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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化书写中的温情与孤独

2024-03-20 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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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人间浮萍:今天如何读萧红》

刘勇&李春雨 编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呼兰河传》是萧红的人生传记,是她儿时生活与成年心境的一次对话和连接,既带有孩童的天真稚气,又饱含成人世界的敏感;既有孩童的留恋,也有成人的深刻和批判;既有日常的温情,也有苍凉的哀恸。欢愉与悲悯、优美与肮脏、热爱与尖锐共同交织在这部有着复杂声音的作品中。

1911年6月,萧红出生于呼兰县,1930年离开家乡, 1940年完成《呼兰河传》的创作。正如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所言:“你的童年是小村庄,可是,你走不出它的边际,无论你远行到何方。”萧红正是在远方回望北方的呼兰河,在遭遇苦痛和无助时追忆自己独特的童年时光。在离开家乡到病逝他乡的人生旅程中,萧红留下了一部回望童年的作品,然而这部作品又不像林海音的《城南旧事》般对童年追忆与眷恋得格外浓厚,反而在儿童的天真中暗藏着成年的苦涩和漂泊的离愁。

作为一部自传性的小说作品,《呼兰河传》对萧红人生历程的记述是极其微小的一部分,甚至对萧红童年的刻画也只是片段式的。人们往往会为《呼兰河传》中温馨的情节所吸引,被温暖的片段打动,但不可忽略的是,这是萧红在自己“晚年”所进行的创作,是她人生最后阶段的回忆与思考。这其中固然有儿童的天真烂漫,但更多的则是成人的孤独和忧伤。

本文配图|电影《城南旧事》

《呼兰河传》共有七章。开篇主要讲呼兰河小城里平凡人的日常生活。这是一座北方小城,有着卖豆芽菜的、卖凉粉的、卖麻花的、卖瓦盆的、卖豆腐的等各种平凡小人物。紧接着便写到“卑琐平凡的实际生活”之外,还有诸如跳大神、放河灯、唱野台子戏、逛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等“盛举”,与祖父和祖母的生活,在后花园的时光;描述“我家”的境况后,便把视角移到别处,写了小团圆媳妇之死、有二伯的故事和磨房里“冯歪嘴子”一家的故事。

当代作家格非认为,“《呼兰河传》最奇妙的地方,一个是它的视角,它的视角特别独特,它由一种全知视角过渡到一个由我带入之后的限制视角。同时也《呼兰河传》有一种俯瞰性的角度,把自己带入,然后来描述芸芸众生”。《呼兰河传》的写作手法和《生死场》有相似之处,结构上并没有紧凑和完整的主线,也没有中心故事和主角人物。萧红把目光放在了对日常生活场景的铺陈与普通人物跌宕命运的刻画上。

《呼兰河传》描写的是故乡,带有稚拙的美,这是萧红笔端的一抹亮色。在孩童的眼中,呼兰河的人们过着一种自由且自足的生活。这里的人们,“冬天来了就穿棉衣裳,夏天来了就穿单衣裳。就好像太阳出来了就起来,太阳落了就睡觉似的”。在七月十五盂兰会放河灯的集体性活动中:“河灯有白菜灯,西瓜灯,还有莲花灯。和尚、道士吹着笙、管、笛、箫,穿着拼金大红缎子的褊衫。在河沿上打起场子来在做道场。那乐器的声音离开河沿二里路就听到了。……大家一齐等候着,等候着月亮高起来,河灯就要从水上放下来了。”萧红用简简单单的文字,写出了呼兰河人们日复一日的生活,有一种难得的清朴。后来,萧红在《给流亡异地的东北同胞书》中用充满深情的笔调写下:

家乡多么好呀,土地是宽阔的,粮食是充足的,有顶黄的金子,有顶亮的煤,鸽子在门楼上飞,鸡在柳树下啼着。马群 越着原野而来,黄豆像潮水似的在铁道上翻涌。

《呼兰河传》描写的还是童年,带有天真和烂漫的色彩,这是萧红人生中短暂而珍稀的宝贵时光。它写到鸡犬牛羊、蚊 蝇蝴蝶、草堆柴垛,以加深对当地生活的渲染。孙犁在读了萧红的作品后,曾有这样中肯的评价:“萧红最好的作品,取材于童年的生活印象,在这些作品里不断写到鸡犬牛羊,蚊蝇蝴蝶,草堆柴垛,以加深对当地生活的渲染。这也是三十年代翻译过来的苏联小说中常见的手法。

萧红受中国传统小说影响不大,她的作品,一开始就带有俄罗斯现实主义文学的味道,加上她的细腻笔触,真实的情感,形成自己的文字格调。初读有些生涩,但因其内在力大,还是很能吸引人。她有时变化词的用法,常常使用叠句,都使人有新鲜感。她初期的作品,虽显幼稚,但成功之处也就在天真。她写人物,不论贫富美丑、不落公式,着重写他们的原始态性,但每篇的主题,是有革命的倾向的。不想成为作家,注入全部情感,投入全部力量的处女之作,较之为写作而写作,以写作为名利之具,常常具有一种不能同日而语的天然的美质。这一点,确是文字生涯中的一种奥秘。”

