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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四十岁才开始写作,她住在一间三面有窗的房子里眺望山海
△作家周慧与她的猫虎皮周慧十八岁出门打工,通过成人高考上了大专,毕业后来到深圳,从事过形形色色的工作后,辞职搬到深圳东部山区洞背村居住了近十年。
过了四十岁才开始写作,她住在一间三面有窗的房子里,新书《认识我的人慢慢忘了我》就是她从窗口眺望山和海、村庄和故人、远逝的青春和渐进的中年,以及自己内心流转变化的坦诚记录。“没有任何平静、痛苦、快乐经得起这样写,而没有什么秘密可以写一年都丝毫不触碰。”
该书的编者黄灿然写道:“你还可以把这部书看作一个湖南农村小姑娘一路成长,然后来到深圳拼搏,终于成功了的故事,只不过这成功不是变成大公司女掌门,而是变成一个女作家,她的拼搏是拼搏着不去拼搏,终于赢得没有财富的自由,过上使贫穷微不足道的生活。”
十月风大,从此少去处
前天晚上回来时,我开得很慢,接近溪涌时,路的弯道特别美,我曾多次在这里感受到油然的幸福。现在,我看着弯道、山、黑暗里隐约的海,等着熟悉的安宁感重新到来。它没有来,惆怅与沮丧还在我体内,迟迟不肯撤退。
一直到拐进山,进门,拧开灯,几天前我离开时的生活原封不动显现。我走进去,就像水走进水,好了。
前几天我在龙华,清理掉屋里别人的生活痕迹后,明知只待几天,我还是买了锅、酱油、油、菜。从背包拿出衣服,挂在衣柜里。
锅用过一次后,以前的生活咚咚跑回来。我记得阳台上每一株半死不活的植物是如何买或偷来的,记得夏天夜里坐在阳台拣来的矮石块上吃饭喝茶,彻夜失眠时,坐在秋千上荡到晨光如拉开帘幕一样突然明亮。这里有了新城市的气质,建筑很新,绿植每隔几年就换,人群永恒年轻,二三十岁,他们白天以秒计实现各种价值,夜里交欢但不繁衍。
我很想对她说,你跑到那人迹罕至的地方,一待待几年,你疯了,你得到了什么?脸色蜡黄、一只猫、一天里除了训猫没有人和你说一句话,你写了吗读了吗?你的眼睛马上就无法在夜里看清任何一行字了但你还没有爱人,如果这是你要的,你疯了,如果不是但却不得不这样,你也疯了。
我看到镜子里的她忍不住同情又愤怒,而为了消除愤怒,我骑着单车四处转,感觉这个原来熟悉的地方,现在变得危险、热情、冷漠而焦灼。两种生活差异巨大,任何一种只要离开都休想再撬开,休想重新开始,你,已经失去这个城了。
我在夜晚的城市游荡,经过一对对情侣或快成情侣的人,他们是获得爱的人。我一生羡慕那些获得了爱的人,在我不太多的爱情经验里,只有极少时刻爱是对等的。大多时候,我都处在一种不可获得的感伤里,或是掉头离开的怅然里。
对物的眷恋要纯粹很多,我住过的地方,只要建立过正常的生活秩序,一旦打破都会让人感伤,哪怕我的物品只剩下一点点,它们藏在柜子里或塞在床下,但只要它们在,我仍然将这里当成我的一个去处。最后一个下午,我拖干净客厅和房间,用手机拍下我以后有可能会翻出来看的相片,拿了一把刀,两个碟子,喝了一半的牛奶,两个鸡蛋,半袋枣和排插,这是我在这个屋里最后的东西,拿走它们,这里不再与我有关。我用力抬了一下门把手,钥匙往左转动一圈再抽出来。我希望电梯来得慢一些。
回村路上遇到十月的第一场风暴,雨大如水帘,我开得慢,路面的雨像擦地跑的云一样。我想,回到村后,先把猫找到,抱着它回家。我还要告诉它,从此,我只有这一个去处了,离群索居,但我们不怕,你有我我有你,我们雨大关门,风大关窗。
寻找使贫穷微不足道的事物
01
傍晚的小巴,镇中学的站台会上来一群学生,小巴迅速填满,沿海岸线挨村停,人一点点下。上车后一直坐在引擎盖上的马尾辫女孩没有坐到空位上,身子微微侧向司机,上山前最后一个村,女孩下车,车没立即开动,司机对走过车头的马尾辫喊:回去马上做作业啊。
山上的高中即将竣工,有条栈道直通山下的村,栈道四时有花开,黄铃木、野牡丹、杜鹃、马樱丹、栀子花,山腰的木栈道两侧有荔枝和龙眼,果实伸手可摘,山脚的天堂鸟开得像鸟,不像花。马尾女孩将在这里上高中。放学后,无论她是走栈道,还是坐她父亲开的小巴引擎盖上,都将经过那些爬山看海的旅游者,经过他们而去,就像银色的货轮,穿过层层涌动的海,往港湾泊去。
02
去年浓雾封山近整月,人被雾扔到世界尽头,每一步都踩在雾上,它抹去了春天以往的、其他的种种好,只留一种好——让人惊惧的、完美的雾。
