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客户端

锐评 | 郭宇烨：从多维度看《窃听风暴》

2025-01-07 21:5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原创郭宇烨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从多维度看《窃听风暴》

作者：郭宇烨

《窃听风暴》电影海报（图片来自互联网）

《窃听风暴》这部电影是发生在二战结束后的东德，这是一个荒谬的时期，将叙事背景置于此，展示出了鲜明的对历史进行审视和反思的色彩。这部电影在横扫了欧洲各类奖项的同时，也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而这个奖项的获得，很多都是对于历史的反思与审视，带有浓厚的历史感，敢于直面历史，考虑时代背景下人性的复杂，十分耐人咀嚼。这部电影可以分析的方面有很多，以下是几个具有代表性的几个方面。

一

畸形社会中人性的解放

影片最主要想要表现的主题就是人性的光辉，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每个人似乎都披戴着一层政治的外衣，人与人相处的时候隔着虚伪的面具。这是东德当时极端的社会体制，恐怖的对于人性的压制所导致的。请试想，当你身边的亲人朋友这些最亲密的人都是政府用来监视你的工具，家中到处都是监听的设备时，那么在这个社会中将没有信任可言，人们将失去自由，进而失去对于社会现实的理性思考，彻底沦为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但是定然还有人性的光辉存在，尽管可能微小，却是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首先是人性的基本欲望所导致的精神状态的改变，马克思认为人性是三位一体的，一个人首先是自然存在的，人的意识也必须依附于身体而存在，而人在生存发展中，有必然会接触各种社会的产物，意识就在对这些社会产物的反映中逐渐形成完善，形成每个人独立的精神与思想体系。电影中特工魏斯勒（以后简称魏）本来是有着极端爱国情怀与坚定信仰的，但是在监听过程中逐渐改变，剧作家德莱曼（后简称德）与妻子克里斯蒂娜（后简称克）的爱情是触动魏的关键因素。德与克有着幸福的生活，是存在爱的，他们的思想是自由的，在一定程度上来说。他们之间的性爱是纯真而美好的，相反对于魏来说，他释放自己只能通过约妓女，这似乎是丑陋的，是恶，在这样的过程中，魏始终是无法找到归属感与自我认同感的。而德与克则启发了他心中的那份人性的温情。相反，克受到文化部长的强迫则是另一个方面，这让魏认清了社会的黑暗，所谓权贵的腐败，在这之中迷失了自己的信仰，转而产生怀疑，再唤起内心存有的良知与自由，从一个国家机器转变为了一个真正的人。让他去尝试开解克，再到后来对于德的保护。性在这里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它本身只是人最基础原始的欲望，但是通过它却指向了人的精神的追求与社会的深层次问题。

其次是极端的专制体制下人性的扭曲与觉醒。当时的社会大背景下，权力的威力是大于一切的，并且通过这样的权力的压迫是极端的，没有边界的。这种极端的专制霸权体制下，这些权力并不会成为促进国家发展的武器，只能是成为统治阶级压迫控制底层民众的工具。人民毫无隐私可言，毫无自由可言，沉默的大多数只能默默忍受，进而变得麻木可悲。相反，那些一直高歌自由的人，会受到权力的绝对压迫与迫害，例如魏的上司就曾指出对于德这种“第四类艺术家”，只要将他们关起来，不让他们与外界进行任何沟通，不用做任何事，关押上几个月，再把他们放了，那么这些人就再也写不出任何东西了。这样恐怖的思想死亡正是惊醒魏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他决心改变。而那些普通的艺术家，他们或没有人身自由，碌碌无为，或失去精神理想，自杀以解脱。而魏则是发现了这所谓权力的腐败与可怕，获得了觉醒，选择要为德来堵上自己的未来甚至性命，这种知行合一意味着他真正获得了独立的人格与思想自由。

与这种压迫与解放类似的作品很多。可以联想到英国作家奥威尔的《1984》和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一个反映了这部电影的实际，独裁者以追求权力为最终目标，告诫人们警惕权力的欺骗与极权主义。而后者则更像是对于这样社会未来的预测，即看似美好的世界，实则人们已经完全失去了自由与思想，当然也与电影有所偏差，但是可能这种专制的极端就是这种所谓的美丽。这里也可以联想课堂上讲解的《飞越疯人院》，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是个体与权威的斗争，同样是沉默的大多数，是有人的出现去唤醒其他人追求自由，也在警示人们去反对体制权威的压迫，去追寻个人的权利与尊严。

由此引申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冷战时期国家对于思想意识形态的控制十分极端。毫无疑问，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国家之间意识形态的对立，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对立，采用极端的手段进行思想控制，限制了人们的自由与创造力，也导致了社会的不稳定和紧张。其实退一步来讲，国家机器在大多数时候都是需要对于民众的思想进行一定的规范，但是多数情况民众也都是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空间的。如果将整个国家都变为权力集中者个人的独裁意识，那么其结果将会可怕。极端的禁锢势必会引起自由的反抗，最终被推翻，而反抗者难免会成为新的权力，周而复始，这也是古代社会的写照。对于现代国家来说，民主已经得到了很好的保障，但是意识的对立任然存在，那么必定存在不自由的地方，不过随着人类文明的不断发展，一个好的解决方案或许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

