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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于远山、荒野、古道的经典之作中,磨砺对世界的敏锐和想象

2024-05-17 21:0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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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北京大学教授罗新所言,罗伯特·麦克法伦是当今最著名的旅行写作、自然写作作家之一,他的“行走文学三部曲”——《念念远山》《荒野之境》《古道》出版不久即成经典。

近期,麦克法伦横跨九年完成的三部曲,在中文版绝版多年后,由新经典文化·文汇出版社推出新版。我们终于可以再次跟着麦克法伦的脚步,踏上这趟从远山到荒野再到古道的旅程。

麦克法伦生于英国诺丁汉郡一个热爱户外活动的家庭。十二岁时,他在外祖父家读到了登山家莫里斯·埃尔佐格的故事——后者在喜马拉雅成功登顶,却失去了几乎所有脚趾和手指。那个夏天,他把这本书读了三遍,此后童年的几乎所有假期都在苏格兰山区度过。麦克法伦在荒野中

再长大一些,麦克法伦开始追逐更加险峻的山峰。二十四岁那年,他和朋友决定去挑战阿尔卑斯山,为了避开人满为患的夏季,他们决定在冰雪还没完全融化的六月出发。他们沿着不稳固的雪层攀爬,不确定下一脚会踩中岩石还是空气。山顶格外陡峭,“这座山看起来随时会把所有雪都抖下来,就像抖落一件外套”,一场场小型的雪崩不断从他身边掠过。由于只带了一把冰镐,麦克法伦拿自己的手指当另一把冰镐,深深插入雪中,稳住自己往上爬。他一边爬,一边在心里咒骂莫里斯·埃尔佐格。这次攀岩让麦克法伦开始反思自己对登山英雄的迷恋,转而思考人类为什么愿意冒死登山?带着这个问题,他写了第一部作品《念念远山》,深入探索人类对高山的神秘情结。这部作品刚出版,便获得著名的《卫报》首作奖(Guardian First Book Award),当时麦克法伦年仅二十六岁——旅途才刚刚开始。

其实,麦克法伦的正职不是写作,而是在剑桥大学当教授,教学内容包括英语文学、自然环境、环保主义等。教学生涯却始终难以抑制他对自然的渴望,于是在任教二十二年后,他决定去到真正的荒野,在旅途中绘制出一张属于荒野的文学地图,与传统的公路地图抗衡。这张文学地图正是行走文学三部曲的第二部《荒野之境》。

“行走文学三部曲”中文版封面书影

写完《荒野之境》的麦克法伦,获得了一种新的目光,开始学着在都市中寻找野性。在一个离冬至还有两天的夜晚,他试着安心工作,却被外面的雪景所吸引。雪停后,他带着一小瓶威士忌出门探险。走到郊外的田野,开始见到种种雪地上的印迹。麦克法伦想到,如同动物会留下踪迹,人行走时也会留下足迹,只要走的人多了,就有路——在水泥道路出现之前,我们的前人正是踩着彼此的足迹前行。今天的世界还存在多少这种靠人踩出来的古道呢?这些大地上的路径,在空间上是向前的,在时间上却是回溯的:这些路的源头在哪里?当年是什么促使它们成形?它们记录下多少人的旅程,又深藏着多少秘密?

他决定,用自己的双脚,重走那些已经被人遗忘的道路,不只是感受其间的风景,还要唤回往昔行人的故事和魂灵。这趟旅程正是行走文学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古道》。这本书向我们重新介绍了这种人类最古老的前行方式,相比更快捷的汽车、火车和飞机,走路非常缓慢,我们不急着抵达目的,因为走路的过程本身就是目的。通过书中十二条通往未知和奇遇的路,我们与麦克法伦共同解读隐匿于大地的歌谣、符号和秘密——这些风景,也藏在我们附近的道路上,只要我们愿意慢下来,细心地走一趟。