直到五月一个深夜,陌生的风强势而来,我从梦里惊起,拉开窗帘,整月未现的后山像清晰的巨幅黑白照片,天上一轮清朗的圆月,高高地悬在天空之外。我把虎皮从客厅抱进卧室,指月亮给它看,然后把它放在被子上。虎皮第一次获准上床,它翻滚肚皮,发出巨大的呼噜声。我捏着它的爪子继续睡,让窗帘开着。
03
“雾从海上慢慢跑过来,停下,一团不可思议的雾,简直是为了我们的吟唱而来。将十米外的一切都抹去,植物从模糊到清晰排列而来,叶脉均匀跳动,花心吐蕊。雾就是雾,它是用足尖跳舞的轻盈水汽。”我去年还写过雾。今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黄老师说你要多看多写,还有,保持贫穷。我唯独保持了贫穷,并正在寻找使贫穷微不足道的事物。
周慧 摄工 厂
十八岁时,我在深圳打工。
我每天右手镊子,左手小榔头,将手表的三根指针“叮叮叮”敲到表盘上。我装得又快又好,却很穷,因为总被分配非常难装的机芯,返工多罚款多。
穷得床上只有一个枕头。被子被工厂帮派扔到楼下沟里。月底弹尽粮绝时,只能用电热杯煮面。
表姐在一个傍晚摸到宿舍时,我正坐在只有一个枕头的床上吃面。她听说深圳尽是钱,只要舍得捡,她决心过来捡钱。我重新煮面,加重了油,解释了枕头的事。她吃 了几口,气呼呼说:“你真是冒得屁用,要我打她不?”
我想了一下,不行,表姐打完扭头出去捞金,打出去的还会在我身上打回来,十几人的湖北帮,一人一拳,我就客死他乡了。
表姐突然呀一下,翻下床从旅行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红黄相间,还有白色的辣椒籽点缀,剁辣椒!
天呐!我抢过瓶子,右手钳盖用力拧,虎口一震,“嘭——”,瓶盖被气冲开,酸辣的鲜香霎腾出来,极具侵略性地弥漫。我挑了一大筷子搅到面里往嘴送,来不及细嚼便吞。我要让这意义无比重大的物质直接达到舌根,迅速吞下去,不会出现任何变故,再也无人夺走。
半年多没吃过剁椒,一瞬间辣得两耳轰鸣,像被猛抽了个耳光,突然意识到我是吃辣椒的,想起我们质朴又彪悍的村风——邻村偷水渠的水时,一人敲锣,醒来的人都抄起家伙往田里跑,谁动水就打谁。
我下床喝水,掀开门帘,对面铺的人坐在床上,像被打搅了一样狠狠地瞪我。平日我都是垂眼顺墙走的,但那一霎,我的霸气和蛮劲突然上来了,像披挂上阵似的,我把床帘重重一甩,喝道:“看什么看!”
我的深圳不是表姐要的深圳,她把剁辣椒留给我,去了东门。
几天后,早上领料,仓库递给我一盘男式机械机芯, 一种没有人愿意装的机芯,像我这种新手,一天只能装一盘,赚四块,只够付一天宿舍费。重要的是,因为这种机芯难装,工厂明文规定不能分配给入厂不到一年的人,而我一周要装两次。
我把塑料盘推回仓库,管发料的是隔壁宿舍的湖北女孩子,她低下身子歪着头看我,像看动物一样。
“换一盘。”我说。
“不行。”
“换一盘。”
“主管说的,轮到什么机芯就装什么,不能挑。”
“换一盘。”我加大声音。
“主管说的——”她也加大声音。
周慧 摄我死死扒住领料窗,身后排队领料的人开始骂,发料员最后一次将机芯推过来时,迸出一串恶毒的脏话。我双手一抄,一盘机芯全数掀到她身上,足有半分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机芯翻滚的声音。
我没有被罚,也没再领到过这种机芯,被子也没再突然出现在楼下的阴沟里。表姐很快找到事做,在东门卖衣服,穿掐腰碎花连衣裙,烈焰红唇,美得要命。我们躺在服装店上一米高的阁楼里,身边堆着廉价而时髦的衣服,她说她知道如何倒货了,三年就能在家乡起一幢楼房。她还说,有个香港人总要请她吃饭。
两个月后,表姐夫来深圳接走表姐,她重新回到山脚下的杂货店里。表姐的捞金梦搁浅。我不久也进了另一家工厂,还是装表,遇到不公就地理论,理论不过就吼,吼不住的挽起袖子就要架场打架,要不是很快回了老家,我肯定会成为工厂一霸。
几年后,表姐重新来到深圳,重拾捞金梦,我刚刚重新来深圳,正在找工作,我们在“女人世界”前面碰头。她眉眼如画,唇色如火,她说:“我们是一起过了苦日子的,有我的,就有你的,来,拿哒用。”
她往我手里塞了两百块钱。
内容选自
周慧/著黄灿然/选编
艺文志·上海文艺出版社
新媒体编辑:袁欢
配图:摄图网,出版方供图

原标题:《过了四十岁才开始写作,她住在一间三面有窗的房子里眺望山海丨夜读·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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