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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高端论坛特辑 | 张沛:“走出去”与“拿来”的辩证法

2024-06-13 18:3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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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人类文明史上,翻译始终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对于中国文明而言,特别是自近世“西学东渐”以来,巨量西方学术思想论著的译介传入,深度参与并深刻影响了中华文化之演进。近十数年,“中华文化走出去”复受到高度重视和大力推动,《文史哲》国际版(英文版)于2014年应运而生。值此国际版创刊十周年之际,编辑部举办主题为“翻译与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第十二次“《文史哲》杂志人文高端论坛”暨“《文史哲》国际版十周年回顾与展望”研讨会。本公众号将陆续推发嘉宾发言,呈现学界、刊界的精彩认知。

本期推出的张沛先生的这篇论坛发言,结合比较文学的专业背景告诉我们翻译是什么:西语语境中的翻译是一种存在的样式或状态,即自我的超越性-差异性存在;中国语境中的翻译是审己知人的基础或根本前提,是一种话语权力。翻译更好的可能就是文化平等对话交流,翻译和文化交流具有两个维度或双重面向:一种是自身的出走或“走出去”(translatio / ἔκστασις),一种是拿来或内化。“走出去”不仅仅是送出去,而“送出去”不一定能“走出去”。“走出去”(出走)是一个自我教育和成长的过程,是一个个体或民族的自我教化(paideia)。“拿来”不仅是一种态度或心胸,更是一种资质和能力。《文史哲》可以请一些汉学家来撰文或翻译,同时设立关注西方古典学、研究西方人文(包括海外汉学)的专栏或专号。《文史哲》不仅仅是中国(人)的“文史哲”,也应该是世界人的“文史哲”,即整体人类文明视野下的“文史哲”。

发言专家 | 张沛,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原题 | 审己知人:“走出去”与“拿来”的辩证法

大家上午好!非常荣幸接受杜泽逊教授的邀请,来到山东大学参加《文史哲》杂志社举办的这次论坛。在这里我想结合比较文学的专业背景,谈谈我对论坛主题“翻译与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一些粗浅认识。

若干年前,因为搬家的契机,我检索了一下我的私人藏书,惊讶地发现大半是翻译(中译文或英译文)而非原文著作。后来我和一些朋友说起此事,发现他们也有同感。于是我开玩笑地说,我们这一代人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为文化的“转基因”产品。“转基因”的“转”就是“转移”“转达”的“转”,正是翻译的精神所在。

现代英文“translation”的拉丁文词源是“translatio”:它的词头“trans”意为“across”,即过去、到对面去;而“latio”是从“latum”即动词“运送”(fero: I carry)的中性动名词单数形式变化而来。西文语境下“翻译”(translatio)的本意因此就是运过去或者拿过来,涉及思想及其表达形式的转换。顺便说一句,拉丁文“translatio”对应的希腊语是“μεταφορά”:与之相似,“μετα”意为“(运送)过去”,“φορά”是“φέρω”(I carry, I take)的抽象名词形式;“μεταφορά”在现代西文中意为“metaphor”(隐喻),即意义及其表达形式的转换生成——此亦是翻译的题中应有之义。

我刚才说到我的藏书大半都是翻译作品,事实上我们的衣食住行,从译制片、电子游戏、字幕组到大学、社会和国家制度,无一不涉及语词-观念的翻译。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We live by and in translation”。翻译不仅是方法论或修辞学的概念,还是本体论或存在论的概念。海德格尔曾在《存在与时间》中论证他所谓“绽出”(Ekstase)的“存在”概念,指出“存在”(英文exist或existence)来自拉丁文的“exsistere”,其中“stere”意为“站立”,而“ex”意为“出来”——“存在”就是站出来、走出来、变得不同,它所对应的希腊语是“ἔκστασις”(该词的前缀“ἐκ”意为“出来”,“στάσις”意为“站立”),而“ἔκστασις”也正是现代英文“ecstasy”(迁移-出神-狂喜)的希腊词源。就此而言,翻译乃是一种存在的样式或状态,即自我的超越性-差异性存在。

再回到中国语境。鲁迅在《摩罗诗力说》(1907)中说到:“欲扬宗邦之真大,首在审己,亦必知人,比较既周,爰生自觉。”这个说法与徐光启在《历书总目表》(1631)中指出的“欲求超胜,必须会通;会通之前,先须翻译”精神相通而如出一辙。翻译是审己知人的基础或根本前提。当然,作为一种话语实践,翻译往往蕴含了一种不平等的权力关系。翻译是一种话语权力,也是一种权力话语。在西方历史上,例如在公元前338年马其顿崛起时、公元476年西罗马灭亡后,抑或是公元1453年东罗马帝国覆灭后,都发生了伴随权力迁移(translatio imperii)而来的知识迁移(translatio studii: transfer of learning)。我们看到:发生在语词、文化观念层面的翻译本身蕴含了权力的在场和黑格尔意义上的主奴辩证法。如黑格尔所说,主奴辩证法的本质是一种权力意志的游戏:奴隶因为战败为求生而放弃了个人的自由意志,唯主人之命是从,但他恰恰在被迫-被动的劳动之中见证了自身的自由,在自己的作品当中见证了他的自由和存在。与之相应,主人因高度依赖奴隶的劳动而成为奴隶的奴隶,而奴隶却成了主人的主人。这是一个建立在人类历史基础之上的判断(虽然带有西方文化中心主义的偏见)。历史上的中国一直是“勇于接受”的文化翻译大国。从古代的佛经翻译到近代以来的马克思主义翻译实践都见证了黑格尔所说的主奴辩证法:一开始我们满怀虔诚求取真经,亦步亦趋、一丝不苟地学习,随后通过艰苦的精神劳作(阐释和批判),进一步完善、改造、内化而为我所用。

