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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来自古代的水晶文物,满载超越时空的幻梦
文学报 · 此刻夜读
有这样一位考古人,他深耕考古领域三十余载,以南宋太庙、临安府治、恭圣仁烈皇后宅、南宋御街、南宋官窑这五项“全国考古十大发现”唤醒了“沉睡的南宋”。他便是现浙大城市学院考古学系主任,杭州市文物保护管理所原所长、杭州博物馆原馆长杜正贤教授。最近,他将一生的考古探索经历写成新书《唤醒沉睡的南宋》推出,为大众揭开了考古学的神秘面纱。在他的考古经历中,不仅一再唤醒南宋的城市生活细节,也发现过另外一些特别的文物,比如一个战国的水晶杯。这个水晶杯的原料来自哪里,工艺为何如此成熟,至今仍然未有定论,它也被列为我国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的孤品国宝。面对这个淡琥珀色的水晶杯,我们犹如在做一场超越时空的幻梦,水晶杯折射出的千载光辉,引着我们走上穿越千载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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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世珍宝的三大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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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杯,作为这座墓最珍贵的出土物,也是它的代表文物。考古界提到半山石塘战国墓,无人不晓水晶杯。外观上,它看起来极简单,没有雕花镂空,也不镶金错银,器形略似于现今超市里几元一只的玻璃杯,第一眼差点被误认为盗墓者的遗留物,然而简洁正是一种低调的奢华,一种返璞归真的高贵。
▲ 战国水晶杯出土时情况
▲ 战国水晶杯 / 杭州博物馆 藏水晶杯高15.4厘米,口径7.8厘米,底径5.4厘米,圈足高2厘米;杯形为敞口平唇,斜直内外壁,圆底,圈足外撇;通体透明,素面无纹,器表抛光;线条流畅,形态婀娜;杯底及中部飘着少许如冰似雾的海绵体状的自然结晶。如此高高瘦瘦、直来直去的杯子,又不加缀饰,简约大气,颇具现代极简主义风格,难怪会被错认。
“水晶”一词,最早出现在明代科学家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中,其记载道:“凡中国产水晶,视玛瑙少杀。”这说明水晶产量比玛瑙少,是稀有矿物。在更早的文献里,人们对水晶有不同的称呼。《山海经·南山经》称水晶为“水玉”,意思是像水一样的玉。水晶又有“水精”“玉英”“菩萨石”“千年冰”等美名,古人称赞它:“其莹如水,其坚如玉。”古人喜爱的工艺制品,一个重要的审美点就是透度。透,这是人们对光与美的追求,玉石、玛瑙如是,玻璃、琉璃亦如是,而完全通透的天然水晶,历朝历代都将其视为珍宝。在佛教信仰中,水晶可以净化心灵,开启觉悟与智慧,被尊为七宝之一。
▲ 商代水晶环 / 江西省博物馆 藏水晶杯带来的谜题,并不比它带给我们的喜悦少。出土不久,我揣着满腹困惑,护送它到了北京,求助于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的苏秉琦先生,请他给掌掌眼:这宝贝到底是什么来头?它到底是不是宝贝?当时,有苏先生和几位学者在场。苏先生将水晶杯捧在手里,抿着嘴,皱起眉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察看,连海绵体状的自然结晶都不放过。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这个东西太神奇了。”其他学者也都围在一旁,随着苏先生缓慢转动水晶杯的动作细细打量着,嘴里同时喃喃道:“没见过。”渐渐地,苏先生的目光中少了探究,更多的是带着爱意的欣赏,他拿着杯子反复欣赏了半个多小时,爱不释手。终于,他喜上眉梢,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似乎是对我们说,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赞叹:“国宝!绝对的国宝!”
