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限生命无限情——我记忆中的乐斋先生

原创 杨治埜 世纪杂志

有限生命无限情

——我记忆中的乐斋先生

杨治埜

上海朵云轩集团有限公司原党委书记、副总经理

在上海这片具有丰厚文化气息的土地上，涌现过无数富有才华的艺术家，顾振乐先生就是其中一位颇具影响力的诗书画印兼擅的耆宿。

近期因顾振乐艺术馆启动《顾振乐年谱》的编撰，家属、学生和相关人士就各自所了解的乐斋先生的生平事迹，逐一回忆、整理，努力还原先生的一生。在资料寻觅、梳理的过程中，乐斋夫子的音容笑貌时时浮现在眼前。

我是在1975年前后就读中学时跟随乐斋师学习篆刻的。家父是位语文老师，平时喜欢吟诗作词，在课余还兼带教授学生书法。家父与乐斋师经常过往，进而带我趋府拜谒乐斋师，承蒙俯允得以忝列老师门下。

四十多年来，与老师相处的点点滴滴，至今时萦心怀。

图|2019年11月，顾振乐在“老树新花——顾振乐师生书画篆刻展”开幕式上

顾振乐，字心某，号乐斋，上海嘉定人，生于1915年6月24日。承家传，六岁习书，少年时即受童心录、翟树宜等名家指授。1942年拜张石园为师，入室专攻“虞山画派”，于书画篆刻别有会心，退休后专心从事书画创作。生前是中国书协会员、西泠印社社员、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老师是位非常传统的文人，为人温润谦和，大气豁达，重情重义。

乐斋师的文学艺术修养和他的为人一样，质朴自然，冲淡平和。其诗文直抒胸臆，明白晓畅而又不失严谨；其书法遒劲秀逸，且楷草隶篆各体兼擅；其绘画秉承传统，又时出新意；其篆刻法乳汉印，于平正沉稳中呈现出千姿百态。出版有《顾振乐书画篆刻集》《顾振乐书法作品选》《乐斋顾振乐印选》 《腊梅元素·顾振乐诗文选》《篆刻基础八讲》等。

01

尽心传道，润物无声

我开始学习刻印，按照乐斋师布置的作业要求，临摹汉印以筑根基。当时处于“文革”时期，学习刻印没有相应资料可供临习借鉴，老师拿出其手写的《刻印技法》资料供我抄录，让我了解刻印的基本技法要求；并将其珍藏的四册线装《伏庐藏印》印谱借给我临摹。应我的要求，老师以后刻印都会为我在空白印谱纸散页上钤盖印蜕，不知不觉中几年累积竟有280多页；在印谱纸散页用完后，老师还特地找来硬卡纸帮我钤盖印蜕，也有140余张。十多前我将这些印谱纸散页装订成五本印谱，老师为之题写了《乐斋朱迹》签条，据师母说收在五本《乐斋朱迹》印谱中的有些印蜕连老师自己也没有留存。

左图：乐斋篆刻白文，龙凤呈祥连边款；右图：乐斋篆刻简体字 赤橙黄绿青蓝紫（朱文）谁持彩练当空舞（白文）

老师那时的寓所在乌鲁木齐中路一条弄堂里的一幢石库门建筑中。老师一家住在正门进去的底层厢房，靠西墙放着一个写字台，写字台上堆满宣纸、印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这既是老师和师母的寝室，也是会客兼创作室。房间不大，但充满墨香和书卷气。房间后部被隔成另外一个小间，是老师孩子等的卧室。

老师授艺的要求是很严格的，我初学篆刻，常常过一段时间必带作业去由其检查。初时，我每一至两周总会带上临摹的汉印印蜕及印石，去老师寓所听老师评点得失。后来工作后，也会每一至两个月去老师寓所请老师指点。老师检查作业是很认真的，除了口头指出摹印不足外，还会用笔在摹印印蜕旁注明重摹时应该注意之处，有时则让我在旁边观摩其刻印。在摹刻汉印后我也摹刻过一些流派印，之后开始篆刻创作。老师对于我创作的作品，不仅点评优劣，也会指示篆法与章法如何配合会更好，多以鼓励为主；有不满意的，老师会针对毛病另外写稿，要求重刻。不管在摹刻或创作阶段，倘去老师家没有携带作业，老师会很不高兴，明言学习艺术若不动手是不行的。

