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害怕的鬼，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人”

讲述人｜十点人物志的朋友们

采访 整理｜三金

十点人物志原创

清明节，是一个属于祭奠与回忆的日子。

上周，我们发起了一个清明征集，请大家用声音和文字记录下自己“怀念的人”，收到了143份投稿，也是143个充满感动与眼泪的故事。

面对这个话题，每位讲述者都充满表达欲。他们如同诗人一般，将无形的感情变成有形的味道、气味与话语。

他们说，“希望今晚你可以来我的梦里”，他们也说，“因为你在那里，我不再惧怕死亡”。

征集前，我们以为这会是基调灰暗的一篇文章，因为怀念的那个人不止走出了时间，也走出了我们的生命。

但透过这些故事，我们惊喜地发现，在密密麻麻的无奈、遗憾、徘徊与哀恸之外，也有许许多多的快乐、陪伴、思念与爱。大家怀念一个人，仿佛TA从未离开。

当死亡吹向生命，我们更能明白爱的意义。仅以这些故事，送给那些教会我们爱与思念的人。

“是你把我带到了这里”

@洁希

爷爷身上总是带着墨香。

每年，家里的春联都是爷爷自己写的，他会根据每年的农历新年写最应景的春联，如“玉兔升腾月殿去，金龙飞舞人间来”，哪怕是猪舍牛棚也会写上“六畜兴旺”。

他在这些事上总是格外细致——只要春联写好了，一年的生活也会过得好。

乡亲们有些红白喜事也会找爷爷写对联，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耄耋”这样的生僻字。

爷爷很在意我的学习。高一开学，他送我去县城里的学校报道，那时候都是拿现金缴费，我看着他头发全白挤在人群中交学费，拼尽全身力气靠近收费窗口，一个瘦削的老头在一群青壮年中显得格格不入，每每想到这我的眼泪就忍不住留下来。

爷爷与家人的照片

等下次梦到他，我想告诉他：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宝宝，一儿一女特别可爱，如果您见到她们一定会特别喜欢他们，哥哥和弟弟都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弟弟还生了一个小男孩，如果您还在，他一定会缠着您要买玩具，奶奶的身体也很好，时常和村里的老人打牌消磨时间……

我们都很好，如果你在就更好了。

@美美

她叫阿娇，是我的妈妈。

外婆家靠海边，听说妈妈小时候就经常去海边抓海鲜去卖或者拿回家当菜。等我出生之后，她也常常去赶海，回家时收获满满，可衣裤都是湿哒哒的。所以每当我想起她，总能想起随风带来的海水的气味。

人泡在海里是温暖的，尝到海水却是咸涩的。

我妈妈长得好看，年轻时很多人追求，到了适婚年龄，外婆说不结婚就不让她去外面打工了，妈妈只好嫁给了我爸。但是我爸并不是她的良人，好赌、嗜酒、家暴，我的童年就在爸爸妈妈打架、吵架中渡过。

我爸经常外出打工回来就把钱拿去赌输掉了，以至于整个家也是靠我妈撑起来的，在家里做农活，有空再去赶海，补贴家用。

每一次她赶海回来，我会兴奋地去看她抓回来的各种海鲜，她再给我一一介绍，晚上，我们会躺在一张床上聊天，聊我的学习，听她唱歌。我还记得，妈妈唱歌特别好听。

妈妈什么都没留下，舅舅家的相册里曾有妈妈的照片，随着她去世，都被扔掉或者烧掉了。最近一次回老家，我在海边拍下了这张照片。

可能是因为劳累，初一开学没多久，妈妈有一天晚上突然脑出血，抢救回来后，半身瘫痪，也无法再说话了。在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因为爸爸喜欢赌钱，家里没多少积蓄，还要负担日常生活以及我和妹妹读书，他和舅舅商量过后，决定不治了。

