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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布谷鸟是沉默的,但真正的识鸟者可以听到沉默
导语
一闪即逝又永恒前卫,被誉为“带着光速飞窜的神童”林燿德继《时间龙》之后的又一新书《钢铁蝴蝶》来啦!
自动贩卖机化身 “碑石”,只会换句话说的公众人物被视作自食其粪的 “钟表虫”,群众中的多数与少数如同 “太阳与复仇女神涅墨西斯”,林燿德横跨多重想象,历史、生物、神话,让都市成为真幻交织、无限增殖的迷宫。
今天为大家带来林燿德为《钢铁蝴蝶》书写的跋:《城市·迷宫·沉默》。
《城市·迷宫·沉默》
林燿德
城市
大陆的朋友喜欢戏称我是“多面手”,听起来像是个马戏团的杂技表演者,当然我知道他们意在称赏和鼓励。
即使被溢美为“多面手”,其实我自己最钟情的文类还是散文。生平获得的第一个文学奖是大二时参加的第二届全台学生文学奖(1982),项目是散文佳作,题名曰《都市的感动》。
都市是我开始写作时第一个倾心致力面对的客体。我将“都市”视为一个主题而不是一个背景;换句话说,我在观念和创作双方面所呈现的“都市”是一种精神产物而不是一个物理的地点。
八十年代那十年期间我屡次提出“都市文学”的概念,显然这个概念不是建立在“城市二元化”的粗糙思考之上;所以,我的关切面是都会生活形态与人文世界的辩证性。
“都市”即“当代”。
迷宫
“去他的,”将军叹气,“我如何走出这座迷宫?”
这是马尔克斯笔下拉丁美洲“解放者”西蒙·玻利瓦尔生前最后的一句话。1989 年马尔克斯沾沾自喜的历史小说《迷宫中的将军》出版后,他答复访问者那部书仍然是小说而不是“小说性的历史”,尽管那个死前才发现自己身处迷宫中的玻利瓦尔是家喻户晓的历史人物。
玻利瓦尔发现的迷宫是整个十九世纪的殖民地世界,那是现实与文本交织而成的神奇地域,似乎指示着读者得回溯到整部小说的每一个细节里寻找玻利瓦尔在这座看不见的、既真且幻的迷宫中留下的足迹。
西蒙·玻利瓦尔。图片来源于网络另一座令我感受深刻的迷宫出现在博尔赫斯笔下,在《小径分岔的花园》里第一人称叙述者是一个中国人,他的祖先崔朋弃绝宦途,花了十三年光阴写小说、造迷宫;有一阵子崔朋说:“我隐居起来是为了写小说。”另一阵子他却说:“我隐居起来是为了造迷宫。”所有的人都误会那是两桩事,没有人想到写小说和造迷宫是同一回事。
以《小径分岔的花园》为书名的短篇小说集出版于 1941 年,二十六年后约翰·巴思在《疲软的文章》这篇论文中谈到迷宫意象与博尔赫斯的关系;其实巴思也是个迷宫狂热者,1968 年的《迷失在惊奇馆中》以游乐场中的惊奇馆作为创作空间的象征,惊奇馆在巴思这部后设小说中成为探讨创作者与世界关系的迷宫,小说中的少年主人翁被留置其中永远找不到出口。
当然,要谈西方现代文学中的迷宫形式和拥有迷宫癖的作者是可以写几部书的,连通俗小说家斯蒂芬·金也擅长使用迷宫来制造鬼魅玄奇的气氛,1980 年改编自金的原著的电影《闪灵》就以旅店前的露天迷宫作为关键性的视觉意象。