老师常常告诫，学习篆刻一定要弄清其渊源，要读点文字学方面的书籍，要在学习理论知识的基础上多动手，在创作实践中领悟篆刻真谛。老师既严格要求，又循循善诱，耐心细致地予以讲解引导，这样的耳提面命使我得益匪浅。

老师在教学上始终秉持开放的态度，他应我要求钤盖留存他创作的印蜕，但从没要求我摹刻他的作品，他一直强调广读博览的重要性，要求我按照自己的理解去选择学习的对象，汲取相应的养分。

老师后来在上海科技大学等高校开设文学书画鉴赏和书法技艺课程，以老师认真严谨的教学态度，可以想见老师谆谆教导众多学子的风采。

老师以自己的一腔热忱为学生传道授业解惑，我得以亲承謦欬，如沐春风。

有件事颇能反映老师的为人和性格。我在摹刻老师珍藏的《伏庐印谱》不小心，在钤盖摹刻印蜕时，不慎印泥缸翻倒，印谱页沾上很大一块印泥污渍。我非常惶恐，赶紧处理后即将印谱送往老师家说明情况。不意在送回印谱途中又发生了一件更离谱的事，我将四册印谱用报纸包好，放在系带的书包里，夹在自行车的书包架上，从静安寺家中骑车去老师家，短短几分钟的车程。到了老师家我边说明印谱被污渍的过程，边深表歉意。当时老师则安慰我：“不要紧，不要紧，以后注意就行了。”在我翻开书包拿印谱时，竟然发现印谱不翼而飞。这时我一下子呆住了，脑中一片空白。这时，老师和师母并没有责怪我，而是让我仔细回忆途中是否碰到过什么？在什么地方停留过？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一位邻居送来了我掉落的印谱，说：“我在弄堂口看到这包东西，打开一看，想想应该是你们的。”我一下子如释重负，原来自行车在弄口颠了一下，印谱从系带的空隙处掉了出来。虽然事发突然，先是印谱页被玷污，后又遗失了老师珍藏的整套印谱，但老师和师母没有一句责备和埋怨，反而宽慰我这个肇事者，更使我无地自容。小中见大，老师和师母宽厚的胸襟和为他人着想的长者风范，给我留下终身难忘的记忆。

02

心无旁骛，专心艺事

老师虽身擅诗、书、画、印四长，但平时非常低调，不事张扬。有许多事我也是通过老师的亲属、他人的讲述和自己的亲身经历才逐渐知晓的。

图|顾振乐画作《松荫古刹》

当年经常到老师家中求教，每次去总是见到老师在伏案工作，不是刻印便是挥毫，有时会见到老师在写教学文案或捧书阅读，几乎没见过老师有空闲的时候。当然，老师家中的一应家务和琐事是由师母一手包办的。

刚开始随老师学习篆刻，印象很深的是那时老师刚刻了一枚朱文“二度乙卯”的印章，知道老师年已花甲；看到墙上挂着老师的隶书作品，才知老师能写一手秀雅遒劲的隶书。有一次家父与我一起去看望老师，恰逢胡叔常（是当时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胡厥文的三弟）先生拿着其画的一幅《雄鸡图》，正与老师在推敲题画诗诗句及协律与否，结果家父也加入进去一起讨论，方知老师也擅长诗词。

图|顾振乐书隶书刘禹锡《乌衣巷》诗

很多年后，我见到张石园先生五十岁生日时的一张同门合影，才知道老师在20世纪40年代即列入太老师门下学习绘画，能画得一手好画，1943年即被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上海艺林》列入上海著名画家之列。

一个偶然机会使我得知“文革”后本市在筹建“上海市书法家协会”的一件轶事。当时是采用投票选举方式，拟在有社会影响的书法家群体中选举10人组成筹备小组，开展协会筹建工作。当时老师名列呼声较高的几位候选人之列，尽管老师明白进入筹备组会有更多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但在投票选举那日，为避嫌老师没去参加投票。投票结果却显示老师在所有被选举人中名列第十，有位符先生紧随其后名列十一。符先生深知老师脾性，便与老师商议由其顶替进筹备组。老师首肯，便向上级有关方面打了招呼，改由符先生任筹备组成员。