妈妈离开时，我读初三。我爸来学校找我。回家之后才知道，妈妈是半夜走的，因为我爸去赌钱了，没人知道具体的去世时间。我替妈妈感到悲哀，也很讨厌自己，没有照顾好妈妈，独自度过了一段抑郁悔恨的时光。

后来我考上高中、大学，每当有好消息想要分享，或者委屈想要诉说的时候，都会想起她。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我只希望她可以过得好，找一个可以托付一生的人结婚，也可以自己自由自在地过一辈子，只要她开心快乐就好。

我多希望我没有来过这世上，这样她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简爱

我和他是网上认识的，当时我大二，我的网名是“简爱”，他刚好叫“罗彻斯特”，一来二去就聊起来，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他大我十多岁，在政府部门工作，阅历丰富。我有什么问题都喜欢听听他的意见，他尊重我的想法，也给我提出了很多建议。很快我们见面了，他带我去吃好吃的，点菜都是小女孩喜欢的。

我至今记得有一次，去他办公室，我坐在他办公桌前看书，喝多了酒，他从背后抱着我，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有淡淡的烟草味道。

我们都没有说话，窗外有一棵大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落在我面前的书上。

自那之后，我们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就这样相处了两年。他那时候经常跟我说：“等你的工作确定了，我就没有心事了。”

我当时在准备一场很重要的考试，每天为了学业焦头烂额，很长时间没有跟他联系，等再找他的时候突然发现找不到他了。我打电话去他办公室问，他的同事告诉我，人已经走了。

他出差喝多了，加上本身是过敏体质，结果在家门口出事了。

我当时很绝望，觉得他把我丢下了，我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慢慢的，我习惯假装和他对话，生活中遇到一件事，如果是他，会怎么做？我这么做，他会不会支持我？这种感觉像是，他的一些思考和行为仍在深深影响着我，是他把我带到了此刻。

《人世间》剧照想念是有“味道”的

@阿瓜

有人喜欢吃馒头吗？我奶奶蒸的馒头是村里最好的，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馒头。

我心中一直有个画面：大雪寒天，推开奶奶家的门，奶奶掀起锅盖，馒头出锅，香气扑鼻，满屋子都是蒸气，朦胧中奶奶看着那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微笑点头。我贪吃，不怕烫就要去拿，两只手来回倒腾着，等一口咬下去，蓬松暄软，像是一脚踩在云朵里，顿时感觉好温暖。

奶奶每次做完饭，自己吃的很少。她食欲不好时，总喜欢叫上我一起吃，奶奶跟我说：“你呀，吃饭口壮（胃口好），不像我吃猫食（像猫一样吃得少）。”

后来我怀孕了，胃口很差，总是想起小时候奶奶做的热气腾腾的馒头。也是那一年，奶奶去世了。因为进入了孕晚期，我没能参加上她的葬礼。

她刚走的那会儿，我几乎每周都会梦见她。后来回老家，我躺在她走时的那张床上，总感觉她还活着，从来没有离开我。

如果奶奶能听到，我想对她说：我好爱你。你蒸的馒头可真好吃，可惜我没学会，再也吃不到了。

@阿莲

好像不只是在清明节，我会在人生很多个高兴和难过的时候想起爷爷，每次想到他，我的内心总是无比坚定且充满着力量，因为他给我的爱一直是甜的。

上小学的时候，我经常用零花钱给爷爷买一毛钱两个的小糖。

爷爷蹲在房门口，半闭着眼咂摸着我给他买的糖。阳光洒在爷爷的脸上，他显得那么得平静、幸福。那时候，看着爷爷的表情，蹲在旁边的小小的我，心里也甜甜的。我许诺：“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给你买更多好吃的。”

当我被其他小孩欺负的时候，他告诉我，“下次再有人欺负你，就揍回去”。担心我受欺负，他就每天来接我放学。因为有他在，我充满了安全感。

16年前，我一觉醒来，爷爷离开了。

爷爷与我们的照片

那一刻，我的童年也结束了，再没有人会毫无原则地爱我，但想到自己曾经拥有过那么好的爱，我知道，我要带着他的爱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我想跟爷爷说：你一定很想我吧，那你要记得托梦给我。我爱你哦，我最爱的爷爷。

