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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佘诗曼聊职场女性：她们那么努力工作，是为自己

2023-12-18 12:52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她48岁了。

当同龄女演员大多隐退或苦于没有好作品敲门时，她依然迸发出新的可能。

她饰演的新闻主播文慧心在《新闻女王》里喊话：我在哪里，哪里就是直播间！这样仿佛豹子狩猎时志在必得的嘶吼，让演员佘诗曼与角色文慧心，在那一刻，合二为一了。

上一次，她的高光，是在原本不被看好的《延禧攻略》群像戏中。她完成了“不用画眼妆都能看出角色黑化”的娴妃。没有人怀疑，她贡献了那部剧最好的表演之一。

5年过去了，她从一个反派配角再次成为强势大女主。

她饰演的文慧心将野心和欲望写在脸上，全员搞事业让《新闻女王》赚取了一轮口碑，戏剧化的派系斗争也让这部剧引发了一轮争议。

她所演绎的，到底是职场还是宫斗？“还是一个女性职场剧”，佘诗曼说，“她们那么努力工作，不是为家庭、为孩子，也不是为名利，是为自己，就这么简单。”

梳理佘诗曼的职场生涯，“为自己”的高光时刻频频出现。出道26年，她蛰伏，爆发，再蛰伏，再爆发。

时间往前推，23岁的她选美出道，被命运选中，搭上了黄金时期的TVB这辆快车。她不是个天赋型选手，她信奉一步步努力所能得到的——《雪山飞狐》演技不好被观众骂，她就把批评她的报纸贴在墙上。是的，出道之初同样遭遇过铺天质疑的张曼玉，正是她当时唯一的女性偶像。

就像《新闻女王》里的文慧心，不是一步就成为那个人，而是慢慢成为那个人。

在TVB的日子里，每年拍4、5部戏，一年下来也就休息3天。就这么连轴转了14年后，她怕“自己会没有新鲜感……如果要到观众都觉得有问题的时候，我再走就晚了。”2011年，她告别了老东家TVB，北上闯荡。

时代变迁下，她想将换档器拿到自己手里。不再有人安排她，她需要自己安排好自己，一切都是新鲜的了。她要熟悉“戏没有那么密”，以及，“不管主角配角，喜欢就演”。

光有努力，显然不够了。

要克制，要改变自己的想法，她说，除了在普通话上要下苦功，基本上其他没有什么不适应，“我是一个适应力极强的人”。她还学会了，在“多”出来的时间里，去享受一下生活，学画画，学厨艺，“好过坐在那里埋怨和怀疑自己”。

当然，一旦到了出手时刻，就“一手握紧，用尽全力”，她这样总结自己的职场经验。

在《新闻女王》中和佘诗曼合作的一个年轻演员何广沛注意到，拍戏现场的佘诗曼很少拿剧本，“她都提前背好了，”等着拍戏的间歇，佘诗曼还会在现场把下一场要说的台词默写下来。佘诗曼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过，“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默写台词的习惯从她拍《宫心计》一直保留到现在。

经验多了，佘诗曼判断表演的维度也逐渐丰富，她不只从演员的角度分析一个角色，还会揣摩观众视角，她想知道“观众想看什么”。

我们好奇，她事业上旺盛的、持续的生命力，是不是跟她单身有关？佘诗曼承认，对于一个不婚不育的女性而言，相对来说可以更专注在自我增值上，可以更无后顾之忧地冲事业，可以有更多自由的选择。但是每个人的境遇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或许，还有别的答案。

她身边的工作人员跟「潮生TIDE」提到，她工作的时候很少感情用事，即便遇到问题也尽量平心静气地解决掉。“她经常为我们提供情绪价值，”团队的工作人员经常收到佘诗曼的点赞，哪怕是极小的事，比如帮她P掉一张图片的水印。这段时间她来到北京，11日下雪那天，她着急洗头，因为头上满是发胶，而她需要马上为下一本杂志的造型做准备，工作人员要去淋浴间给她放水，她赶忙叫住，“你会着凉，我自己来。”

她说，年轻的时候并不喜欢拍戏，但是拍着拍着就爱上了这份职业。尽管拍了这么多年，但时不时还会遇到新的挑战。有部尚未播出的剧《今天的她们》是佘诗曼第一次全程普通话出演，加上旧病肩颈伤吃药产生了副作用，导致她整个口腔都出现溃疡。

