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客户端

重拾身边 | 李坤泽阿力坦顺布尔：身边有生死，过眼非云烟

2024-09-12 23:0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听全文

身边有生死

过眼非云烟

李坤泽阿力坦顺布尔

消毒水的气味覆盖住了苍白色的墙砖。凌乱的脚步踏过一个又一个投射下来的光影。沉默而喧嚣的廊道中坐着、站着或走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共处于同地，但沉默于彼此。“快，闪开闪开！”一声呼喝打破了嘈杂的寂静。“你要挺住！”奔跑中的医生对着躺在病床上的人说了一句话，随后便迈入了手术室之中。绿色的灯骤然熄灭，更换上了不详的红光。

也许这便是影视作品与我们记忆中最为典型的医院场景。但是，我们今天的故事不是在急诊或者外科展开，而是为内科娓娓道来。

李琳老师于2016年以肿瘤学博士的身份毕业于北京大学医学部。完成规培后进驻航天中心医院，目前为其消化科住院医师。当然，也可以说，李琳是我们的大学姐。问起李琳的选择与历程，她沉默了一会儿。

一、担起身为医生的责任

“当初我做选择临床的时候还是比较简单的”，李琳老师谈到选择临床时的历程时说。当时这个专业并不是李琳的首选，她可以说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走上了学医的旅途。但对于一个职业或专业而言，重要的有时候并不是初衷，不是一开始是否是因为热爱而选择了它，重要的是能不能持续的去保持对于职业的热爱，然后由这份热爱去把事情做好。李琳也一直觉得这会是更重要的。而她正是在真正开始学习临床、接触临床之后，才真正的喜欢临床，并且觉得自己适合这个专业。

最初开始学习临床专业时，对于李琳而言，无非就是一个通过大量的的学习和死记硬背、不断提高各类知识储备的过程。但是在逐渐深入的学习中，李琳发现这其实是一个使人越来越热爱临床专业的过程。因为在有了足够的知识储备之后，会发现所有知识其实是非常有逻辑的，生理、病理、内科、外科等所有的知识点都会被串联起来。再进一步，就进入到了科研阶段。在这一阶段需要李琳不断的去查阅文献并设计课题，然后自己去做研究，去论证。而这一具有挑战性且十分严谨的过程，对于平时做事一丝不苟的李琳来说，这更加吸引了她，也增加了她对于临床专业的热爱。

而在真正成为了一名医生之后，李琳也体会到了其中的乐趣。李琳在工作中会遇见各种不同的病人，病人来的时候，他无法确定自己具体得了什么病，而这就需要李琳通过临床上的各种线索来帮助病人得出诊断，并给予病人正确的药物治疗，然后在用药之后，观察他的病情是否向好的方向发展。所以事实上这个过程类似于解谜，从中李琳也确确实实可以感受到用自己的知识和所学去帮助别人，而这对于李琳而言有着莫大的意义。并且临床的工作每天都充满了新的挑战，因为李琳永远都不知道下一个病人具体会是什么情况，尤其是在遇到一些疑难杂症或一些危重的病人的时候。在这种时候投入所有的精力去找到这个疾病的谜底，这是令李琳最为着迷的过程。

而现在对于李琳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理想化的想法，或者说非常崇高的想法。并不是说她一定要成为什么神医，而是因为她选择了这个神圣的职业，所以就要尽她所能把这个事情做好。医生早已不仅仅是一份工作那么简单，李琳把它当成是自己的事业和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更会把它作为是她自己的一个兴趣爱好，并愿意去为了它而去花时间跟精力。

二、生死之间的成熟

李琳深知身为一名游走在生死之间的医生，自己永远不可能以完全平稳的心情度过一生。

在从医生涯之中，李琳也拥有过很多“小确幸”。当她看到自己的病人的病情正在确确实实地、一步步地好转的时候，那种喜悦感与成就感是做不得假的。她真切地替病人高兴，那是属于医者的共情，与患者血脉至亲之喜相似而又相异。与此同时，对于一名医生来说，每一个病症就如一道谜题，在解题过程中心神仿佛都被拉进了谜题的深潭，而在正确解答谜题之后带来的自豪感也让李琳心潮澎湃。

时代在变迁、在发展，医患关系也在新的世界中产生了新的诠释。虽然无论在什么时代，都会有对待患者态度截然不同的医者。但是，在这数年的经历中，李琳觉得，临床之中，医与患仿佛变得更加平等了。也许是淋过雨的人也想为别人撑一把伞，李琳并不想成为病人的新的“家长”，单方面告诉病人你应该怎么做，寻求强制性的治疗要求。她尝试着把对于患者的诊疗建立在沟通的基础上，沟通患者的意愿，权衡患者生的想法或是死前的愿望，将患者所不具备的医疗知识用简洁的语言告诉每一位患者，尝试着通过协调来实现最终治疗方案的确定。

