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寰新谭｜疫苗、征服、融合：叶卡捷琳娜大帝的精明和清醒

近代沙俄的历史，是一部借西方的技术向东方扩张的历史。著名的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原本是一名来自德国、名叫索菲亚的女子。1768年，她亲自接种天花疫苗，然后在俄国国内宣称自己为了江山社稷，甘愿以身犯险，而跟欧洲盟友说，自己秉持科学精神，种痘不过是小事一桩。她巧妙地把握了两个世界之间的代差，降服天花、鼠疫，为的是征服草原……

[英]露丝·沃德，姜晓鲲 译，《来自英国的冬宫御医：叶卡捷琳娜二世与天花》，广州: 广东人民出版社·万有引力书系， 2024年。

征服东方的钥匙

古埃及可能是天花的起源地，在已经死去三千年的木乃伊身上，留有天花的痕迹。在古代印度和中国文献里也记载了这种疾病。因此，在古老的东方世界，早已出现层出不穷的预防天花的手段，其中大多数是无效的，而人痘接种是有效的，却一直在小范围内流传。

1717年，英国驻奥斯曼大使夫人玛丽·蒙塔古（Mary Montagu）随丈夫来到君士坦丁堡，发现当地流传着一种天花疗法——人痘接种。每年9月，当地人都会举行天花集会，每次集会上最多会有16名儿童接受治疗。老妇人用针头把从天花病人脓疱中取出的一滴浆液刺入孩子的几处静脉，然后用碎核桃壳覆盖住创口。这样一来，孩子会出现轻微的天花病症，恢复后就能得到终身免疫。来君士坦丁堡的两年之前，玛丽曾身患天花，侥幸死里逃生。为了保护自己的一双儿女，她为他们先后接种，返回英国又热心推广种痘方法。

据英国作家露丝·沃德在《来自英国的冬宫御医：叶卡捷琳娜二世与天花》里所记，1714年希腊裔医生埃马努埃莱·蒂莫尼（Emanuele Timoni）就向英国皇家学会报告，君士坦丁堡早在1672年就接触到了人痘接种技术，这种技术是来自黑海东部高加索地区的切尔克斯人和格鲁吉亚人带到君士坦丁堡的（露丝·沃德，姜晓鲲 译，《来自英国的冬宫御医：叶卡捷琳娜二世与天花》，广东人民出版社·万有引力书系，2024年，第18~20页，以下引用该书只标注页码）。在半个世纪里，英国乃至整个欧洲都对天花疫苗接种法进行了一系列辩论，最后证明它是有效的。

1768年，英国医生托马斯·迪姆斯代尔（Thomas Dimsdale）为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和太子保罗接种天花疫苗。此时，天花接种已经在英国普及了将近半个世纪。在为女皇接种之前，托马斯·迪姆斯代尔在俄国进行了走访调查。他估计，当时人口总量为2800万的俄国每年会损失200万条生命。他后来承认，这个估计有些高了，但它正好增强了叶卡捷琳娜推广疫苗的决心。托马斯指出，天花会蚕食年轻、健康的人口。病亡数高企，对经济的破坏也是灾难性的。人口是俄国财富的基石，其大量减少“所带来的萧条和损失无可计数，也无法想象”（第154页）。对叶卡捷琳娜来说，年轻健康的人口，才能成为精兵强将，而征服古老的东方世界，势必有大规模的人口流动，难免瘟疫之虞。

女皇亲作表率，接种的过程颇为顺利，事后重赏了英国医生托马斯——付给他1万英镑奖金——这大约相当于如今的2000万英镑，此外还有2000英镑的旅费和每年500英镑的终身养老金。托马斯不仅得到了做梦都想不到的巨额财富，还被任命为女皇的御医和国家顾问。托马斯衣锦还乡后，女皇的名声很快就传遍了欧洲。

托马斯·迪姆斯代尔医生

击败宿敌奥斯曼土耳其，占领南方的克里木半岛（即今克里米亚半岛），打通黑海出海口，是叶卡捷琳娜女皇一直以来的梦想。在全国上下普及天花疫苗，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想法，在与启蒙思想家伏尔泰的通信中也讨论了此事。[1]俄国抗击流行病的斗争，被列为促进文明开化的国家政策，《边境和口岸检疫法》被制定出来。叶卡捷琳娜下令建立检疫站，不仅设在边境，而且设在通往俄罗斯腹地的道路上。[2]女皇深知，只有掌握疫苗技术，才能拿到打开东方世界大门的钥匙。

女皇的两张面孔

女皇对托马斯医生的慷慨封赏就是想达到“千金市骨”的效果，以此吸引欧洲移民，广纳人才。1762年至1764年，叶卡捷琳娜发表了两份宣言，呼吁外国公民移居俄罗斯，并赋予移民一系列福利和特权。很快，伏尔加河一带出现了第一个定居点，居民是来自她祖国的德意志人。1765年伏尔加河上有12个欧洲移民的定居点，1766年有21个，1767年增长到67个。到1769年，伏尔加河上的105个定居点有6500个家庭居住，相当于23.2万人[3]。外籍移民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军官则带来了先进的战争组织方式。未来，他们将在俄国女皇的霸业中发挥重要作用。