老师为人谦和，在名利方面向无所求。他追求的是艺术上的提高和恬淡寡欲的生活。2009年7月乐斋先生被中国文联授予“从事新中国文艺工作六十周年”荣誉证书，2011年10月被西泠印社授予“终身成就奖”。他一如往昔，从来不会主动提起，我也是通过其他途径得知的。

老师进入耄耋之年，于1997年8月确诊罹患乙状结肠癌，并施行了手术；2001年确诊患前列腺癌，采用保守疗法。尽管受到先后两次癌症病魔的骚扰，但仍以达观的态度，坚持自己的艺术理想，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和刀，这可以从2011年老师在嘉定陆俨少艺术院、上海市图书馆和程十发纪念馆举办的三个个人书画展每展都有大量新作的推出得到证实。年逾九旬的老师其作品无不神采奕奕，精彩纷呈。甚至在102岁时已经罹患皮肤癌的老师还操刀镌刻印章，创下篆刻史上高龄握刀的奇迹。

同样，2019年11月在时隔30年后在上海市文联展厅再次举办师生展时，百岁晋五的乐斋师不顾年迈体弱，坚持创作新的书画作品（当年所作占其展出作品的百分之四十），为我们学生示范了什么才是活到老、学到老和创作到老的精神。其后，在市文联召开的“顾振乐书画篆刻艺术研讨会”上，老师要求与会专家、学者不要把他当成105岁老人，而是当作5岁的懵懂少年来针砭其艺术得失。

一位在艺术上可说是“功成名就”的长者，仍然对艺术秉持着赤子之心。与淡漠对待名利相反的是，老师追求艺术进步可谓倾其一生精力，孜孜不倦永不停歇。他专注于艺术创作，也关心社会上的艺术活动。新世纪初，南京东路朵云轩展厅有个书画展览，我无意中见到年近90岁的老师独自一人前来观展，且非常专注。这对我的触动很大，由此得知只要是有关艺术方面的，他都会予以关心。

乐斋夫子2002年6月作有《自传诗》曰：“艺海神游八十春，少年牛犊笔先行。纵横曲折尘凡路，有限生命无限情。”正是其为人从艺的真实写照。

03

急公好义，热心公益

乐斋师钟情艺术，在艺苑整整耕耘了百年时间，将其才情全部献给了艺术，除了情系诗书画印，他还情系社会公益和慈善事业，以羸弱之躯为人们点燃希望之火。

1980年10月，与老师相熟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胡厥文来沪，在上海静安宾馆会见乐斋，在座还有厥老胞弟胡叔常、作家秦瘦鸥及市府官员。厥老十分关心家乡的文化事业，特别嘱托乐斋一定要将嘉定的竹刻艺术复兴起来。此后，乐斋即向当时的嘉定县领导王忠明等汇报沟通，经多方接洽，县里决定由嘉定农工商负责人姚森主办此事。成立了由姚森任负责人、乐斋任顾问的竹刻组，招募了王威、丁黎良、赵伟良等爱好者进行培训。

图|顾振乐书贺弟子杨治埜新婚七言联

拜入乐斋门下之前，我就已经跟随薛佛影（字光照，早岁以竹青浅刻驰名大江南北，20世纪30年代在粒米象牙片上微刻孙中山先生“总理遗嘱”而震惊中外。1986年被国家授予象牙细刻特级工艺美术大师）老师学习竹刻，我也曾为乐斋夫子刻过一个大笔筒。我记得，有一次乐斋师还带我专程赴嘉定，与竹刻组成员就竹材加工、镌刻技艺等进行过交流。

为了收集各种有关竹刻的资料、图片，乐斋师则走遍沪上新旧书店、博物馆、图书馆，甚至旧货市场寻觅，还撰写了详尽的教材、文章，帮助竹刻组全体人员了解嘉定竹刻之历史渊源、特点特色、竹刻材质与工具，以及名家名作的欣赏评价和各种技法的应用，并每周到竹刻组为学员讲课，同时请来沪上名家高式熊、郭若愚到组对学员进行技艺辅导。