但是纵使拥有完备的治疗方案，纵使医学科技始终在发展，方案的执行仍然会受到患者主观意识的强烈影响，甚至没有治疗方案能够采用。在普通人眼中，医生是患者的救命稻草，好像能够解决一切病症、是成功率100%的完人。然而，李琳看到的事实、经历的事情却与此大相径庭。更真实或是更讽刺的一点是，医疗科技的发展让我们发现了更多我们无法治愈的疾病，或者说，我们连早已存在于世间的疾病都不能完全解决。在从医过程中，李琳常常遇到一些让她无可奈何的患者。李琳能明确地诊断出他究竟患上了什么疾病，但是她却不能给他提供足以治愈病情的治疗，甚至根本不能确诊。也许，患者因为经济状况或者一些其他的问题，自己选择放弃治疗本能被治愈的疾病；也许，现有的医学技术和医疗条件并不能改变患者的命运。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李琳常常感到迷惘、痛苦而又无可奈何。明明医生和患者都知道了疾病的处境，但是治疗却仍然处于困境之中。李琳感觉自己仿佛只能成为病人与病情的旁观者，只能给出建议或者说医学上的指导。“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替他做决定，也没办法治愈他。只能看着他沉默地离去！”

医生的感情不会处于永久的平稳之中，面对死亡时，难道取而代之的终点只能是麻木吗？从最初的感性，经历过无数次他人的生命终结之后，麻木于生与死的断裂、麻木于生命的脆弱、麻木于死亡一次又一次摧毁希望、麻木于医生不能救死扶伤吗？

然而在2017年的某一天，肿瘤科迎来了一个普通但特殊的病人。那是一位小姑娘，对我来说已经是姐姐了。她也是学医出身，是护理专业的。天有不测风云，她在上大学的时候、在这个如花般盛开的年岁被确诊为了白血病。在等待骨髓配型成功的时光里，她静静地、默默地期待着幸运的来临。很快，她就得到了合适的配型，手术的过程也很成功，生的希望仿佛真的降临了！

然而，命运只是给予了她短暂而微薄的善意，引诱出来的希望却要面对天意摧毁一切的嘲弄。她没能像大多数病人一样慢慢地恢复健康状态，而是出现了剧烈的排异反应。这对于一个移植后的病人来说，几乎就是不可逾越的生死天堑，除非三生有幸找到第二个配型成功的骨髓。走向死亡的生命是痛苦的，短暂脱离死亡又步入死亡的生命则更加痛苦。

排异反应的痛苦，不只是失去康复希望的迷惘与绝望，还有处于排异之中的切肤之痛。如果发生在了皮肤上，人的皮肤就会发黑并且溃烂。倘若消化道发生了排异，人就会不断的腹泻，甚至是严重的腹痛便血。肉体上的疼痛与精神上的压迫正在一天天地摧毁这她。实际上，李琳接诊这位病人时，她已经发生了数次排异，形容枯槁，面容憔悴。但是她却始终是笑着的！令李琳印象非常深刻的也正是她那种积极的心态，仿佛不把死亡放在心上，始终充满着希望。

史铁生写过：“死亡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死亡是一个必然降临的节日。”我想，史铁生更多的是从自身自杀未遂的角度出发来悦纳生命，死生亦大矣，也死生一也，这是独属于他的人生感悟。读起来有其洒脱之意，但又总有悲壮感扑面而来。面对貌似注定的死亡，女孩向医生、向病魔、向世界表现出来了一种纯粹的乐观，能够感染周围的乐观。

李琳不止一次感慨过肿瘤科病房所拥有的强烈压抑气氛。通常来说，主动就诊而发现的肿瘤可与死亡等同。区别不过是迈入死亡的时间期限。而面对死亡，焦虑的不止是患者本人，还会影响到肿瘤科的所有医生，也许他们就是最临近麻木的医者人群。然而在这种充斥着灰色压抑和死亡恐怖的地方，却有一位洋溢着希望与温暖的人出现。

纵使日子一天天过去，李琳去查房的时候，每次见到她，她的笑容始终如一。她会很开心地跟大夫们说说这个、说说那个：“大夫，我今天的化验指标出来了啊，你看，我表现得超好，白细胞又涨了！”虽然憔悴，却仍然有着灿烂的笑容的脸给了李琳强烈的冲击，那就像一抹阳光，是可以驱散阴霾的！