今日夜读带来三部曲第二部《荒野之境》的选段。这是麦克法伦走过十三个无人荒野之境的行走纪实之作。在这部献给困在都市和俗世中又向往自由的人们的作品中,麦克法伦为我们带回绝境中的美景,从废墟中发现生机,在旅途中不断更新对自然万物的体悟——在书的结尾,旅途将至,我们跟随他回到都市,回到现实,将重获曾对周遭世界的敏锐和想象。

[英]罗伯特·麦克法伦 / 著

王如菲 / 译

新经典文化·文汇出版社2024年5月版

Noctambulism(夜行)一词常被人当作“梦游”理解。但这并不准确:这是把noctambulism和somnambulism(梦游症)混淆了。Noctambulism的意思是“在夜间行走”,从词源学上讲,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适用于这个词。通常来说,人们在夜间出来走路是因为他们想要寻找忧郁感,说是一种独特的、想象性的忧郁更为确切。弗兰兹·卡夫卡曾写过,夜晚行走时,他觉得自己仿佛人群中的幽灵——“没有重量,没有骨头,没有躯体”。

而我找到了另一个夜晚外出的理由,那就是黑暗甚至能给一个平凡的地方也带来一种荒野的氛围。夜晚,新的连接方式产生:通过声音,通过嗅觉,通过触觉。感觉中枢被改造了。黑暗激发了各种事物之间的联系。你于是能够更加清晰地感觉到,风景是由一系列因素混杂交融而形成,混合了地质状况、记忆、运动和生命。大地的面貌没有改变,但变成了另一种存在:由揣测而来,实体性削减,而力量增强。你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地理空间。夜间身处野外,你会明白野性不仅是大地的永久特性,还是一种会在雪落之后、日落之时降临于某地的气质。

然而,就在过去这两个世纪,我们已学会了如何驱逐黑暗。智人进化为一种昼行动物,擅长在阳光下活动,夜间的行动能力则很差。因为这一点以及若干其他原因,我们设计出种种精致道具来照亮我们的生活,抵消黑暗对我们的限制,同时也推翻了昼夜交替的节律。

如今地球上现代化地区的人工照明如此普遍,亮度之强,以至于从太空中都可以轻易看见。那些未被有效引导的光,在被空气中的小颗粒(如水滴和尘埃)散射之前冲上夜空,形成一片光霾,称为人造白昼。看一看在无云之夜拍摄的欧洲卫星图,你会看到一块遍布光芒的大陆。意大利是一只缀满亮片的靴子;西班牙的海岸镶着一圈光边,内陆则星光点点。英国最为炫目,未被点亮的区域只出现在大陆荒凉的边缘地带,以及那骨架般的一线山脉。

与耀眼的地光相比,星光相形见绌,即便在晴朗无云的夜晚也常常不见踪影。城市久久笼罩在钠光灯的永恒暮色中,城镇的天空被染成橘黄色。这种光也扰乱了自然的规律。迁徙的候鸟撞在灯火通明的大楼上,错将它们当成白天的天空。树木落叶和开花的模式原本是由对昼长的感知来调节的,如今便遭到了扰乱。萤火虫的数量也出现锐减,因为它们以信号灯作为求偶的手段,在如今的夜晚,它们的亮光已经不足以被看见了。

人的眼睛有两种类型的感光细胞: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视锥细胞聚集在视网膜的中央凹处。由中央凹向外,视锥细胞密度逐渐降低,视杆细胞占据主导地位。视锥细胞负责我们的敏锐视觉以及色彩感知。但它们只在光线明亮的条件下才能较好地发挥作用。当光线减弱时,眼睛就会转而依靠视杆细胞。

一九七九年,兰姆(Lamb)、贝勒(Baylor)和游景威(King-Wai Yau)三位科学家证明了只需单一光子撞击便可激活视杆细胞。他们设置了一个吸附电极,来记录具有密集视杆细胞的蟾蜍视网膜的膜电流。接着,他们对准视网膜发射单个光子,膜电流便显示出明显的波动。这项实验被公认为最美丽的光学实验之一。