除了基于不平等权力关系的翻译之外,还存在一种可能,同时也是更好的途径,即作为平等对话交流的“translatio studii et imperii”(权力的转移和知识的转移)。这种平等的文化翻译应以优秀、殊特和有用为前提和基础。和市场中的交易行为一样,我的商品好,确切说就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特”时,对方才会心甘情愿地购买/认账。同理,只有当我们的文化产品是优秀的、与众不同的、对他人来说是有用的,它才能真正走出去(或者说“被拿来”),而不会因为强买强卖而令人反感。

因此,翻译和文化交流具有两个维度或双重面向:一种是自身的出走或“走出去”(translatio / ἔκστασις),一种是拿来或内化。“走出去”不仅仅是送出去,而“送出去”不一定能“走出去”。古人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又说“礼闻来学,不闻往教”。真正优秀的文化,对方会主动求取,不需要我们送过去——过分主动热情的推销,也许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许多年前,我曾和一位法国的汉学家交流,他以歌德笔下的负面形象喻说孔子学院。我非常感谢他的坦诚,也多有触动。像熊猫丛书、孔子学院等翻译和交流实践,其中的经验教训都值得认真总结。

所谓“走出去”不仅是送出去,还有一层含义。《肇论》记述了这样一个故事:梵志少年出家,白首还乡。邻人见之曰:“昔人尚存乎?”梵志曰:“吾犹昔人,非昔人也。”经过游历之后再回来,他已经变得不同(也许是更好)了。“走出去”(出走)是一个自我教育和成长的过程,是一个个体或民族的自我教化(paideia)。在这个意义上,“走出去”也意味着“拿来”——此即“走出去”和“拿来”的辩证法。

鲁迅先生在《拿来主义》(1934)一文中指出:“没有拿来的,人不能自成为新人;没有拿来的,文艺不能自成为新文艺。”我想“拿来”不仅是一种态度或心胸,更是一种资质和能力。北大的汤一介先生曾问一位在欧洲高校工作多年的学者:“你在海外生活了这么久,是否可以说你们对西方文明的了解已经超过了前人?”对方说还做不到,原因是老一代学者出国前已经对中国文化了然于胸,明确知道我们缺少或需要什么,因此能准确感知西方文化的好处而“拿来”为我们所用。我以为是知言。

北大中文系在2020年庆祝建系110周年,而北大外院的历史则可一直上溯到1862年同文馆的建立。作为一个自觉的现代学科,中国的“西学”是早于“国学”的。可以说,中国的“国学”是在西方-他者的强大在场-压力下逼显出的主体意识。就此而论,中国的“西学”或外国语言文学-文化-文明研究其实是国学的组成部分,即我方才所说的存在论意义上的翻译(translatio),也就是中国人的成己之学和为己之学。陈寅恪先生在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中指出:“真能于思想上自成系统、有所创获者,必须一方面吸收输入外来之学说,一方面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此二种相反而适相成之态度,乃道教之真精神、新儒家之旧途径,而二千年吾民族与他民族思想接触史之所昭示者也。”旨哉斯言!这不仅是中国文化的发展之路,更是人类历史的普遍命运。

我昨晚翻阅《文史哲》和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诸位学者的成果目录,不由想到维吉尔《埃涅阿斯纪》中的一句名言:“Hoc opus, hic labor est.”(此一大事业,亦一大难事)。与此同时,我注意到《文史哲》国际版中发表的文章主要是中国学者把自己关于中国古典学、中国人文研究成果翻译成英文,介绍给英语世界的读者。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请一些汉学家来撰文或翻译,同时设立关注西方古典学、研究西方人文(包括海外汉学)的专栏或专号呢?《文史哲》不仅仅是中国(人)的“文史哲”,也应该是世界人的“文史哲”,即整体人类文明视野下的“文史哲”。我的另一个更加具体的建议是:刚才会上有学者谈到“谁来翻译”的问题,即请中国学者还是汉学家把中国人的学术研究成果翻译成英文,这是一个真问题;我心目中的理想翻译模式是合作的,就像中国古代佛教译经时行之有效地采用的做法,从初译、审校到最后的润色,中外同道多人合作完成。这样翻译的主体或译者的身份就不是一个单数概念(translator),而是一个复数概念(translators)。

以上所说,不过是野人献曝,属于无知放言,请诸位多指正。最后借此机会,祝山东大学《文史哲》论坛和刊物(包括国际号)越办越好,在深度参与和引领中国人文日新的伟大事业(opus et labor)中“纯亦不已”“止于至善”。我说完了,谢谢大家!

录音整理 | 张腾(经讲者审阅)

编辑 | 高畅

原标题:《人文高端论坛特辑 | 张沛:“走出去”与“拿来”的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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