@夏慧

记忆中的童年总在下雨，家门口的烂泥路总是无从下脚，迫不得已撑起的伞，总是残缺不全，遮不住小小女孩的虚荣心，补了几次的雨鞋还在漏水，每走一步，鞋里和鞋外一样滑。

只有门边的姥姥，会满是怜惜地看着矮小瘦弱，一身水，两腿泥的我，她用那双粗糙温暖的手为我擦去脸上的雨水，走进厨房为我做饭。

我吃过无数顿姥姥做的饭，她的土豆泥和丸子汤是一绝。

她先是把土豆蒸得软烂，剥皮，撒上盐和南德调料，然后把掺了鸡蛋的面团搓成菇娘果般大小，油炸的焦香，放进碗里，加盐，浇上炖好的高汤，撒上香菜末，淋上香油，我就着土豆泥能喝三碗丸子汤。

长大之后，我去了很多城市，吃过很多地方的美食，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两样。

后来我有了孩子，她如同当年搂着我一般，搂着我的女儿，我以为自己拍照留存了，翻遍电脑上留存的所有照片，却没有找到。

一句话

@杨小露

“我没敢锁门，怕一觉没醒来，你们开不开门”

印象里的爷爷皮肤黝黑，高高瘦瘦，微微弓着腰，胸口的位置长了一颗瘊痣。那个年代的老人不会口头表达爱，对我和弟弟的爱就是放在香案柜子里面满满的零食和挂在墙上蓝色衣服口袋里掏不完的零钱。

爷爷很喜欢孩子，看我和弟弟也很重，小时候的我也可能是别人羡慕的人吧。爷爷每次放牛回来都会给我和弟弟带田间地头采到的野果子，出门吃饭会把我们换着扛在肩上，打麻将回来也会给我们点零钱买好吃的。他从没有因为我是女孩而区别对待我和弟弟，给了我全心全意的爱。

细算爷爷离开已有三年零七个月了，那也是我出来上班的第一年，最炎热的八月份。爷爷走后留下奶奶，一辈子斗嘴的老来伴感情最深，奶奶本来身体不好，我们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生活，可奶奶执意留在老家。

奶奶患有脑梗每隔几个月便要挂水，我们挂念奶奶经常打电话问问奶奶身体怎么样，奶奶笑着跟妈妈说“昨天晚上睡觉我都没敢锁门，我怕我一觉没醒来，你们回来开不开门。”

去年二月，奶奶也去找爷爷了。

偶尔，他们会来梦里看我。只是无论我回家叫得再大声，也没有爷爷奶奶回应我了。

@Iris

“好死不如赖活着，要活下去”

我妈在我两三岁的时候就出去工作，爸爸也上班没空带我，一直到上一年级之前，我一直住在姥姥家。姥姥很喜欢牵着我的手或者抱着我，我记得她的手和怀抱很软很暖。

姥姥身材胖胖的，听大人说是上节育环的时候手术失误，必须给姥姥打很多激素才能让她活下来，人就是那个时候胖的。我见过姥姥年轻时候的照片，梳着两根麻花辫，眼睛大大的，脸型是有点圆的鹅蛋脸，很漂亮。

我记得当时村里有很多红白喜事，姥姥有时候也带我去看。我特别害怕看出丧，无知地问姥姥：“人都会死吗？我不想死，我想一直活着。”姥姥摸摸我头，跟我说：“有时候人活着活着可能就不想活那么久了，但是好死不如赖活着，还是要活下去。”

我一直牢牢记着这句话。

最后一次见姥姥是2023年10月15日，我坐在她床边，她非常用力地抓住我的手，她说，她想要好好活着，活久一点，看到我结婚生子。她跟姥爷说，后年就是他们的金婚之年，她想要跟姥爷好好庆祝。

