰士堆里稍微停歇,再进入灌丛了。也感谢大仙经过时赏脸,打卡认证科普牌上的绘图,现在我们可以挺起胸脯说,牌子上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不知道白大仙何时来打个卡)
以前:黄大仙谨慎地通过开阔地带
现在:黄大仙钻入本杰士堆
04 种一片散漫的地
在搭建本杰士堆的同时,我们也和志愿者们对奥体草坪进行了摸底,选取不同养护方式的林下和开阔草坪进行样方记录,比较“杂草”的多样性,它们或许其貌不扬,但在气候变化、生物入侵、城市化等多重因素的威胁下,这些多样化的乡土地被,能为传粉昆虫(蜂、蝴蝶、蛾类、食蚜蝇等)提供蜜源和粉源,提升传粉网络的韧性。调查结果也显示,虽然林下的草坪光照条件更差,但在较粗放的管理方式影响下,草本多样性却更高,我们趁机与管理单位进行了几次绿化管理交流,倡导在绿地中进行近自然的管理模式,希望对一些能“得过且过”的地方手下留情,保留更多充满活力的草坪。



发现约73种野生草本植物,
如诸葛菜、泽漆、附地菜、碎米荠、和紫花地丁


志愿者进行草坪摸底

与绿化管理单位进行养护交流
当然,我们想做的还不止于此。见证了本杰士堆“替身”效果,谁不想尝试真正的灌木呢!2024年春分,在奥体中心的支持下,我们完成了约150平米的乡土植物种植。不过与常见的园林种植不同,这150平米的植被显得相当稀疏,若不是志愿者的手绘木牌提示,甚至看不出太大变化。


志愿者们在种植(左)和手绘说明牌(右)
习惯了城市里眨眼间就被布置完成的花坛和盛放的花朵,这样一块地多少让人诧异。但既然是乡土植物,就让它们更自然一点吧,让灌木松散地分布,而不是成行成列。留下足够的空间,给植物生长的余裕,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挤挤挨挨的,列队迎接人类目光的审阅。奥体的鸟儿们知道四季的变化如何影响自己的生活,植物也有权利在相应的季节生长和休眠,不必被频繁铲起和移植,为当季的花朵挪腾出空位,营造一夜盛开的奇迹,只要安心生长就万事大吉。
紫花地丁会在春天盛开,蓬蘽承包夏天的甜蜜果实,气温上升,臭牡丹光溜的枝条逐步丰满,撑起一片绿意,有了充足的光照,蛇莓和宝盖草也会找到自己喜欢的空间,为鸟儿和传粉昆虫提供食物和蜜源。
在完成种植的前两个月里,奥体行动小队的志愿者们接力巡护,记录这里一天天的变化,一起围观犁头尖萌发的第一片绿叶,臭牡丹长出的第一朵花骨朵。当然,我们也要面对蓬蘽长着长着少了一半,延胡索长着长着就消失了的“小问题”(可能是因为种下去的第一天就被认出是一味中药的缘故吧)。



紫花地丁、犁头尖、蛇莓


巡护记录
毕竟,这是一片散漫的地,没有围栏,只有随地捡的树枝和麻绳组成的低矮边界,谁都可以靠近,后来,连标志边界的树枝也回归了土壤。我们也没有安排除了浇水以外的养护操作,虽然有时工人们过于热情,照顾附近花丛时看见我们这儿的“杂草”就顺手清一清,但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些本就适应当地气候和环境的乡土植物足够皮实,即使中途被打扰,还是能茁壮生长。
10月份时,北京城市生物多样性恢复团队的谭老师经过南京顺道来这儿看了一眼。当时我还在担心7月份种下的石蒜是否安好,毕竟时间拖晚了一些,24年夏天的气温又很极端,直到一眼看见谭老师传来的照片里那圈小小的、珍贵的红色,顿时就安了心。我们的植物不仅长得很好,而且连带着周边的植物似乎都被判定为可以自由生长,获得了一段时间不被清理的豁免。

和谭老师的聊天记录
“基本上看不出原来是种的了”,这句话就像在夸一个自由成长的孩子,嘿,你看起来很快乐,简直是最高的赞赏。






从3月种植前、3月刚种完到5月、8月、10月、12月的情况
05 写在最后
回到开头,OECMs,即其他有效的区域保护措施,是指在自然保护地以外能够实现生物多样性有效和长期就地保护的场地,而这些地方,可以是城市里的体育中心、公园、校园、工厂、我们居住的小区。
创新OECMs对于实施“昆蒙框架”,实现“3030”保护目标,即到2030年至少30%陆地和30%海洋区域得到有效保护,具有重要意义。目标听起来很宏大,在这些地方实际进行生物多样性保护却很琐碎,城市里的保护工作大概需要一些换位思考,用一点坚持,撒一点脑洞,再多给一些时间和耐心,总之,急不得,自然有办法,我们也仍在探索与它的相处之道。
新年伊始,我们还有许许多多想做的事情正在策划和推进中,比如要继续对比乡土植物对传粉昆虫多样性的影响、细化养护建议、在地里加点新东西,以及整理数据(发出拖延症患者的尖叫),这些工作都需要大家的关注和支持。
如果你也对城市绿地中的多样性感兴趣,欢迎报名成为奥体行动小队中的一员,为身边的动物邻居们做点有意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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