电影《闪灵》中的迷宫。图片来源于网络一直上溯到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的迷宫,迷宫已经形成复杂的象征系统。自神话、史诗经中世纪文学、近世歌德式小说到二十世纪各种文学思考,西方世界的迷宫文化如同巨大的精神漩涡;迷宫并非西方世界的独特产物,中国人将迷宫的形式运用在墓穴、军事以及神秘学的实际用途上,从《封神榜》《七侠五义》到《蜀山剑侠传》里的“阵”是迷宫,秦始皇的地下陵寝是迷宫,紫微斗数的命盘也是迷宫。随着人类智识和技术的不断拓展,生命对宇宙的困惑也因而不断蔓延,其间所呈现的各种迷宫意识足以构成一座无与伦比、无限延伸、隐而不显的、与现实颉颃的“负空间”。
八十年代前期我写作一连串“都市笔记”时,逐渐浮现两个主要意象系统,其一是地图,其二是迷宫;它们既是公共意象,也融入我个人的色彩。在《幻戏记》(1985)中,第一句话就是“我正走在巷道的迷阵里”,当第一人称走在奇异的老旧社区中:“我想起出土的巴比伦黏土板,上头雕镂着涡旋状的迷阵,据说那些盘回的线条代表某种动物的内脏;此时我不是也逡巡在都市的内脏里头?”因为“迷阵,自古以来就意味着死与复活双重的象征”。
迷阵即迷宫,博尔赫斯笔下崔朋的迷宫即是崔朋的小说,我的《迷宫零件》(1993)是小说、诗或者散文,也即是另一座迷宫,关键处仅是由我导游罢了;只不过导游者隐身其中,成为“零件”的一部分,那个消失的“我”是逃避者又是追索者。
如果说迷宫意象是反(界外的)秩序和反(表象的)现实的象征,并不意味着它所涵盖的领域排斥了现实和历史。当我进行历史小说《1947》的写作时,全面检索近半世纪前台湾政治、社会面的史料,我遇到意识形态的多元争执,也遇到笔调和语言的问题,更严重的是那些陈旧而彼此矛盾、互相控诉的记录和资料自动构筑出一座庞硕的迷宫,我深陷其中,几乎无法脱困,放弃这个题材。
我不晓得什么可以挽救今日的台湾,但是我约略知道什么是今日台湾域内还可以挽救的;其中至为重要的一项是创造力,正视当代的创造力,包含了丰富想象空间的创造力,对于过去、现在与未来都充满想象空间而使我们走出教条、走向世界的创造力。
走入迷宫,是为了走出迷宫。
沉默
散文的领域是非常宽阔的,过去以抒情美文为主体的观念,其实促使散文步向主题陈腐、文体因循的狭路上。
我想,自己一直是以“异端”的身份在进行散文创作;在《一座城市的身世》(1987)和《迷宫零件》这两部创作集中的文体,可以说,那是我对传统散文艺术定规的质疑以及对自己创作观的具体实践。套一句美国后现代学者伊哈布·哈桑的话说,“它表明,一种文化力图理解自己,发现自己在历史上的独特性”的努力。
不过,对于一个创作者而言,他必须学习宽容,相信他的作品在他的笔下终究没有完成,所有的读者都比他更有权力完成他的作品,包括了扭曲、误解,也包括了超乎作者想象的延展与“增殖”,这是一个阅读者的霸权时代。
所以,多年来我在散文创作的轨迹上,反而拥有一份豁达与开朗。对我而言,追求“经典化”、企盼被纳入“正朔”早已不是思虑所系;相反地,却安于“异端”的身世, 我发现我的任务在于保存下更多的线索和辙痕。
除了《迷宫零件》之外,本书所搜集的是 1982 年迄今我自己认为比较有趣的散文作品,也重编了已绝版的《一座城市的身世》的内容于其中。任何读者都会及身而终,这是作品唯一可以获得优势的部分,它在漫长的时光中静静等待。
冬天的布谷鸟是沉默的,但是真正的识鸟者可以听到沉默。
——1993 年 11 月《明道文艺》
原标题:《冬天的布谷鸟是沉默的,但真正的识鸟者可以听到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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