第三点是人能够被改变，能够认识世界，改造世界。正如那首《献给好人的奏鸣曲》让魏落泪，正是唤醒了他内心的良知，正是德的生活与向往改变了魏的精神世界，由此他成为了一个自由的人。阶段性的成长让魏有如被启蒙，完成了自我的救赎，通过自己的方式去改变世界，并且是义无反顾的。这里重要的一点就是转变。

古代中国有性善论和性恶论，但其实人是一个复杂的矛盾体，并不存在绝对的善恶，正如西方所主张的，人性是可塑的，这使得人一直在理性与欲望之间角逐，始终是无法被准确定论的。这里电影也遭受了关于真实性的诟病与质疑，但是也无可厚非，因为现实往往是远比电影残酷的。在漫长的东西德分裂时期，像魏这样的人或许几乎没有，或许大多数人都能够感受到人性地的自由，权力的压迫，但是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去做，去改变，国家机器始终是个人难以抗衡的。但世界总是会被改造的，从思想开始，到行动的爆发，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出于个体对自由独立的向往，永久的压迫是不可能的，势必会有新的力量，新的声音出来，来提出，建立更好的体系，以确保人类社会的不断向前发展，这其中，人的解放与行动是微小的，是必要的。

二

艺术与政治的冲突与共存

柏林墙倒塌了，随之消失的，还有东德的艺术，东德的文学成就在此之前是公认的。在这种高压政治下，如何催生出高品质的艺术是值得思考的。

通常情况下，人们认为政治的压制会限制艺术的自由表达，当然，在绝大程度上是这样，人们无法自由发表言论，强大的意识形态灌输，僵化的思想统一，会严重限制艺术的自由延伸。的确，高压政治下相较于身体，思想与精神上的禁锢更是首当其冲。

在这样的环境下，大部分人都会成为苟延残喘的附庸，歌功颂德，选择了屈服，这是现实的，是无可奈何的，也是无法去指责的。只有少数人选择了对抗到底，不惜以性命作为代价，这些人在许许多多的思想文化运动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们是不怕牺牲的先驱。还有一群人，他们没有选择刚烈的死去，而是更加有勇气的活下去，通常这一类人是能够深刻批判与反思社会现实的，能够去引人深思的。

权力越是集中，言论越是受到限制，人们想要表达不满观点的愿望就越发强烈，他们发现社会深层次问题的目光就越是锐利。因为有些鸟儿生来是要去歌唱的，在这样的环境中，这种控诉与表达就越是委婉，越是绞尽脑汁，越是发掘他们的潜力与创造力。

正如有句话所说，国家不幸诗家幸，乱世之中，杜甫才能窥见民生疾苦，鞭辟入里，写出自己的济世情怀。教会越是打压迫害新思想，就会不断有新的人的人出现去宣扬正确的理论，自由的艺术。越是不让发声，越是有人有热血，有激情去发声。不可否认，社会高压下的艺术家们或多或少都存在一定的抑郁症和精神分裂。美好的社会设想与残酷的社会现实，自由的内心世界与缄默的表面始终让艺术家处于一种主客体之间的矛盾中。但是艺术始终能让人们思想得到延展，在一定高度上获得认同。文化与精神越被剥夺，人们对于其感触也就愈发深刻，渴望愈发强烈，在矛盾内心与外部世界的交流中真切描摹。

从比较现实的角度来讲，艺术的发展和繁荣，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它是唯一的武器，个人的力量始终是弱小的，唯有以笔作为武器，去扎向社会最黑暗的地方，去唤醒更多的人，才会有更多的力量。有时文人会被称作无病呻吟，但在关键时刻，总有艺术是锐利的尖刀。它倾注了一个人满腔的热情与思想。会是他最有生命力的创作。这里留下很多人的名字，班克斯以其具有政治讽刺意味的涂鸦作品而闻名。他的作品通常批评权力、战争、资本主义和政治腐败。爱尔兰剧作家贝克特的作品经常被解读为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极权主义的隐喻批评。他的作品，如《等待戈多》，通过荒诞主义探索存在的困境，隐喻地抵抗极权主义的荒谬和压迫。这些艺术家和集体用他们的作品挑战了社会和政治规范，证明了艺术不仅是表达创意的手段，也是表达异议和推动社会变革的强大工具。

但这并不是说在政治友好的环境中没有好的艺术，或许他们没有那么深刻的批判讽刺，但是也会有对于世间万物真切的感受，会存在另一种形式的美好与宁静，也占据着同样重要的地位，会更加充满雅致与奇思。

