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冷冷之初，冷冷之终相遇｜梦蝶的诗

周梦蝶

（1921—2014）

周梦蝶，原名周起述，生于河南南阳，由母亲抚养长大。后在乱世中投军，退役后在台北武昌街摆书摊为生，终日参禅礼佛，静坐街头，被郑愁予喻为“孤独国国王”。而这一摆摊就是二十多年，直至其因胃疾而结束。

2014年，他如一只蝴蝶，翩翩而来，悄然而去，留下一首首清冷孤傲的诗。

雅众出品的《梦蝶66首》，精心收录梦蝶诗作66首，分“天地”“日月”“星辰”三部分，寓意：“在天地之间读诗，知其宽容也”“在日月之下读诗，知其清明也”“在星辰之畔读诗，知其温柔也”。

今天分享书中6首诗。

|行者日记

昨日啊

曾给罗亭、哈姆雷特的幽灵浸透了的

湿漉漉的昨日啊！去吧，去吧

我以满钵冷冷的悲悯为你们送行

我是沙漠与骆驼的化身

我袒卧着，让寂寞

以无极远无穷高负抱我；让我的跫音

沉默地开黑花于我的胸脯上

黑花追踪我，以微笑的忧郁

未来诱引我，以空白的神秘

空白无尽，我的忧郁亦无尽……

天黑了！死亡斟给我一杯葡萄酒

我在峨默疯狂而清醒的瞳孔里

照见永恒，照见隐在永恒背后我的名姓

|刹那

当我一闪地震栗于

我是在爱着什么时，

我觉得我的心

如垂天的鹏翼

在向外猛力地扩张又扩张……

永恒——

刹那间凝驻于“现在”的一点；

地球小如鸽卵，我轻轻地将它拾起

纳入胸怀。

|行到水穷处

行到水穷处

不见穷，不见水——

却有一片幽香

冷冷在目，在耳，在衣。

你是源泉，

我是泉上的涟漪；

我们在冷冷之初，冷冷之终

相遇。像风与风眼之

乍醒。惊喜相窥

看你在我，我在你；

看你在上，在后在前在左右：

回眸一笑便足成千古。

你心里有花开，

开自第一瓣犹未涌起时；

谁是那第一瓣？

那初冷，那不凋的涟漪？

行到水穷处

不见穷，不见水——

却有一片幽香

冷冷在目，在耳，在衣。

|八十八岁生日自寿

——外一首

俱往矣俱往矣

好想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在世界的尽头

结跏趺坐。窅然

入无量百千亿劫于一弹指而不动：

我，犹未诞生！

岩隙中的小黄花

要来的，总是要来的！

因圆果满。应以色香得渡

即现色香而为说法——：

原来威音王如来

蹲在这里已经

已经很久了。

|病起

——四短句

甲、细雨湿流光（咏春草）

谁知野火已烧过多少百千万亿次？

根拔而心不死：

说绿就绿。乃至

无视于春风之归与不归

乙、楼外乍见一叶堕

似我还似非我。在无丝风片云的

高阳台上。隔窗

乍见金色一叶堕

魂兮魂兮秋之魂兮

袅袅，行乎其所不得不行

止乎其所当止兮

丙、读陶归去来辞

依然。松菊与五柳树

依然。室内的琴书，耒耜乃至

五男儿喧沸的笑语

异哉！若我从来不曾离开过这里

我断断不敢置信

我一向属于这里

丁、中元河上

是谁说的？先有细浪

而后有狂风

岁月静好。都因一向愚痴

把它搅混了

|四行八首

北极星

那寡独而高的北极星

因为怕冷

想长起一双翅膀

飞入有灯光的窗户里去

司阍者

我想找一个职业

一个地狱的司阍者

慈蔼地导引门内人走出去

慈蔼地谢绝门外人闯进来

我爱

我爱咀嚼 郁悱恻的诗

我爱咀嚼“被咀嚼”的滋味

当“诱惑”把樱口才刚刚张开一半儿

我已纵身投入

梦

喜马拉雅山微笑着

想起很早很早以前的自己

原不过是一粒小小的卵石

“哦，是一个梦把我带大的！”

悟

拂去黏在发上眉上须上的露珠

从怀疑弥漫灰沉沉的夜雾里

爬上额菲尔斯最高的峰巅

打开眼，看金云抱日出

角度

战士说，为了防卫和攻击

诗人说，为了美

你看，那水牛头上的双角

便这般庄严而娉婷地诞生了

春草

拼一生——

把氤氲在我心里的温润的笑

凝铸成连天滴滴芳绿

将泪雨似的落花的摇摇的梦儿扶住

距离

聪明的，你能否算计出

它从树梢到地面的距离？

当它酡红的甜梦自霜夜里圆醒

当一颗苹果带笑滑落，无风

主理人：方雨辰

执行编辑：星月

原标题：《我们在冷冷之初，冷冷之终相遇｜梦蝶的诗》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