好在，她抗住了。就像初入行时，那个被副导演骂到几乎崩溃的佘诗曼，最终没有多说一句话。

这里是「Hear Her/听见她」栏目，听她们讲述，在那些决定性的瞬间里，她们如何抉择，如何突破，如何认识自己。这一期Hear her栏目，我们跟并不那么善于剖析自己的佘诗曼聊了聊，努力与适应，克制与改变，一个喜欢演戏的女演员更是一个事业心旺盛的职业女性，在行业水温变换时的自我重建。

她们那么努力工作

是为自己

潮生：《新闻女王》大火，在你的预期之内吗？

佘诗曼：我当然没有想过结果是现在这样，但我觉得观众会喜欢的。因为我自己第一次看剧本的时候就喜欢上了。最早是去年年底，监制钟澍佳先给我看了8集，通常我看剧本看得越慢我会越喜欢，因为我会边看边想象怎么演。那个时候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接，但我已经开始多留意一下新闻主播，去网上搜一下资料，看看现场直播的记者怎么表现。

我喜欢这个剧本第一是因为它很紧凑，剧情不拖泥带水，第二它描述的是现代职业女性在社会的一种处境。每一个女生为什么在职场那么不择手段，是因为她们背后都有故事。

●《新闻女王》剧照

潮生：为这部戏做了哪些功课？

佘诗曼：这个角色的准备工作我做了四五个月，这是我准备时间最长的一个角色。开拍前三周，监制带我们去了TVB电视部感受一下那里的工作气氛，给了我们每个人15分钟到20分钟的时间，因为人太多就没太多时间让我们排练。

回去之后我在想，我不可能练习15分钟就拍个戏出来，后来我就去找TVB新闻部的主管说，能不能让我再排练一下，隔了一天她回复我说，新闻部我实在没法让你再来了，我们要工作，但是如果你不嫌弃我就给你简单搭一个设备，你在那边练习。我心想那太好了，我练习的过程她还帮我录下来，回去我又看回放，我还录了很多新闻稿对白，重复地听。

潮生：你是怎么分析文慧心这个角色的？

佘诗曼：她是一个挺霸道的人，很要强，很不好惹。你要把一个角色演活要花很多心思在里面，你要做很多观察，比如我有时候去朋友的公司，公司会有很多女高层，她们走路都有“姐的范儿”，走路带风，她也是严肃的，会让人害怕。

作为演员也会有一些二次创作。剧中的我有时候会叉腰，我还常常喝咖啡，要提神；我会手机不离手；我还需要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因为新闻分分钟可能要改动。

文慧心还是一个很灵活的人，我跟监制说我的椅子必须是可以转的，因为我在办公室想事情的时候要转到后面，不要让别人看到我的表情，同时我也可以转到后面看到办公室其他人在干什么。

剧中的文慧心也不是一步就成为那个人，是慢慢成为那个人的。年轻的时候她有职业追求，也很反感办公室政治，她觉得工作就是工作，为什么搞那么多其他东西，但是慢慢地她也会走火入魔，会迷失自己，需要别人不断提醒她。

潮生：在你看来这部戏是职场戏，还是宫斗戏？

佘诗曼：我在看剧本的时候，没觉得它是个宫斗戏，它还是一个女性职场剧，能反映一些现实，就是当代女性在这个渴望男女平等的社会里争一口气。很多女性在职场可能会受到打压，但是她们不会放弃，并且努力找自己的生存空间。她们那么努力工作，不是为家庭、为孩子，也不是为名利，是为自己，就这么简单。这也是这部戏的可爱之处。

潮生：每个人都在经历自己的职场，你经历过的职场是什么样的？

佘诗曼：我可以说没有那么复杂，也可以说更复杂。没那么复杂是因为我们工作不是在一个固定的区域，每天见的人也不一样，我们的工作范围就是一个剧组到另一个剧组，人际关系上也不是长期跟同一班人合作。但是我遇到的复杂是因为演员总要带入不同的角色，我就需要适应不同的人，不同的性格，这是我接触的复杂。

潮生：你怎么处理这种复杂呢？

佘诗曼：我觉得工作有一个好的气氛很重要。比如在这个戏中有很多年轻演员，我们围读剧本的时候我能看出来他们紧张，但是这样的情绪会影响他们的发挥。我就要在私底下跟他们沟通好。

现在的年轻演员跟我们那个时候不一样，他们比较宅，收工就回家，但是我跟监制说，我们去吃个饭，聊个天。没有一顿饭不能解决的事。我就搞了一个饭局，我们都放下我们的角色，开怀地聊天，让他们慢慢放下对我的紧张和害怕。

