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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万玛才旦致敬
我们特别邀请到万玛才旦小说的日语译者大川謙作、西班牙语译者Isolda Morillo(莫沫),和出版人蔡欣一起,以连线的方式在“跳岛LIVE”视频号对话,收获无界视频号及央视频App将同步播出。从文学翻译的角度来聊聊万玛才旦的文学创作,重温他留给我们全世界听的故事。
在直播开始之前,我们特别取得了万玛才旦作品的法语译者之一杜碧姬女士写在2023年6月25日的怀念文章,她向我们介绍了法语版本的翻译过程,篇目的选择,对万玛才旦的怀念。由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张献民教授翻译。
本文已取得中文版转载授权。
向万玛才旦致敬
(在中国美术学院的追思日,2023年6月25日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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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玛才旦何时潜入我的宇宙并混入了他的?记忆仿佛消融于时间的暗夜中。有过几部在电影节放映的影片,如我2005年11月在南特三大洲电影节观看的《静静的嘛呢石》,次年在巴黎的中国影展再次看到。第一次,一部有关西藏的、由藏族人导演的、由藏族人使用自己的语言演出的影片来到我们面前——这已经需要一种新的命名,但我当时还没明白。
《静静的嘛呢石》电影海报在2000年代中期,如多数人一样,我知道万玛才旦是一个电影人,西藏的电影人,他还有什么?我好奇地等待他下一部影片。我对这个人物做了一点挖掘工作,来丰富我的网站“中国-电影”,读到了他自己编剧,并且在那之前就开始了写作……
《寻找智美更登》2009年7月在第12届上海电影节获得了评委会奖。人们开始谈论出现了藏地电影,我的朋友弗朗索瓦兹·罗宾是个藏学家,对此很感兴趣。2010年底或11年初的一天早上,她打电话给我,冷冰冰地说:“万玛希望我们翻译他的几篇小说。我翻译藏语的、你翻译汉语的。”怎么能拒绝这样的提议?万玛才旦话不多,但如果他开口,就如同莫扎特——乐曲已在他脑海中完整写好。
《寻找智美更登》获第12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评委会大奖我就收到一本中文书,标题是诗句:《流浪歌手的梦》,但那些短篇小说在源头上使用了两种语言。在目录页,万玛才旦用黑笔勾选了藏文的和汉文的篇目,需要从汉文翻译的小说标题圈了一个圈。都经过深思熟虑。后来又增添了几篇可以翻译的汉文短篇,最终构成了一本七篇的选集。
—— 三篇从藏文翻译:《雪》(汉语版本《岗》),此叙事浸淫着神秘的灵晕,抵达至今仍活跃的佛教之前的藏地信仰,圣山和山庇护的众神;《人与狗》,以超现实主义的风格谈论牧民们的生活;《寻访阿卡图巴》,一个记者调研一位长者,老人收集、整理、拼写了不少民歌和歌词,找到这些民歌以向长者致敬——此搜寻并未完成,但在动荡的政治环境中,调研过程中已搜集到足够多样的信息和对话者。
—— 四篇翻译自汉文:《塔洛》,一个单纯的牧羊人突然面对城市和行政的世界、面对女性的诱惑,注定了的失败;《第九个男人》是一位独立女性的肖像;《乌金的牙齿》,一个儿童被认定为一位活佛的转世,他要找到前世的真牙来造一座舍利塔;《八只羊》,一个孤独小牧民的镜像肖像,他迷失在他的内心世界,突然面对未知的、一个路过的外国人。
《雪》法语版封面我们立刻投入了工作,各在各的角落,通电话提问、回答来交流信息,我们都不懂对方翻译的文字。主要是我需要弗朗索瓦兹,我面对的是一个新情况:我对西藏的现实了解甚少,而汉文中部分词语却恰恰反映着那个现实,译出的法文要足够流利,但不能背叛原文深意,不然会惹这位词语考究的藏学家朋友动怒,恨不得用雷劈我。
词语练习漫长而有效,我们拉出了容易误读的词语目录,哪些是不可以按字面翻译的。自从有翻译开始,在表达复杂现实上汉字组就常是缺乏最优方案的权宜之计。在此目录中最难的是人物的姓名,汉语必然只使用有限的字词去音译藏语姓名,因此必须由汉语回到藏语去找到更贴切的拼写:塔洛不是Taluo而是Tharlo,乌金不是Wujin而是Urgyan,等等。
分析起来,这本选集也让人看出万玛随着时间线的风格发展,从一种文字到另一种的发展。最早的几篇使用藏文,呈现出万玛当时的风格探寻,受到了不同风格的影响,从《雪》的魔幻现实主义到《人与狗》的超现实主义再到《寻访阿卡图巴》的伪记录文体。汉文写作的短篇更新一点,也完全不一样:现实主义,浸淫着佛教精神,但有幽默的笔触,有时有点挖苦。他使用的文字乍看简单,但很微妙,反映着人物们的复杂心理,这更难翻译。万玛创作后半段的风格更明确、细致和单纯。
这本小说集于2012年在菲利普·皮切出版社出版,很获成效,在书店销售不错,在大学和读书俱乐部中也取得良好反响。这就是万玛才旦小说的奇迹之一:它们可以与所有人对话、具有普世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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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当时,万玛才旦还没有拍过从自己小说改编的电影。在我要求下,他为这本书写了序言,他解释说文学创造和电影分属于两个不一样的世界:
“我们的内心和身体总是被纷繁的世事包围,得不到片刻的宁静。有时候得到一份宁静甚至成了一种奢望。
对于我来说,写作就是找到内心和身体宁静的一种方法。 小说创作尤为如此。
当你进入一种写作的绝佳状态,你的身体和内心就会伴随一种奇妙的节奏慢慢地放松下来,然后你也进入了你故事中那些人物的内心世界。
我相信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地方是宁静的,我愿意保持那份宁静,写下更多自己喜欢的文字。”
他还加了一句:
“对于我来说写作有点类似宗教的感觉,可以抛开很多杂念。有时候电影反而不能做得那么纯粹。所以我更喜欢文学的感觉。”
然后突然有改变:他改编了《塔洛》。其全球首映在第72届威尼斯电影节的地平线单元,2015年9月。影片标志着他进入一个新的创造阶段:电影表达汲取文学营养,并超越了文学。《塔洛》也是一次形式探索,使用黑白拍摄,此后中国电影出现了很多黑白片。此片的另一个奇迹是通过安多藏地的方言,而不是拉萨的口语,给予藏地现实的触感,万玛才旦的影片一直在安多地区拍摄。演员很棒,剧组也逐渐完善。
《塔洛》电影海报万玛才旦脑中项目很多。又得翻译第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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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收到了三本新书,全是汉文的,万玛才旦已决定从此只用此文字写作,我来挑选篇章翻译。并非弃爱藏文,而是他认为汉文是最适合他表达和叙述的文字,藏文是他电影创作的本色。这两个世界难以分割。
在我安静的房间里,入夜后,我翻开第一本,就立刻被第一篇的前几句吸引了:
我是一只种羊。
我的任务就是给母羊们配种。
但我不是一般的种羊,我是这个草原上唯一一只坐过飞机的种羊。
2018年 《撞死了一只羊》在威尼斯电影节首映可以说自此刻起,这本选集就诞生了:它的核心是种羊。一共有八篇小说:
1.《撞死了一只羊》 2.《我是一只种羊》3. 《气球》4.《一块红布》 5.《站着打瞌睡的女孩》 6.《陌生人》7.《脑海中的两个人》 8.《死亡的颜色》。
前两篇是绵羊的故事,绵羊和牧羊人直接或间接组成了一个宇宙的底板,同时也是童年的底板,这是可从儿童、少年或青年的眼中看到的宇宙,如果他们仍能保持惊奇和纯真的目光的话;《脑海中的两个人》中的老太太精神有点错乱、牧羊人陪伴着的《一块红布》中的儿童蒙眼一天以写作学校要求的盲人作文,直到意外的跌落,都是这个宇宙的一块。
这八篇如之前的一样,以现实主义风格写作,表面看非常简单,没有浮夸的描绘,段落常常是对白,一直给人一种这是准备拍摄的剧本的印象。叙事活泼,人物的动作和表情有所提示。虽然风格显得简单,但这些小说如此灵巧,让读者可以进入人物的皮肤,能思考人物行动的细小心理动机。这些短篇的基础其实是非常细微的心理分析,这也是其主要价值所在。尤其终章,几乎是一篇佛经式的寓言。
这些短篇语调幽默,随处点燃讽刺,以细腻的影射对峙权力的滥用,批评民间的宗教实践。幽默与佛教精神组成这些短篇共同的两条主线。但这些短篇相互间还有更多连接:线索上重现的叙事元素,比如种羊,在其它几个故事中也出现了;同样,怀孕的话题在两个其它故事中占据核心,当情境接近死亡或提前宣告转世时。有一个名字,可能是藏区乡村佛教底色在不同短篇之间形成人物们的表面联系,就是Drolma,Tara的藏语名字,此名字在《陌生人》中占据核心,也在几乎所有其它短篇中出现。
万玛才旦的短篇小说跟他自己一样:微笑掠过的细腻深度。
法语版《撞死了一只羊》· 4 ·
第二本也于2022年8月出版了,还在菲利普·皮切出版社出版,与第一本相隔十年。它立刻获得很大成功。此前,万玛才旦又从这里面改编了两个小说拍成电影,与《塔洛》组成了一个三部曲:
第76届威尼斯电影节《气球》剧组出席世界首映礼《撞死了一只羊》2018年在威尼斯电影节首映,它的前半部分改编自同名小说。《气球》,2019年威尼斯竞赛片,改编自同名小说。
此时,我为他紧急翻译了最近一个影片《雪豹》的剧本,也是一个牧民的故事:一只雪豹闯入了牧民的羊圈咬死了八只羊,但牧民不能伤害雪豹,因为这是国家保护动物,即使已对牧民构成威胁,但法律仍很严格。
《雪豹》电影海报突然,在2023年5月23日的灰色清晨,地球另一端传来消息,随风而至,难以置信但随后得到确认:万玛才旦于堪景期间在山区去世。他刚53岁,脑中还满是规划。需要时间,很多时间,来逐渐确信他已不在,不会再写新的小说,不会再带着不变的笑容出席他影片的首映。
威尼斯电影节《气球》首映开始前,导演万玛才旦向观众致意他踏上了永恒之路,留下了孤儿一样的作品。就如同我们。
这个作品未完成。永远。
万玛才旦创作生平年表【作者介绍】
杜碧姬(Brigitte Duzan)|法国研究者、翻译家【相关图书】
《雪》万玛才旦七篇短篇小说集
(三篇由弗朗索瓦兹·罗宾译自藏文,四篇由杜碧姬译自汉文)
菲利普·皮切出版社 2012年
《撞死了一只羊》万玛才旦八篇短篇小说集
(杜碧姬译自汉文,序并注释)
菲利普·皮切出版社 2022年8月
(图片说明:以上影视图片来源自网络,获奖图片来源于公众号“万玛才旦的文学影像世界”,第12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由于时间较早,故图片清晰度较低。)
END
作者 | 杜碧姬
翻译|张献民
排版|雷一琴
原标题:《向万玛才旦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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