此前，俄国人十分迷信，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害怕接种疫苗，甚至认为提供人痘脓液的人会死去。叶卡捷琳娜二世无法一夜之间扭转俄国臣民的迷信观念，索性顺水推舟，为接种披上了一层宗教外衣。沙俄官方展开宣传：女皇为子民不惜以身犯险，正如基督殉道一样。女皇还特意用自己的感染物来为臣民接种。因此，在俄国，人痘接种成了一种圣礼。在女皇的授意下，俄国展开了一系列造神活动，不仅发行各式纪念品，如刻有她名字的铜章，还将她接种疫苗的纪念日——11月21日定为全国假期，这是俄国第一个纪念医学事件的节日。这一天“所有的公共事务都会被暂停”，燃放烟火，东正教堂都要鸣钟（第194页）。

“她亲自做出表率”，由叶卡捷琳娜二世授意制作的纪念铜章，用以纪念她的人痘接种。雕刻师为季莫费·伊万诺夫（Timofei Ivanov）

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接种过程，在俄国国内被描述为弥赛亚式的自我牺牲。但是，在欧洲，她却希望借此展现“开明领袖”的特质。在给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二世的信中，她写道，自己先前对天花十分恐惧，害怕它威胁自己和她独子的生命，但是通过研究人痘接种，她采用了启蒙思维模式，在冷静地权衡利弊后作出了最终的决定，“实话实说，天花就像是山中的老鼠，根本不是什么值得被大说特说的事情。”在给启蒙运动领袖伏尔泰的信中，她也轻描淡写地表达了同样的意思。相信科学，摆脱迷信和恐惧，可以让人相信，她真正身体力行地展现出了启蒙运动推崇的价值（第207-208页）。

在叶卡捷琳娜的指挥下，沙俄大肆扩张领土，与普鲁士、奥地利一起三次瓜分波兰，还两度击败土耳其，将克里米亚汗国灭国，尽数占领黑海北岸。但是，同时代人（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法国部长等）认为，俄罗斯陆军和海军仍然相当薄弱且组织不良，俄罗斯对土耳其的“惊人”胜利实属侥幸，很大程度上是这一时期土耳其陆军和国家极度涣散落后的结果。此外，俄国能赢得两次俄土战争的胜利，少不了普鲁士和奥地利的支持，她的德国老乡——克里斯托弗·冯·明尼希（Christoph von Münnich）在攻灭克里米亚汗国时发挥了决定性作用[4]

虽然降服了天花，但女皇还没有降服鼠疫。俄国依旧是一个相对落后的国家，征服东方的路还很漫长，难免有力所不能及之处。她接种疫苗两年后，在俄土战争期间，发生了她统治期间最为严重的一次公共卫生灾难。1770年，寄生在布匹上的鼠疫杆菌，从正在与俄军交战的奥斯曼帝国被运到了南方的港口，再传到了莫斯科。莫斯科爆发鼠疫，超过10万人死亡。市民陷入食物短缺，又爆发了暴动。莫斯科大主教试图阻止人口聚集，以免疫病进一步扩散，也被暴怒的人群杀死。女皇意识到了公众失序对帝国产生的威胁。尽管她此前取得了俄土战争的胜利，但这次疫情冲击了她的医疗改革，也冲击了她的启蒙理想和俄国作为文明现代国家的形象宣传（第230页）。[5]

虚妄与真相

在1787年，叶卡捷琳娜女皇从圣彼得堡出发，到克里米亚巡视。她还邀请奥地利皇帝前去克里米亚，“视察”她为西方文明开疆扩土的成果。

法国驻俄国大使在女皇的旅程中一路随行。据他的观察，这支游行队伍是一座移动的宫廷，光是运输女皇和客人们的行李就需要14辆马车和将近200架雪橇。而游行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庆祝对土耳其及其藩属国的胜利，还要让欧洲人相信，俄国已经不能算作野蛮国家，而是西方文明的一部分。

“她知道那时有许多人，尤其是在法国的巴黎，依然把俄国看作一个贫穷，充满愚昧、黑暗和野蛮性的国家。”女皇希望向自己的外国贵客——奥地利皇帝约瑟夫二世、波兰国王等人“展览”自己统治下的国家，与此同时，她的臣子也向女皇进行了相似的表演。沙俄首席大臣波将金，也是她的情夫，在整个游行里忙前忙后，一路布置行宫，提供各种娱乐活动。他还下令把树木连根拔起，以更美观的方式栽种，训练农民为女皇一路欢呼、撒花。他最著名的发明是“波将金村”，即用装饰板做成假房子，而许多真正的村庄贫困凋敝，被帐幕遮起，好让女皇及贵客眼不见为净。[6]

