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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方知杜诗妙

2024-12-17 17:18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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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的张潮在《幽梦影》一书中说:“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皆以阅历之浅深,为所得之浅深耳。”这段话说得很好,揭示了读书与阅历的关系。除非是天才,要让一个少年跳过“隙中窥月”的阶段,直接进入“庭中望月”甚至“台上玩月”的阶段,是不现实的。领悟能力的提高,也讲究一个“火候”,“火候”不到,急也没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什么叫“隙中窥月”?比如杜甫的《赠卫八处士》这首诗,通俗易懂,对于青少年来说,也基本上没有什么理解上的障碍,用不了半个小时,就可以说:“懂了。”实际上,这种“懂了”,就属于“隙中窥月”,并没有在思想感情上产生多少共鸣。

这里讲一个真实的事例:当代女作家潘向黎有一篇文章,题为《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大概意思是,学生时代的她,受家庭的熏陶,喜欢古典诗词,但是,她对杜甫却喜欢不起来,尽管她的父亲非常推崇杜甫。很多年以后的某一天,她漫无目的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便翻开,是杜甫的《赠卫八处士》。这首诗她从前是读过的,这次又重新读了一遍,竟然不由自主地留下了眼泪,她对杜甫的态度瞬间彻底转变,崇拜由此开始。所谓“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就是指这种机缘巧合。这种机缘巧合,可以称为“顿悟”,可以称为“共鸣”,也可以理解为陶渊明所说的“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但是,我更愿意借用“秒懂”这个网络用语来形容它,因为这个词儿更生动形象。机缘巧合看似偶然,其实有必然性在里边。即使这位女作家偶然翻开的不是杜甫的诗,她以后仍然有“秒懂”杜甫的机会,只是时间要往后推迟罢了。

有时候,“秒懂”还跟特殊的生活经历有关,不一定非到中年才“秒懂”。这里也有一个真实的事例。莫砺锋先生在《杜甫诗歌讲演录》一书中,提到他当知青时的一件事:

我永远忘不了下面的情景:1973年的初冬,一阵狂风刮走了那座为我遮蔽了五年风雨的茅屋顶上的全部稻草。当天夜里,我缩在被窝里仰望着满天星斗,寒气逼人,难以入睡。突然,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我顿时热泪盈眶,(以下略)

这就是“秒懂”!读杜诗能达到这种境界,恐怕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要想“秒懂”,阅读和阅历缺一不可。可以先有阅读的积累,后有阅历的积累;也可以先有阅历的积累,后有阅读的积累,反正两样都得有。

成都杜甫草堂

人生的不同阶段各有特点:青少年时期比较幼稚,好高骛远,无忧无虑;中年,在社会上不断碰壁以后,开始回归现实;老年,对于未来,大概没有什么好展望的,只好回味过去,怀旧。这就是人生三步曲。青年人涉事不深,对人生盲目乐观,自以为成就某项事业舍我其谁,所以李白的个性张扬的诗颇受欢迎。他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等名句,就很对青年人的口味。一般来说,青年人接触的杜诗并不多,他们对杜甫的印象,大概就是“穷困潦倒”,所以不喜欢杜甫。看人家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多有范儿。在他们眼里,杜甫的“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哪有李白的“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潇洒?杜甫的“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哪有李白的“百年三万六千日, 一日须倾三百杯”豪放?

青年人往往更偏爱辞藻华丽的作品,像王勃的《滕王阁序》,李商隐的无题诗,范仲淹的《岳阳楼记》,都是他们喜闻乐见的。而杜甫的《石壕吏》,质朴无华,很容易使年轻的读者误认为杜甫的诗平淡无奇。

时光荏苒,青年人不经意间就步入了中年。经过岁月的长期沉淀,他们身上的浮躁之气就不多了,不切实际的想法也越来越少。他们的人生阅历已经比较丰富,文学鉴赏能力也今非昔比。于是,他们在阅读和欣赏方面,由“隙中窥月”阶段进入“庭中望月”阶段。