视杆细胞需要长达两小时的时间来充分适应黑暗。一旦身体检测到光线水平降低,它便开始产生一种叫作视紫红质的感光化学物质,视紫红质在视杆细胞中集聚,这个过程被称为暗适应。

因此,我们在夜间实际上会变得对光更加敏感。夜间视觉虽然不如白日视觉那样清晰,却是一种更加高级的视觉形式。我发现,在非常晴朗的夜晚,即便在海拔为零的地区,也可以在自然光中坐下来读书。

视杆细胞在低光照条件下的工作效率很高,但它们感知不到颜色——只能捕捉白色、黑色和介于两者之间的灰阶。对视杆细胞而言,灰阶近似颜色:视觉科学家将视杆细胞的这种感知效果称为“鬼影”(ghosting in)。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在月光之下,整个世界仿佛被抽去了色彩,取而代之的是微妙而忧郁的阴影。

当满月照亮冬季的群山时,你会看 到最明亮的夜景。这样一片洁白、平整、倾斜、光滑的景观,能够最大限度地反射光线。对于夜行者来说,唯一的困难在于当你走进一块巨大岩层的阴影中,或穿过四面八方都是月影、几乎透不过一丝光的山谷的时候。这时,山谷的陡峭程度将被放大,你会感觉自己处在深深的谷底,渴望再次看到月光的银线。

当你在夜间探访森林、河流、沼泽、田野或者甚至城市的花园,会产生与白天完全不同的感受。颜色似乎消失了,你必须通过阴影及其深浅来判断距离以及轮廓:夜视需要更加专注,更加注意位置关系,而这些都是白天所不需要的。

令夜行者惊叹的,还有夜空的亘古不变与无尽无涯,天气晴朗时,星星还会赋予夜空一种深度,这是云层萦绕的白昼远远无法比拟的。无云之夜,仰望夜空,你会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你的双脚马上会从地面脱离,身体将向上坠入天空。观星能让我们感悟万物的秩序,以及时间和空间的尺度,这些都超乎我们的想象:所以自人类文明有记载以来,人们就一直对月亮和星星怀有谦卑和敬畏的梦想,这并不奇怪。

人工照明的出现令夜晚祛魅了,不过即便有人注意到这个现象,也只会将其视作当代生活一个令人遗憾但也微不足道的副作用。然而,在山顶上的那个时刻,看着星星如此清晰地从遥远的夜空滑落,我感到我们与暗夜的日渐疏离是一个巨大而严重的损失。作为一个物种,我们人类已越来越难以想象自己属于某种超越我们自身的东西。我们渐渐产生了一种自视甚高的异端思想,一种坚信人不同于其他任何事物的人本主义信念,于是我们压制一切可能对我们形成约束和制衡的东西——正是那些东西提醒我们,世界要比我们自身博大得多,而我们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自各方各面来看,我们都在极力回避与自然世界的感受关联。

群星的黯淡只是人类背离真实的一个方面。我们的生活被从所属之地剥离,经验被抽象为各种无须触摸的形式,这种例子比比皆是。我们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去实体化和去物质化的过程。技术世界几乎无限的连通性,尽管带来了诸多益处,却以让我们失去与万物的接触为代价。我们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忘记世界给人的真实感受了。于是新的灵魂疾病纷纷浮现,这种不幸正是我们与世界疏离的复杂产物。我们越来越忘记了,塑造着我们思想的,是我们身处于世的切身体验——关于空间、质地、声音、气味和自然规律——以及我们所继承的基因、我们所吸收的意识形态。在周遭世界的物质形态和由想象构筑的内心世界之间,存在一种持续的、意义重大的交流。干热的风拂过脸颊,远方雨水的气味飘在空中如同一条溪流,小鸟尖尖的脚爪落在伸出的手掌上:这样的体验塑造了我们的存在以及想象,这个过程无法分析,却也不容置疑。双手抚摸阳光晒热的岩石,观察一群纷扰起降的飞鸟,或凝视雪花无可挽回地落在掌心,这些感觉都如此真实,毫不复杂。