总的来说，艺术与政治之间的互动是复杂的，它们相互作用，艺术家在创作时不仅要考虑艺术表达的真实性，也要权衡政治风险。

三

道德的灰色地带

影片中有十分明显的道德冲突，魏作为史塔西的忠诚成员，他违背了自己的初始任务，内心的人性的觉醒让他陷入到道德冲突之中：他应该忠于自己的职责和政府，还是应该保护一个无辜的艺术家？

这是一个在日常生活中经常遇到的事情，在很多时候，每个人都可能会面对这样的选择，而它往往是难以抉择的。对于魏来说，忠于政府，也就是选择了屈服于现实，恪守了自己的职责，并不能说他做错了什么，可以说他是一个胆小的人，一个死板的人，一个尽职尽责的人，而他选择了保护德，相当于选择了反抗，违背了世俗所谓的道德，去追寻自己内心的正道，可以说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敢于反抗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也可以说他是一个不切实际的人，一个理想主义者。不论怎样去说，并不能说他错了或者对了，只能是在某些方面对，某些方面错。站在今天的角度来看，以非当事人的视角来看，当然可以理所应当的认为选择人性的救赎是正确的，为人性的光辉所动容。

但是在实际情况中，往往有复杂的因素需要去考虑，一个人很难完全设身处地他人的想法。当然起主要作用的是这个人本身，自身的性格决定了会有什么样的决定。在艺术作品中，那些主角选择的大多是去追求理想的状态，选择光辉温暖的一面，这是我们希望去看到的，人们总是期待别人做出高尚抉择，而现实往往相反，现实多数时候是由利益所决定的，因为现实是残酷的，大多数人不会愿意为了理想主义而牺牲。那些义无反顾的，大多为人们所敬仰，他们选择了更高层次的道德。

现实是面对道德灰色地带，如何做出选择。首先是明确问题，清楚地界定道德冲突的本质。这涉及到理解冲突的背景、涉及的利益相关者以及他们的观点。其次也要对冲突的文化背景、信仰与法律做了解。从不同的角度看待问题，理解不同的观点。应用道德原则以不同的角度来评估道德问题。也要对可能的结果进行考虑。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个人的价值观，这绝大程度上决定了选择。最后也可以有灵活性与适应性，因为你可能永远不能完全看透背后的全部原因。面对道德的灰色地带时，重要的是保持开放的思维，尊重不同的观点，并愿意接受没有绝对正确答案的现实。通过这种方式，个人和团体可以更有效地处理复杂的道德问题。

四

浅谈法律思考

这部影片闪耀着一些理想主义的光芒，既展示了道德的光芒和思考带来的救赎，也丝毫没有回避对人性中恶的那一部分的描写。它呈现了在权力面前少数人价值观的一种选择。而其中的窃听，与法律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类窃听手段在冷战时期是经常被运用的，往往会极大的损害人权，可能会造成政治恐慌。同时刑事侦查手段中也经常使用，但也存在干预人的隐私的可能。如何恰到好处地运用，值得思考。

这里十分重要的一点就是所谓的程序正义。在史塔西的控制下，人民是毫无隐私和话语权的。只能被赤裸裸的控制，而所谓的国家安全的保障，就异化为了权力拥有者的压迫统治。法律程序正义在专制下泯灭。而人民民主，则是人民可以自由讨论国家事务，司法的监督来自人民，政府不能通过“文字狱”来滥用权力，而应当通过民主来保障法律应有之正义。

另外，影片中也有对于人权保障的思考，不能说保护大多数人，这样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侵犯少数人的权利，这仍然是借权力以谋私，是非正义的。人权是普遍的。

最后，《窃听风暴》这部影片中除了历史的反思，人性的觉醒之外，也存在着更多值得深思的地方。可以说它是一首人性的赞歌，这是大多数人会给出的评价，它也是时代的伤痕与反思，道德的抉择与放弃，法律正义的启蒙。

【参考文献】

[1][英]哈特.法律的概念[M].张文显，等译.北京：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6.

[2][德]曼弗雷德·维尔克.是纯属虚构还是亲身经历———关于电影《窃听风暴》的真实性问题[J]刘冬瑶，译.当代电影，2016，（07）：121－125.

[3]汪霞.解读《窃听风暴》的人性力量[J].电影文学，2014，（18）：133－134.

[4]赵文心.透过波澜不惊的面容———细赏《窃听风暴》[J].世界文化，2008，（09）：38－39.

[5]汪方华.柏林围墙：东德政治题材视频的一个胎记[J].当代电影，2008，（03）：12－105.

[6]叶凯蒂.走在历史现在的夹道中间[J].读书，1996（6）：022.

[7]]刘克明.苏共的文化专制主义及其历史教训[J].俄罗斯研究，2001（4）：35—41.

[8]毛宇宽.血泪凝成的光辉——苏联音乐的历史启示[J].人民音乐：评论，2008（5）：84—89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光影中的百年中国》2023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3年优秀影视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