在《呼兰河传》的第三章,作者完全用儿童的视角和体验来讲述呼兰河,特别是后花园的童年时光,这也是萧红的人生记忆与笔下创作中关于童年记忆最美好的部分。这个后花园是一方自由自在、生机勃勃的天地,这里有孩童的肆意和慈爱的祖父:“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虫子叫了,就像虫子在说话似的。……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在童年的后花园中,萧红和祖父在园子除草,她误把狗尾巴草认作谷穗,还和祖父辩论;她会采摘野花,然后戴在祖父头上。园子里淹死的小猪、鸭子,祖父会用黄泥包裹,烤了给她吃。而年幼的萧红就想着赶一群鸭子到井边,如果鸭子掉下去一只,祖父又可以烤鸭子给她吃了。因此,萧红说:“等我长大了,祖父非常地爱我。使我觉得在这世界上,有了祖 父就够了,还怕什么呢?”每当我们读到这些文字,重温萧红和祖父在后花园度过的天伦时光,就会感到那段时光仿佛一股温暖而纯真的暖流,流淌进我们心里,带给我们一种纯美的生命体验。

然而,这样的时光在祖父的离世中戛然而止,“我懂得的尽是些偏僻的人生,我想世间死了祖父,就没有再同情我的人了”。萧红的童年是布满灰色阴霾的,唯有祖父给她带来过一 段宝贵的纯真时光;祖父的慈爱和呵护,为萧红的灰色时光洒进了阳光。然而,随着祖父的离世、萧红的长大,荒凉与孤独 感成为萧红人生的底色,也弥散在《呼兰河传》中,带有挥之不去的凄怆。

创作《呼兰河传》时,萧红已经长大成人,已经远离了故乡,感受到了人生的漂泊和生命的破碎。因此,《呼兰河传》并非单纯的童年回忆,还有成人世界的冷静和悲凉。《呼兰河传》中成人化的视角和情感,又为温馨的基调注入了锐利批判的笔触。当萧红说出“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这样的句子时,这显然已经不是小萧红的语调,而是成年后的萧红对人生无常发出的感慨,天真和纯粹的爱终将是短暂而易逝的。再看到漏粉的和拉磨的那群人,感受过成年人的无奈和心酸后,萧红直言“他们就是这类人,他们不知道光明在哪里,可是他们实实在在地感得到寒凉就在他们的身上,他们想击退了寒凉。

萧红还以成人视角对呼兰小城的封建陋习进行反思,冷静地剖析女性被压迫和折磨的命运,注视着国民性格中麻木的奴性思想。这是《呼兰河传》的沉重之处。例如,书中写到最具悲剧色彩的小团圆媳妇的悲惨一生,她进了胡家做童养媳,婆婆和家人为了调教她,使她乖巧顺从,便对她狠下折磨:把她吊在横梁上,用皮鞭狠狠地打她,还用烧红过的烙铁烙她的脚心,甚至当众给她“洗澡”……最终,“黑忽忽的、笑呵呵的小团圆媳妇”被她的婆婆折磨致死,在半夜默默死去,而有二伯和老厨子竟还对此说了句“人死还不如一只鸡”。

小团媳妇的悲惨命运是《呼兰河传》,也是整个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悲痛的所在,透过它,我们看到一个半新半旧世界中巨大而幽暗的人性深渊。小团圆媳妇的婆婆还因为她儿子踏死一只小鸡仔,把儿子打了三天三夜,因为她认为“养鸡可比养小孩更娇贵”。这是儿童化的视角难以描绘的触目惊心,是悲凉的现实,是深刻的愚昧和残忍,是乡土世界的灰色和黑暗,是萧红有意突破温馨与纯真而进行的国民性批判。萧红不避讳这些残暴的恶行就发生在她童年的邻里生活中,使人在阅读《呼兰河传》时有着强烈而持续的悲痛暗流。因此,一方面,我们感受到《呼兰河传》中宽松自由的童年快乐;另一方面,我们也不得不直视20世纪初期,中国社会中充满着的封建、腐朽和愚昧,这是真实而残酷的萧红的童年,也是真实而残酷的当时中国之境。其实,《呼兰河传》中的那群人,也都还是《生死场》中的那群人。在《生死场》中,萧红完全是以成人的批判与冷静去书写。

而在《呼兰河传》中,萧红借用了童年的自己,一面将珍贵而短暂的童年快乐洋洋洒洒地写出来,一面又以孩童的眼光再去回望他们,淡化了生死的浓重阴郁,但是依旧直面生死的问题,增加作品双重而复杂的意蕴。《呼兰河传》依旧暗含着萧红对“人”的思考、对文明衰落的反思、对生存出路的探索、对人类生存方式的哲理性思考。

除去人性的幽暗带来的刺痛和震撼之外,《呼兰河传》还保持着低回的忧伤。作品的最后写道:“呼兰河这小城里边,以前住着我的祖父,现在埋着我的祖父。”“老主人死了,小主人逃荒去了。”呼兰河曾经的记忆都因为生命的离去而成为尘封的回忆,因此,萧红说:“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写《呼兰河传》的时候,萧红几乎遍尝人间悲苦,离家出走的漂泊、忍饥挨冻的苦难、分崩离析的爱情……当萧红已经年近三十之时,也是她靠近生命的终点之时。

当一个人比较清醒地意识到身处人生最后阶段时,这个人往往会对故乡有着强烈的思念。萧红一面追忆过去的时光,想念和祖父在一起的温馨,一面又深陷在当下凄风苦雨的生活之中。童年仰望过的月亮和星光已经充满了满腹悲凉,这种感受在萧红的笔下和生命中到处都是。

原标题:《碎片化书写中的温情与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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