可以说当代嘉定竹刻艺术的恢复，并在2006年申报国家级非遗项目成功，离不开乐斋师当年呕心沥血、倾情付出的努力。

2012年8月14日的《长宁时报》刊有一篇描写乐斋师的文章《德高望重热心慈善，文化事业勤奋耕耘》：“他是一位慈善公益的践行者。搬来华阳社区十多年间，他每年都要为困难学生家庭送上慰问金；每逢国家有天灾人祸，他都慷慨解囊；社区大型募捐活动，他义不容辞地参加，他的不少作品通过慈善义拍，作为爱心奉献给需要帮助的人；社区重大活动请他挥毫，他慨然应允；开元学校书法班的孩子们期待着他的又一堂精彩授课；少年宫书法班的课程已安排就绪，只等他授课；社区爱好书画的学生，对他的指导记忆犹新。……而像顾老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却一心扑在公益事业上，不仅在我们华阳，在他居住过的湖南街道、在嘉定、在他孩子居住的南码头，天南地北任何地方只要有需要他总是积极允诺，从不推诿。”其中提到的老师2010年在开元学校举办书法讲座的事，实际上老师不但讲课，还同时组织学生书法比赛，并捐资1万元作为奖金。

老师为推广书法知识，进一步提高青少年学习书法的积极性，还牵头出资设立了长宁区青少年书法基金会。

2012年老师获评长宁区2010-2011年度“道德模范”称号。

2016年，老师在报上见到奉贤有位叫周丽娟的女青年长期无偿照顾多位老人的事迹，便通过《解放日报》了解到周的地址，给她写信予以勉励，并决定每年资助上海市奉贤区“同心梦”慈善组织3万元，直至2020年。2019年，周丽娟被评为“全国道德模范”。

由于老师多年坚持不懈的慈善义举，2016年老师被评为“上海慈善之星”。

老师以前热忱教授弟子，改革开放后受邀在多所高校任兼职教授长达二十年之久，他满怀热情尽心竭力传授中国传统文化和书画技艺，得到了学校和学生的高度评价。对于这样几乎是无偿的各种社会兼职，老师从不在意，他高兴的是自己花费的心血能够吸引青年学子和普通民众对祖国国粹的关注和喜爱。

作为文人的老师没有多少积蓄，但他对金钱财物却看得很开。我们知道嘉定陆俨少艺术院是在乐斋师老宅安顺堂的地基上建的，而安顺堂老宅的三进大院是老师在20世纪70年代捐给政府的，老宅后院在80年代修复秋霞圃时被划入该圃。陆俨少艺术院建成后，老师特地将自己珍藏的一对官窑瓷瓶捐给该院。

图|顾振乐（右）与作者杨治埜摄于顾振乐寓所

在西泠印社建社一百周年前夕，老师将其珍藏的七部印谱和包括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的王福厂的刻印和邓散木、钱君匋等近代名家的篆刻作品二十六方捐赠给印社。老师还将其他收藏，如鸟鱼化石、汉砖砚、清代竹刻等捐赠给有关机构。

老师就是这样，不仅献出自己的满腔心血，还将仅有的珍藏及自身的书籍、作品赠送给社会上需要的人。老师认为要物尽其用，化私为公，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使之发挥更大的作用。

上述仅仅是以管窥豹，通过几个侧面或能反映老师的人格修养和长者情怀。乐斋夫子不仅是一位杰出的艺术家，在他的身上更是集聚了中国优秀传统文人所拥有的特质，那就是深厚的文化素养、高尚的道德情操和悲天悯人的博大胸怀。

2021年7月4日，乐斋夫子以一百零七岁遐龄驾鹤西行。谨以小诗一首纪念这位世纪老人：

冲淡平和犹赤子，

诗书画印百年功。

才情挥洒见心某，

润物春风德艺同。

END

原文刊于《世纪》2024年第1期

原标题：《《世纪》杂志 | 有限生命无限情——我记忆中的乐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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