“叶卡捷琳娜二世 统治的典范”，意大利画家格雷戈里奥·古格列尔米（Gregorio Guglielmi）受命所作，藏于国家冬宫博物馆

女皇试图在教育和科学领域有所成就，在圣彼得堡科学院邀请了许多外国杰出科学家，还出资扩建大学，但这些机构也成为了“波将金村”。[7]十九世纪的历史学家克柳切夫斯基说，莫斯科大学1755年成立时，有100名学生，30 年后只剩下82名学生。许多学生无法通过考试并获得文凭。在她统治时期，在最复杂的医学专业，没有一个学生能够通过考试并获得文凭。教学用法语或拉丁语进行，学习纪律组织得也很差，贵族子弟们很不情愿地去学习。在彼得大帝和她最重视的海军，两所海事院校也存在生源短缺的问题，甚至无法招满国家规定的250名学生。[8]

叶卡捷琳娜二世统治末期，俄罗斯陷入严重的经济危机，金融体系彻底崩溃，政府债务总额达2.05亿卢布。由于管理不善，腐败也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9]帕夫伦科（N.I. Pavlenko）写道“她从情夫那里购买爱情，这个游戏对国家来说非常昂贵。”[10]她的宠臣奥尔洛夫和波将金都曾权倾朝野，获得无数财富。在1764年，她通过行贿把自己的情夫斯坦尼斯瓦夫·波尼亚托夫斯基（Stanisław Poniatowski）送上波兰国王的位置。据同时代人计算，叶卡捷琳娜的情夫数量约为22名，她向其中11位赠送的礼物，就与国家预算里一年的年度支出相当，达到9200.82万卢布。[11]花销如此之巨，部分原因可能是，送给波尼亚托夫斯基的钱，被用来收买波兰的亲俄派贵族。在1787年的巡游里，这位波兰国王与她同行。8年后的1795年，俄普奥三国再次瓜分波兰，次年叶卡捷琳娜二世去世。

《来自英国的冬宫御医》作者曾为叶卡捷琳娜二世鸣不平，在序言里写道：“她在历史叙述中的话语权落入了他人之手：这些人在她死后把她的身体描绘为宣泄淫欲的工具，而非先进医疗实践的象征。”又在正文里写道“俄国的扩张行为激怒了它在欧洲的对手，而女皇原本想用自己开明的统治来打动这些国家。讽刺漫画家把女皇昭然若揭的帝国主义野心和她的淫欲联系在一起，把她描绘成一个身跨俄罗斯和君士坦丁堡的巨人。……但是，在女皇的英国医生的记忆中，叶卡捷琳娜二世从没有变过，她永远是那个富有魅力、慷慨大方、聪明绝顶的女人。”（第298页）也许这两种形象并不矛盾，叶卡捷琳娜本来就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女人，在其中寻求利益最大化。

在女皇驾崩57年后，在她曾经征服的克里米亚，另一场战争爆发了。她的孙子尼古拉一世不惜与英国、法国同时开战，只为攻灭奥斯曼土耳其，并坚信自己肩负基督教的“神圣使命”。而在英法两国看来，这是一场阻止俄罗斯帝国扩张野心的战争，哪怕扩张对象是非基督教国家也不行。真正打败尼古拉一世的，并非是宗教之争，而是英法两国相对先进的工业文明。

象征沙俄的双头鹰在英法士兵的威慑下逃之夭夭，克里米亚战争（1853~1865年）时期的讽刺漫画

尼古拉一世缺少祖母的政治智慧，他不明白发展的道路还很漫长，国家的问题还很多，不能采取冒进政策。与影视剧里强势霸道的女皇形象相反，历史上的叶卡捷琳娜真正的高明之处不在于强势，而在于精明谨慎。她的子孙却信以为真，弥赛亚救世情结变得不可救药。

（李珂，新疆社会科学院宗教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注释：

[1] Скороходов Л.Я. КРАТКИЙ ОЧЕРК ИСТОРИИ РУССКОЙ МЕДИЦИНЫ. supotnitskiy.ru. Дата обращения: 10 марта 2020.

http://supotnitskiy.ru/book/book7kommentarii26-30.htm

[2] Архивированная копия. Дата обращения: 13 июля 2007.

https://web.archive.org/web/20070928050446/http://speclit.med-lib.ru/other/20.shtml

[3] Шпак А. А. Административно-территориальные преобразования в Немповолжье 1764-1944 гг. : [арх. 19 октября 2016]. — Средняя Ахтуба : Geschichte der Wolgadeutschen, 2012. — С. 12. — 386 с.

[4] Казимир Валишевский. Екатерина Великая (Роман императрицы), кн. 2, ч. 2, гл. 3, IV

[5] 第230页。

[6] 黑海史，第173页。

[7] См. Казимир Валишевский. Екатерина Великая (Роман императрицы), кн. 3, ч. 1, гл. 3, II.

[8] [俄]克柳切夫斯基，《俄国史教程》，147页

[9] Казимир Валишевский. Екатерина Великая (Роман императрицы), кн. 3, ч. 2, гл. 3, I.

[10] Павленко Н. И. Екатерина Великая. Москва, 2006, с. 389, 371.

[11] Труайя А. Екатерина Великая. Москва, 2007, с. 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