●在港剧《宫心计》佘诗曼饰演刘三好

年轻时候的我

一点都不享受工作

潮生：还记得你第一次拍戏的场景吗？

佘诗曼：我拍的第一部戏是《明天不一样》。我出道以后拍戏是零经验的，当时的自己迷茫慌乱，还有点害羞。TVB知道我没演过戏，所以在我演《雪山飞狐》之前，给我开了一部现代戏，让我学习一下什么是拍戏，我就演了《明天不一样》，跟黄日华演的。我那会才23岁，却让我演一个老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演。

潮生：有挨骂的时候吗？

佘诗曼：有一些不开心的事。当时拍戏的时间临时提前了，我来不及准备，换衣服的时候晚了一两分钟，那个副导演就一直骂我，从车上一直骂到现场，我没有说一句话，因为我知道当时开口说任何一个字，我都会哭。

我很想哭，但是在现场我绷住了，等我拍完打车离开以后我才哭出来，我不想当着大家的面哭。

潮生：能用几个词来描述一下那个年纪的佘诗曼吗？

佘诗曼：那个时候的我好奇，有上进心，很努力，希望得到认同。那时候我很喜欢张曼玉，她是我当时唯一的女性偶像，她不仅长得漂亮，也很有性格。还有她演戏也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好，也是经过很多质疑，一步一步努力才成为今天的她，所以她于我而言，是一个很好的榜样。

潮生：我记得你演《雪山飞狐》的时候，你把批评你的报纸贴在穿衣镜前，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摘掉的？

佘诗曼：是《十月初五的月光》那部戏。我没学过表演，也不知道什么是演戏，当时《雪山飞狐》的时候很受打击，我觉得我不适合，不适应，也不擅长，甚至想过我是不是应该退出娱乐圈。

而且那个时候我接的都是很懦弱的角色，跟我本人反差很大。那个时候的我非常活泼，非常开朗，我不爱哭，我今天很开心，但是哎呦，为什么要让我哭啊，就觉得好辛苦。我一点都不享受我的工作。

直到《十月初五的月光》，我遇到君好这个角色，我几乎是本色出演，演得也很舒服，后来我就拿了两个奖，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拿奖。我记得我第一时间就回到家，把那张报纸撕了下来。

这部戏不只是让我获得了一些认可，还找到了一点自信，因为自信会让你说话大声一点。

潮生：我记得你在之前说过，这么多角色里最喜欢《金枝欲孽》的尔淳。这个角色给你留下了什么？

佘诗曼：这个角色让我真正明白，如何去塑造一个角色。因为尔淳大部分都是内心戏，喜怒不形于色，当时这部剧的监制戚其义跟我说，你要收着演，不要把全部的东西都放在脸上，其实放在心里观众也能感受到。

这种表演对我以后影响很大。就是你要把角色融入到本人里面，把这个角色的种子种在你心里，从内心出发才可以达到那个效果。

我就自己一个人

为何不勇敢踏出那一步呢？

潮生：2011年你离开了老东家TVB，当时的考量是什么？

佘诗曼：当时的我跟很多搭档已经都搭过了，我想我继续留下来的话，我怕我自己会没有新鲜感，我很担心这样的事发生，那如果要到观众都觉得有问题的时候，我再走就晚了。所以我当时也是思考了2年才决定出去闯一闯。当时还年轻，我就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太大的生活负担，为何不勇敢地踏出那一步呢？说不定会有另外一种新天地。

潮生：当时你在TVB是什么处境？

佘诗曼：很迷茫，因为我长期是在温室里长大的，所有事情都有人安排，不用担心任何别的问题，我只要把戏演好就好了。

潮生：但是你离开TVB之后有过一段低谷期。

佘诗曼：是，起码你的戏没有那么密。你习惯了长时间一部接一部的工作模式后，突然停下来肯定会有一个过渡期。就算有人找我也不知道怎么找。他们总是要找以前的经纪人，那很多工作其实找不到我这。

但是我没想那么复杂。我就想为什么我没有工作呢？是不是我市场价值低了？还是他们不喜欢看我演戏了？有很多很多的自我怀疑。

潮生：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

佘诗曼：就是要克制，要改变自己的想法。我还是有戏拍的，只不过没有那么多。

我想其实这么多年我都没有真正地生活过。在TVB的时候，我一年才休息三天，每年能拍四五部戏。以前我接到很多好剧本，但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准备。我可能现在还在拍一个戏，下个礼拜我就要开新戏了。