要知道,这件水晶杯是中国迄今为止发现的战国时期最大的水晶器啊!在北京期间,晚上,水晶杯被保存在故宫陈列部关强(现任国家文物局副局长)的保险柜里;白天,我又在同学顾玉才(国家文物局原副局长)的陪同下登门拜访了宿白先生,他同样惊叹于水晶杯的罕有,问及身边人,也说从未见过如此形制且大件的精美水晶器。
▲ 春秋水晶玛瑙串饰 / 山东博物馆 藏鉴于杯子的质地是天然水晶,两位先生都建议我找地矿部门去做鉴定。我又抱着水晶杯,匆匆返回杭州,踏进浙江省地质矿产厅(今浙江省地质勘查局)。地矿专家考察一番后,也颇为惊讶,即使是在20世纪90年代,国内的水晶矿也找不出如此品相的水晶——纯度极高,没有杂质,透度良好,石色柔和,少棉无裂,可谓完美无缺,单论材料都价值不菲。
即使又过了30多年,到了采矿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国际贸易中虽舶来大量水晶原料,但这种品相的大块天然水晶也是凤毛麟角。然而,不能因此就断言古代没有这样的水晶原料,毕竟是在上下几千年、纵横千万里的华夏。只是迄今为止,尽管有诸多假设和理论,水晶原料的来源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这是谜题之一。
▲ 汉 水晶兽 / 临沂市博物馆 藏第二个谜题,是水晶杯的制作工艺。水晶杯是由一整块水晶雕琢而成的,因此取芯是个大问题。水晶制品的出现时间很早,一些新石器时期遗址中就已出现水晶的身影。但直到战国时期,水晶制品仍多是小装饰品,比如带钩,再大也就是个几厘米见方的摆件。与水晶杯同时期或者更晚一些的时代,无论海内外,都很少发现这么大的水晶器物。曾在中国展出的阿富汗文物中,有一世纪时制作的水晶杯,精美程度不亚于现代工艺品,但是与战国水晶杯比,其高度只有战国水晶杯的一半左右。到了唐宋,水晶杯也是偶尔得见,并不多。南京长干寺地宫出土的宋代蕉叶纹水晶杯,其器口镶银鎏金包边,不仅为追求美观,也为实用,防止被磕碰,足见主人对此物的珍视。但由于是阔口的形制,其取芯的难度远不及战国水晶杯。大型水晶器物之所以少,不仅因为大块水晶原石难得,更由于水晶性脆,越大块,棉裂点越多,加工过程中极易功亏一篑。杭州地区的先民比如良渚人,虽然在制玉中习得了高超的钻孔技术,但是他们钻出的孔洞往往是直壁的,而这件水晶杯竟是斜壁的,上宽下窄,底下圈足上方还微微带着一点流线型的收缩,加工的难度系数比直壁的上升了何止三五倍?技术以外,更需要全神贯注的努力、精益求精的信念,它是良工巧匠们技术、力量与心血的结晶。
▲ 西汉“陈请士”水晶印 / 西安博物院 藏对于水晶杯的制作工艺,苏秉琦先生也有疑问,认为工匠可能使用了管钻法或金刚砂打磨这些玉器的制作方法。我觉得无论采用什么方法,虽叫“取芯”,却大致是打碎杯内材料后,使杯子中空,中间大块的优质水晶料在设计之初就是被舍弃的命运,足见墓主人的奢侈与大气。
抛光是第三个难题。虽说战国时已有不错的打磨技术,将杯子的外壁抛光相对简单,可这只水晶杯造型独特,不仅直径较窄,而且还上宽下窄,从杯口到杯底越来越窄,手都伸不进去,又是如何打磨到底的?况且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并没有高转速的电动抛光机,如何将硬度极高的水晶杯的内壁和底部打磨得这般光洁如镜、平整无缺,真值得探究一番。
半山石塘战国墓出土的这只杯子独一无二,其地位不言而喻,因而被列为我国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的孤品国宝。
这种极重要的孤品文物,一般是不适合做博物馆展览的,万一馆内出了事故,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我和同事们商量,能不能仿制一只水晶杯,用于日常展览,减少风险,又能让更多人欣赏到它。
▲ 北宋蕉叶纹水晶杯 / 南京市博物总馆 藏同事们干劲十足,分头行动,联系了国内一些知名玻璃厂和琉璃加工厂,试图用现代合成水晶复制战国水晶杯,然而当时国内技术水平有限,普通合成水晶纯度不高,含有的杂质较多,成品与原作相距甚远,只好作罢。要问为什么不做纯度稍微高一点的?因为那样至少要花几万元(相当于如今的近百万元),不仅经费超支,且依旧会与战国水晶杯有差距,毕竟天然的纹饰和质感极难模仿,需要大量的尝试与研制。
很久以后,同事们曾请专家估价,同样一只高纯度水晶杯,原材料需要花多少钱?答案相当惊人:光石材就是无价的!而且,还未必能找到如此高档、优质的水晶。
▲ 南宋水晶笔架 / 诸暨市博物馆 藏可见,在战国时期,获得这样一块水晶,怕是要倾国之力,更不要谈技艺上的逆天难度。我们追寻探究几十载,不仅没能解开这三大谜题,还产生了更多的疑问:它是哪里制造的?何方神圣用过?又如何沦为陪葬品?它是一件朝贡品、战利品、贸易品,还是一件代代相传的遗物?
淡琥珀色的水晶杯沉静地承载着人们困惑的目光,不断引发各种遐想。我们犹如在做一场超越时空的幻梦,水晶杯折射出的千载光辉,引着我们走上穿越千载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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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正贤 著
浙江摄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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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媒体编辑:郑周明配图:博物馆图
原标题:《那些来自古代的水晶文物,满载超越时空的幻梦|夜读·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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