医护与病人之间可以共情，人与人之间良好情感的传递，会成为撬动面对死亡的麻木心灵的杠杆。在装修并不精美的病房之中，也许医护人员是陪伴患者最长久的人了。被女孩乐观感染的李琳，产生了更强烈的希冀，深深地祝愿着她的病情能向好的方面发展。李琳自认没有任何一位医生愿意放弃这样一位乐观的女孩子。

然而医生并没有逆转生死的能力，也不是每一个希望都能转化为现实。排异症状以及复发的白血病随着时间流逝的日渐严重。死亡终究还是降临在了在了她的身上。李琳也只能无力的看着她的逝去。

在一条又一条生命在癌症的折磨中痛苦地逝去中，李琳更加深切地认识到癌症的早诊与预防要远远比癌症的治疗更加重要，这也是为什么她最终转向消化科的重要原因。李琳用胃癌打比方说，如果只是早期，那么它的治愈率完全可以达到90%，倘若在中期乃至晚期才被发现，那患者在5年内的存活率就会变的极低，或者说，已经可以宣判死亡了，即使这个死亡判决尚且处在未来的某一时间。

在李琳现在工作的消化专业中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话：发现一例早癌，挽救一条生命，拯救一个家庭。感悟与信念的共同作用之下，李琳在离开肿瘤科后，选择了消化专业，并且主要从事胃肠镜筛查，致力于早癌诊断与治疗。李琳并没有因为专业的转变感到很强的割裂感，她仍然从事着癌症相关的工作，只是选择了更贴近自身意愿的工作方向。工作位置在改变，但是希望世间胃癌尽数消弭的愿望从不曾改变。

三、活在世界之中

在2023年初，李琳曾经去过阿尔及利亚进行医疗保障工作。这是一种基层服务，是所有的医生都必须要完成的一项事情。所谓基层服务就是援疆援藏等医疗保障任务，而李琳因为医院的相关要求到阿尔及利亚进行了为期N天的医疗保障，其主要工作是为队里提供必要的医疗救助进行随队医疗保障。

李琳在这次医疗保障中遇到的最大的问题是新冠。因为当时恰好遇上北京出现疫情爆发，李琳一行人刚刚到达阿尔及利亚时，队里面将近一半的人都感染了新冠，很多人都开始出现了发热等症状。这无疑为李琳出了一道难题，当时他们只能在原定中转的城市进行临时隔离治疗。李琳一方面要在治疗上担心是否出现重症的情况并做好相对预防措施，另一方面也要做好隔离消杀等一系列保护措施。

在解决了由新冠引起的各种健康问题后，又因为饮食习惯、地区差异等方面的影响，队里面又有很多人出现身体的一些异常情况，也会有诸如外伤不断等情况发生。这种情况对李琳的基础知识的运用有着较高的要求，一些全科的知识尤其重要，一定要能够分清楚轻重疾病的情况，哪些症状或疾病有可能引起较为严重的后果发生，或者哪些症状代表疾病是可能会加重的，这些都需要李琳及时去识别并做出相应的治疗。对于一些轻症，李琳会通过给药物来治疗；但是对于有风险的病人而言，还是要考虑去当地的医院去做检查。例如，在当时，腹痛是普遍出现的问题，对于这种情况，李琳会通过问诊、查体的结果，用自己的知识及经验进行判断。如果能够很清楚地判断病人的病情是可控的，那么她会通过开药进行简单的治疗。但是对于一些病人，如果李琳认为他的这种症状有可能代表了急性胰腺炎、急性胆囊炎或急性阑尾炎等可能加重并危及到生命的情况，她就会立即带他去进行更进一步的检查。检查结果出来之后，李琳要自己去判断轻重程度来决定治疗方式——是要给病人就地输液，还是直接口服事先准备的药物等等。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李琳来做出正确的判断。

而在做出对于疾病的诊断时，李琳需要面对的是阿尔及利亚和国内医疗的区别上出现的问题，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也是让李琳印象最深的地方是阿尔及利亚跟国内不太一样的医疗方式。在当地，看病很大程度上要依靠医生专业素养，而不是依靠临床检验，例如各种影像学。因为平时国内医院的医疗条件往往比较好，可能来了一个病人，通过做一些必要的检查，在检查结果出来后就能了解这个病人的具体情况了。但是在阿尔及利亚，因为缺乏各种精密的检测器材，所以更多的是依靠李琳自己从书本获得的知识，如诊断学、误诊学，自己去发现问题并根据经验进行判断。面对这样的情况，李琳却认为这更加回归到了医疗的本质。作为一名医生是一定要有这种决断力的，且要信任自己通过经验进行的判断。其中，决断一定是谨慎的、实事求是的，不能模棱两可。在工作中，一点点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悔，所以在对待生命这件事情，一定要认真，做到细致，细心。这就对自己的专业素养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而李琳也很好的完成了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