人到中年以后,就开始明白了,诗歌当然可以写欣喜,写闲适,但是用它写忧患、写苦难、写惆怅、写郁闷,更为常见。就拿李白的诗来说,也是写快意的时候少,写烦恼的时候多。一位网名为“苦乐斋”的作者,对《全唐诗》近五万首诗的情绪作了大数据分析,最终结果是:悲,77.43%;思,17.22%;忧,3.46%;喜,0.86%;乐,0.06%;怒,0.45%;惧,0.52%。这一数据虽然不是很权威,但很有参考价值。

人到中年以后,就开始明白了,杜甫是一位有大爱的诗人,用梁启超的话说,叫做“情圣”。他并不是只关心自己一家的不幸遭遇,他的精神境界要比常人高得多。例如,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杜甫由长安赴奉先县(今陕西蒲城)探望家属,不料“入门闻号咷,幼子饿已卒”!杜甫非常伤心,但他由此想到的是,自己的家庭享受着因官宦出身而免缴租税、免服兵役的优待,生计尚且如此艰难,那些无此特权的平民百姓,生存状态岂不是更加堪忧?再如,住成都草堂的时候,他由自己一家人的“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联想到普天下受苦受难的穷人,发出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呐喊。杜甫对国家的前途、命运的焦虑和担忧,对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民的同情和悲悯,在他的诗中随处可见,可以说是“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这样的格局,这样的情怀,非“情圣”而何?

人到中年以后,就开始明白了,从前是那样幼稚,只看到杜诗苦兮兮的一面,却一叶障目,看不到许多杜诗里边,有一股浩然之气在弥漫,或者说,有一股英雄之气在盘旋。譬如,杜甫的《公安县怀古》这首诗,写得何等洒脱,又何等优雅:

野旷吕蒙营,江深刘备城。

寒天催日短,风浪与云平。

洒落君臣契,飞腾战伐名。

维舟倚前浦,长啸一含情。

这一类的诗在杜集中是比较常见的,如《有感五首》《伤春五首》《诸将五首》,等等,

无不语言豪迈,气度非凡。

人到中年以后,就开始明白了,还是接地气儿的作品更有魅力,而杜诗就特别接地气儿。正如鲁迅先生所说:“我总觉得陶潜站得稍稍远一点,李白站得稍稍高一点,这也是时代使然。杜甫似乎不是古人,就好像今天还活在我们堆里似的。”(见刘大杰《鲁迅谈古典文学》)例如,杜甫的《客至》就是一首生活气息非常浓厚的诗,诗中那种醇厚的味道,真让人回味无穷: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馀杯。

明代文人陈继儒有诗云:“兔脱如飞神鹘见,珠沉无底老龙知。少年莫漫轻吟咏,五十方能读杜诗。”(《读少陵集》)诗的大意是:野兔跑得飞快,转瞬即逝,但是猎隼却能明察秋毫;宝珠沉到深水里,无人知晓,然而水中的老龙却知道它的下落。年轻人啊,不要随便轻视对杜诗的吟咏,认为它不过如此,等你们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才能领悟它的妙处。我们对“五十方能读杜诗”的理解,不能太拘泥,并不是非要到五十岁才能读懂杜诗。对于古人来说,“五十方能读杜诗”未免有些晚了。其实说“四十方能读杜诗”也不是不可以,说成“五十”,大概是因为生活阅历越丰富,越容易读懂杜诗,于是就高不就低,说成了“五十”。

如果说“中年方知杜诗妙”是一种比较常见的文化现象,那么这一现象或许意味着,读杜诗是有门槛的,这个门槛不是指一个人的学历,而是指一个人的阅历。其他诗人有没有“五十方能读其诗”的现象?没有研究过,估计也有,但最具代表性的诗人,还是杜甫。

“中年方知杜诗妙”的说法能否成立,也是有前提的。一个人对古典诗词本来就不感兴趣,他“中年方知杜诗妙”的可能性就很小。即使一个人从小就对古典诗词感兴趣,由于欣赏口味的不同,他可能一辈子都不认为杜诗高妙,这也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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