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小邓：与毁容抗争的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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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力诚经常在抖音上分享自己送外卖的生活，成长的过程中，他与自己因烧伤而毁容的容貌逐渐和解，一步步克服心里的自卑。

除了少数时候相貌带来的不便，大多数时候他过得很普通，住在租来的单间，每晚在老城区奔波，白天刷手机、睡觉打发时间，日子的奔头是挣钱修复面部，以及还未实现的创业与旅行。

记者丨张张施孟 谢子惠

编辑丨张怡萍

01 与环境抗争：一个漫长的过程

邓力诚，90后，南昌人。跑外卖，除了薪酬的缘故，他还不用担心因为容貌问题丢了工作。

3岁时，他因为一次意外烧伤导致面部毁容，手指部分截肢。容貌的异样让他的童年和此后的工作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

他为自己的手部和脸部缺陷感到自卑，小时候被同学排挤过、被老师孤立过。一开始他还有弟弟做他的玩伴。慢慢地，弟弟长大有了自己的圈子，他也融不进去了。

“你站那么高，以为自己很好看吗？”小学一年级的邓力诚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跟同学搞好关系，说不定以后在菜市场讨饭还能给你100块钱。”和同学发生矛盾时，老师这样回复他。童年时的话语在他的心里留下了疤痕，即使现在，他回忆的言语中依然带有哽咽。

图片为小邓在出租屋内接受采访

初三上学期还没念完，他便辍学了。父母都是裁缝，但他没有跟着学习这份手艺，而是选择去学修手机。

手指部分截肢并没有影响小邓修手机，然而相貌给他的工作带来了很多麻烦。曾有前来修手机的顾客被他的相貌吓走，也有人因为他的外貌觉得他不靠谱。有段时间，他的外貌对店里的生意产生了一定影响，老板曾产生过辞退他的念头。但邓力诚手部灵活，技术到位，为自己争取到了继续工作的机会。

2000年前后，手机的市场需求量大，修手机具有一定技术的要求，在人们看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工作，邓力诚也获得了不错的收益。

但工作一年后，正好遇到了智能手机更替的年代，山寨机淘汰，他也就失业了。

后来他尝试了电话销售的工作，在写字楼里给顾客打电话推销产品。初期，他很满意这份工作，但公司举办线下商品展览，容貌再次成为他的绊脚石，“因为相貌影响了业绩”，许多人都因为他的相貌觉得他不靠谱。最后，他迎来了被辞退的结局。

他也曾在工地干过。“工资一天100，包吃，师傅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后因父亲病重缺人照顾，又不得不辞工。

图片为小邓所住的出租屋

小邓一直想学门手艺或者技术，找个相对体面的工作，刮风下雨不用在外面奔走，生活水平也能有更大的提升，但困于手部残疾和面部毁容，“选择是有限的”。

脸部修复是医美整形项目的范畴，小邓烧伤的程度较大，修复需要高昂的费用。截至目前，他已经花费了二十余万元用于脸部修复。整个修复过程中，会有手术创伤的疼痛，但“痛苦是值得的，身体上的痛苦带来了心理上的安慰”。

“好在这些年工作攒了一点钱”，小邓尝试去做了鼻子和下巴的初步修复。

每做一次修复，就意味着一次进步。烧伤整形最普遍的手术风险是可能没有达到预期值，“但是怎么样也不会比之前差”。这让他没有太多顾忌地把挣来的辛苦钱投入到脸部修复中。“最坏的手术结果是无效，不会有更坏的结果。”

但想要完全修复，需要时间和钱财的保障，这给小邓带来了很大的挑战。邓力诚来自普通家庭，父母没有办法给予更多的经济支持，想要做修复只能自己攒钱。

02 与现实抗争：跑外卖是最佳选择

2023年10月，邓力诚听说，外卖员的薪资一个月能达到一万，且时间自由，只需要注册就能当外卖骑手。工作屡次受挫，他不想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在不太稳定的工作环境中。