在我夜游红矛峰的第二天里,寒冷而晴朗的天气一直持续着。我阅读了柯勒律治的书信,受他关于瀑布地图的设想启发,在傍晚时候出发前往巴特米尔东南部的一个山谷,那里有一长串的瀑布。

黄昏时,我来到瀑布旁。乌鸦在山谷两侧的峭壁上空盘旋,在最后一缕阳光的照耀下,它们的背羽呈现出意想不到的银色。大地一片寂静。无论是静止的水还是流动的水,都一样被冻结了。脚下的草细碎作响。高大的梧桐树和橡树随处可见,叶子上结了一层霜。路上的水洼都盖上了冰盖。我用脚尖轻轻踏了踏其中一块,冰面便如镜面一般裂开,有尖角的碎片纷纷落到下面干燥的空洞里。我左边是结冰的河流,冰面上暮光闪耀。此情此景,眼睛会欣赏一切的动态和色彩:薄暮中天空暗淡的靛蓝,或一只乌鸦由山间径直腾起,一袭黑羽反衬着白色的大地。

这个峡谷大致由北至南延伸,周围山丘的水源汇聚成河,在一英里的范围内下落了四百英尺,形成众多瀑布、急流和水池。这条河流在坚硬的奥陶纪岩石上穿凿打磨了数百万年,创造了一个个跌水潭,水流涌动时会泛起层层浮沫。不过,到了深冬时节,河流就会结冰。那天晚上,所有的池塘都成了冰原,精致得如同上了白釉的陶瓷。急流变成了乳白色的平滑流体,仿佛一张长时曝光的相片。瀑布上被冻出了球状和拳状的坚冰,形态复杂。河岸的岩石间,蓝冰的幽光交织如网。在粗糙的岩石边缘,原本应落下的河水冻结成了一条玻璃般的弯曲冰道。

我在那天晚上来到这个峡谷,是因为我喜欢这条河,还因为我想看看寒夜在谷口降临的情景。但当我越走越远,我发觉这冻结的河流本身就是一条路:在这不可多得的夜晚,没有任何理由阻止我将这条发光的河面当作自己的道路。

就在一片急流的北边,我踏上了冰面,开始溯洄而行。有些地方在结冰时有空气滞留,一踩便轻轻沉下去,白色的裂缝在脚下辐散开来,碎冰落到狭窄的缝隙和孔洞里,看上去仿佛我的脚步留下了一串铺展开去的星辰。到了陡峭的地方,我便前倾身体,稳住自己,用双手指尖在冰面上寻找抓握点,感受到一朵朵冰花在我手中绽放。在那些更短更陡的小瀑布处,我会寻找机会,攀岩向上,如果没有合适的岩石,我就到旁边河岸找路上去,然后再回到冰面。

我终于来到了大瀑布的底端,山谷在这里转向西北偏北。此时,余晖仅能照到悬崖顶部的一排花楸树。山谷则变成了一片银色、黑色和白色。我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寒流随即在我的身体里燃烧。

在瀑布的源头附近,在最后一片冰原上,在峭壁的底部,我躺了下来,将耳朵贴近冰河坚硬的边缘,我听见冰面以下的极深之处,有漆黑的流水汩汩涌动。我穿过冰层凝视地下,只能看到柱子和羽毛的形状,它们紧紧抓住了最后一抹光线,将之结成脊柱状和羽毛状的明亮椎体,在它们之间,我还能看到无数的气泡,仿佛被一串串银链穿成了天上的星座。

新媒体编辑:傅小平

配图:摄图网;题图电影《荒野猎人》

原标题:《在关于远山、荒野、古道的经典之作中,磨砺对世界的敏锐和想象|夜读·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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