她的手抓得我很痛，但我很开心，回家时还跟妈妈说，“姥姥真有劲儿”。

2023年11月12号，我还收到了妈妈从老家寄来的苹果。等到晚上开会时，看到手机亮了，是妈妈的信息：“你姥不在了，我没有妈妈了。”

@芳芳

“只要能进步一点点，都是很好的事情”

我怀念的人是我的小学语文老师，姓赵。

赵老师不高，一头干练的短发，后脑勺发脚像男士发型一样用推剪理得干净清爽，戴一副金边方框大眼镜；她穿套装，也穿裙子，衣着简洁知性；她昂首阔步，走路带风自带气场；她上下学开一辆男款摩托车，英姿飒爽。

忘了那天因什么事，语文课临时变成了班会课。赵老师没有程式化地给我们讲大道理，反而聊起了自己的故事。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她生下了她第一个孩子，身体没能及时调理过来，人很容易疲劳、眩晕。一次她背驮着孩子去买菜，在猪肉摊前忽然站不稳了，幸好老板娘来扶她。

但也是那一年，她报读了函授夜校。之后几年，她工作、家庭、学习一手抓，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她很知足。她告诉我们，自己的人生，只要能进步一点点，都是很好的。

迫于经济压力，我没有继续读书，十几岁就出来工作了。正如赵老师的人生轨迹，我一边上班一边学习，报了电脑办公班，读了夜校考了文凭，还考了从业资格证。孩子上幼儿园后，我又重新学习，考职业初级证。

爸爸责备我，都已为人妻为人母了，怎么还不懂事？应该将心思全放在家庭上，要不婆家人会不高兴。我自信地反驳，他们应该为有我这样好学上进的家人而感到荣幸！

我一直非常感谢赵老师，可当我终于觉得自己有些进步，想要去告诉她时，才知道她已经因为癌症去世。

当年的我尚且懵懂，不知道她所讲的故事背后，蕴含着怎样的艰辛、不甘与挣扎。但当我回首往事，惊觉赵老师的影子一直陪伴在我的人生路上。如果回到那场班会课，我多想抱抱她。

就像她说的，进步一点点也可以，千万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人生。

@静之

“之之，我很想你”

我的父母一个很忙，一个不关心小孩，所以从小我便跟姥姥在一起生活。其实这位姥姥是妈妈的晚娘，与我并没有血缘关系，但与她一起的时光，像夏天的微风吹在脸上，像宫崎骏的电影温情治愈，是一个专属于我的乌托邦。

小时候爸爸不让我上桌吃饭，是她跟爸爸吵；我生病不舒服总闹，爸爸工作一天很累就对我大吼大叫甚至把我扔到门外的雪地上，也是她及时阻止了悲剧的发生；冬天我不小心掉进烤火盆，也是她立马把我抱出来，关心被吓坏的我。

很多事情我都忘了，但内心深处总隐隐记得姥姥在炎热的夏天一边烙薄饼一边炒着土豆丝的场景，而我则美滋滋躺在竹床上吹着电风扇，只等那美味快点到嘴里来。

等我回到母亲身边之后，她偶尔也会来找我。那时交通不便，她每次都要走20里路过来，只为了跟我说一声：“之之，我很想你。”

但我当时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是一件太平常简单的事情，后来才明白，这是我拥有过最美好的爱。

在外地读书时，妈妈突然有一天打电话告诉我，姥姥走了。当时听到怔了好一会儿，眼泪才止不住地流。

心里想着：我还没有毕业，我还没有去看她，她怎么就不在了呢？好遗憾啊，我没有在我懂得什么是爱的时候见过她，也没有好好跟她表达过我的感情。

我常常幻想，如果她出现在我面前，我肯定会在远处就开心大喊着：“姥姥，我回来啦！”再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而那时候，姥姥肯定会微笑着说：“我的小之之回来啦，饿不饿？姥姥给你做好吃的去……”

《寻梦环游记》剧照

除特殊标注外，本文图片由读者提供。

原标题：《“你害怕的鬼，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人”》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