更重要的是，送外卖与顾客面对面接触的机会很少，无形中降低了他对容貌的顾虑，也不用担心自己被辞退。

邓力诚喜欢接晚单，“晚上人少、车少、安全”。每天16:00至次日4:00是他的工作时间，白天则一般用来补觉。

他家在南昌市进贤县——距南昌市中心79公里。为了方便配送外卖，他在青山湖老城区租了一个单间，15平米左右。一个棕色的拉杆箱平整地摆放在卧室门口，充当临时的衣柜。

一个拉杆行李箱充当临时衣柜

“每天都会跟家人发消息、视频、通电话”，他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身边的人。
除了工作与基本作息，小邓醒着就刷刷手机，很少有社交活动，有也以互联网社交为主。
南昌青山湖老城区的街道交错盘绕，小区楼栋群密集， “手机定位就可能存在偏差”。老小区，楼栋较破旧，里面大部分是没有楼栋号的。还有部分小区近年新增了楼栋，这无形中增加了外卖配送难度，“找到了17栋可能都不知道18栋在哪”。
“楼栋下没有我的外卖啊”，小邓停下车接听了一直在振动响铃的电话，他早就已经把订单送到了指定位置，但顾客却多次反映没有收到外卖。
小邓很疑惑，订单明明已经按照导航位置送到，但为何顾客却没有收到。“眼看着时间超了，却无能为力”，顾客退餐了，小邓取回凉了的餐食，返还商家，不出意料地，商家拒收了。冒着雨白跑的辛苦，餐食的花销，和无法倾倒的委屈，小邓尽数吞下。
更具有挑战的是遇到强对流天气，但“天气恶劣时配送费会高一些”。
“拿命在挣钱”，遇见强对流天气，大家都害怕出门所以会选择点外卖，外卖配送费有时高至十几块钱一单。但也有些外卖员担心自己的安危，选择休工，于是，爆单了。
高风险带来了高收益，从晚上六点一直工作到次日凌晨两点，小邓坚持去送，但最后也只跑了三十多单，“风雨太大了，坚持不下去了”。庆幸的是他并没有摔倒，在整整六个小时里面，洒了一单，自己赔了，也就没有送到顾客手里。
老城区普遍为楼梯房，大多是高楼层订外卖，小邓也偶尔抱怨，“这么高，这么晚，点什么外卖”。但是吐槽过后，他还是接着给顾客送餐，迫于生活，“该送还是要送”。

小邓冒雪送外卖

不过小邓也觉得很开心，在这份工作里，没有人因为他的相貌而轻视他。现在送外卖的工作是能够完全地满足自己的温饱以及一些生活的基本需求。家里还要开销，其实攒不到什么钱，但生活已经在慢慢地变好。

他庆幸自己遇到的是大部分外卖员都会遇到的问题，“明天会比今天更好，努力挣钱”。

03 与未来抗争：自媒体和希望的曙光

不管是拍摄视频还是接受采访，无论诉说着怎样的委屈，他总是带着笑容回应。

“我从来没有埋怨过生活，更不会觉得自己不如别人，我会一直用积极阳光的心态去传染更多人。”

去年11月，邓力诚萌生了做自媒体的想法，“想通过市场改善自己的生活”，那时他还是一位销售员。他的想法得到了同事的鼓励。开始之前，他有过顾虑，怕遭到嘲讽质疑，听到一些不好的声音。

在2023年12月，他发布了自己的第一条视频。“结果好于预期”，评论区更多的还是善意的评论。

小邓抖音账号主页

他观看手机上视频剪辑教程学会了使用剪映，送外卖途中有感而发就会拿出手机录下视频，随后回家剪辑发在抖音帐号上面。
他慢慢克服了外貌带给他的自卑，慢慢习惯了别人不一样的眼光，“跟自己和解了，释然了”。
幸运的是抖音评论和私信里满满都是大家鼓励的话语。“好人还是更多的。”小邓说。但也有不一样的声音，觉得他是在卖惨。
前段时间小邓的抖音账号被人恶意举报发布虚假信息。小邓从去年十二月在抖音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突然有一天流量就起来了”，很多人私信给他加油打气，也有人想为他提供帮助，但他都拒绝了。
“从来没有拿过一分钱”，小邓不理解陌生人的恶意举报，“抖音是娱乐，也是排解孤独”，现在他创了小号来分享自己的生活。
渐渐地，他有了流量焦虑，会很频繁地打开抖音账号，看看点赞和视频的评论。“发出去，都是为了让别人看到。”也会回复评论区网友的疑惑，关注账号走向，紧跟一些实时热度。虽然评论区里面有质疑的声音，但大部分的鼓励的话给了他更多面对生活的勇气。
“要是自媒体做起来了，以后就不用愁了”，他打趣地说道。
做外卖的收入除了开销和攒钱做脸部修复外，他还攒了一笔钱，“想开南昌水煮店，”运用线上线下结合的模式，用自媒体给自己宣传，“让南昌水煮像甘肃麻辣烫那样出圈”。
小邓有一个理想，这是他十五岁就埋下的种子。如果有机会，“想来一次没有目标的旅行，走到哪拍到哪”。“明天就想启程”，这些年打工攒下的积蓄大部分都用来做了脸部修复，“怕半路上饿死”，说着说着他沉默了。
谈到未来，小邓没有太大的期待。“就想这样平平淡淡”，每天争取多跑几单，多挣点钱，让自己的生活更好一点。
-朱美婷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