既然现在是这样，我不如去享受一下我的生活。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模式，比如我去学画画、厨艺，去做一些我以前想做但没时间做的事，好过坐在那里埋怨和怀疑自己。

潮生：来内地拍戏有哪些新鲜的体验？会遇到什么困难？

佘诗曼：遇到不同剧组、不同演员，觉得很有新鲜感，但这正是我想要的。当然，普通话台词对我来说是很吃力的，所以回来后，我也找老师努力学普通话，希望自己将来会有更好的表现，除了这方面要下苦功，基本上其他没有什么不适应，我是一个适应力极强的人。

潮生：2018年还有一部剧《延禧攻略》，你在其中演一个反派角色，你说这是你从《金枝欲孽》之后破例接的一次反派。

佘诗曼：对，拍《金枝欲孽》的时候有个月饼广告商想找我演嫦娥，但是当时他们正好看到一个花絮，就是我演的尔淳往楼下推黎姿（饰演玉莹）的那个镜头，他们就觉得我好坏，就没用我。我当时就觉得，哇，原来演反派掉广告哦，好恐怖，那我还是不要演坏人了。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观众不同了，他们的接受能力要高很多。

潮生：你一直是女主角色，在《延禧攻略》演配角会有落差吗？

佘诗曼：我所有的决定都是自己想清楚才决定的。我自己很喜欢这个剧本，这个戏一定会火。而且我觉得这个角色很有挑战性。至于主角配角，喜欢演戏的人，不会想那么多，喜欢就演。

身为单身女性，

可以更无后顾之忧冲事业

潮生：很多人说，看TVB长大的女生是幸运的，因为TVB有很多职场剧里女性流露的专业、职业感，让很多女生在成长过程中很受益，《新闻女王》中其实也有一些职业女性的价值观，你怎么看？

佘诗曼：这次演文慧心让我觉得女性就是要强，要为自己争一口气，要在社会上找到展示自己的舞台。我本人也是有这种想法的，但是我这个想法不是从女性出发的，是我作为一个个体，一直以来都认为我要证明给自己看，我可以在这个圈子里有所表现。

潮生：你好像从小就是这样，好强，勤奋，有“港女”的特质在里面。

佘诗曼：我觉得我可能是学我妈，她是一个很好的榜样。她一直都很独立，把我们三个养大。从来不埋怨，没有控诉，没有把负能量带给我们。我父亲在我5岁的时候去世，父亲刚去世那段日子是挺难的。我经过电影院我跟妈妈说我想看电影，她也没直接拒绝我，她就笑着跟我说，我们下个月再看好不好。她知道这个月我们的钱不够了，能省则省，宁可省下来给我们买点好吃的。

潮生：年轻的时候，你在工作和婚姻中间选择了工作，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怎么选？

佘诗曼：我可能会选择婚姻，因为努力工作我今生已经试过了，我不喜欢做重复的事情，想试试别的，也许会从中找到乐趣以及有新的领悟。

潮生：现在的女性有很多不想结婚生育，也会比较好奇，是不是女性不结婚，就可以有更多的精力搞事业？不婚对事业有很大的帮助吗？

佘诗曼：我觉得这个说法不是绝对的，也有很多优秀的已婚已育女性在事业上很有成就，主要还是看每个人自己的能力和选择。当然不婚不育，相对来说可以更专注在自我增值上，可以更无后顾之忧地冲事业，可以有更多自由的选择。有一定的帮助，但究竟多大，我觉得还是要看个人。

潮生：作为演员，婚姻家庭经历的缺失，会不会给你的表演和角色塑造带来一些影响？

佘诗曼：我是一名演员，而且已经演了26年了，按理只要做足功课和资料搜集，应该是什么角色都可以塑造出来。不是一定要杀过人，才能演杀人犯的，哈！我也没有当过警察，没当过卧底，但也有丁小嘉的诞生。

潮生：作为演员，你每隔几年就有不错的作品呈现，出道这么多年走这么远，还这么稳，有没有经验可以分享？

佘诗曼：我的确很感恩，这么多年来我遇到很多很好的角色。但我不相信不劳而获。永远做一个有准备的人，当机会来临，一手握紧，用尽全力，用心去做好每一件事。而适当的自我检讨及审视也很重要，这样才能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