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我逐渐理解底层的绝望

原创 绿绿子

对于大多数在城市中朝九晚五的人来说，海员，是一个十分陌生的职业。

这种与都市生活的“长期割裂”，让“海员”的存在感极低，相比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外卖员和快递员，同样是运货，你见过海员么？即使他们的运货载具，是可以装下两万多TEU（标准集装箱）的庞然大物，即使船运占据了全球货运贸易的80%以上，我们对于海员们的付出，仍是几乎完全无感的。

今天我们请到了环行星球的海员读者——北风，跟大家聊了聊，那漂泊在大海上的工作与生活、与海盗的擦肩而过、在各国海岸的所见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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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西非刚果近海处，满载货物的韩国油轮Monjasa Reformer 正在驶向海岸。也许这时船员们正期待着抵达以后，一小段可以休息的时间。没有人意识到危险在悄然临近。

当船员察觉到异常，他们迅速发送求救信号。但还是慢了一步。

荷枪实弹的海盗乘坐快艇迅速靠近，并强制登船。尽管绝大多数船员顺利进入安全舱，最后仍有六名船员被掳走。

海军来到的时候，海盗早已弃船而去。

韩国油轮Monjasa Reformer被海盗劫持

图：rivieramm-com

我们是在Monjasa Reformer号被劫持后第二天，才被船东告知附近有船只被袭击的。当时，我们离事发点只有八十海里。大伙听到这个消息听后都心有戚戚焉，很难想象被掳走的船员们此刻面临着何等艰苦的生存条件，而当时，海盗如果选择袭击我们，那么现在被囚禁的人里，可能就有我。

与海盗擦肩而过，我们不敢掉以轻心，当天紧急进行了防海盗演习，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

目前，西非几内亚湾、索马里海岸亚丁湾和菲律宾南部苏禄海一带，都是海盗高发区。

有的区域会有海军舰队护航，比如在亚丁湾就有祖国的军舰护航，船舶可以提前查看护航时间表，申请加入护航编队，抵达集结地后和编队一起走。如果想要单独护航，也可以请有资质的安保公司武装护航，不过费用高昂，一般适用于船期比较紧的船舶和海军少但海盗极其猖獗之区域。

亚丁湾有我国的军舰护航

图：thecover.cn/news

每当进入海盗出没区域，我们都要进行防海盗培训与演习，提前布置好铁丝网和消防皮龙，铁丝网架设在甲板栏杆边缘，消防皮龙连接消防栓可射出高压水柱，两者主要用于阻止海盗登船。

布置以上主动防御设施的同时，还要增派头戴钢盔身着防弹衣的值班人员。驾驶员与水手也要提高警惕，使用雷达扫描十海里内的小船回波并使用望远镜目视观察。

一旦发现可疑的小船，必须立即告知船长并广播通知所有船员，如确认是海盗，马上发出求救信号，向最近的沿岸国报告，附近有军舰的话也要尽快联系。

同时，所有人待命，最后值班人员也成功撤离后，立刻关闭仓门，如有人因琐事拖延，不会等待。

架设的铁丝网长这样

假使，真的没来得及撤离，或船舶已经被控制，不要反抗，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就可以，海盗意在劫财，一般不撕票。

海盗登船后，通常会要求船员把船开到指定地点，抵达后要么把海员囚禁在船上，要么带到陆地上囚禁。期间掌控着船员与货物的海盗们，会与船东公司谈判。双方讨价还价会耗费漫长的时间，快的话也要一个月内谈判完成，慢则一两年。赎金方面，虽然不是全部，但高达几百万到几千万美金不等的例子都是有的。

对于外行人来说，防范海盗，可谓惊险万分，但是对于海员们而言，这是工作中见惯不惯的日常。有着过硬的心理素质，能够做到临危不乱，是一名远航海员必备的条件。

根据2009年美籍商船阿拉巴马号遭遇海盗事件改编的电影《菲利普船长》，真实地还原了海盗袭击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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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一到四月，我们都在非洲，停留在不同国家的港口。

到达码头以后船员们要监督当地工人装载卸货。我们运载的货物五花八门，有的是粮食，有的是木材，还有木薯等等。

装粮食前需要投熏舱药，装完木薯后要用磷化氢熏舱杀死里面的害虫，工人进行这些工作需要戴防毒面具，避免吸入有毒气体和颗粒物。卸载杂货的时候，工人们得下到货舱里去清理堆积在高处的残留物，最后还要清扫货舱。

天气酷热，码头机器噪声很大，有的货物粉尘惊人。在如此恶劣和危险的环境中工作，在我们看来，最起码要配备工作服、工作鞋、手套、反光马甲、护目镜，高空作业的话，还需安全带。但是现实情况是，在一些非洲国家的码头，工人没有任何一样我们认为是必备的劳保用品。在坦桑，有的工人甚至连鞋子都不穿（在印度也有见过）。

贫困和艰苦孕育着逃离这片土地的念想，也是在坦桑，有个当地人差一点就坐上我们的船偷渡了。他藏在救生艇上。据他后来所说，他是买了反光马甲伪装成码头工人上船的。

非洲港口，光着脚工作的工人们

图：壹图网

非洲沿海一直是偷渡的高发区。而我所了解到的偷渡，不是像新闻上常见的那样，乘坐小艇逃到欧洲，他们仅仅是从一个穷苦的国家偷渡到另一个不是那么穷苦的国家——从连鞋子都没有的坦桑，逃到提供劳保用品和统一工作服的莫桑比克。

若船驶出后才发现偷渡者，且目的地无法遣返，船只便要返航将偷渡人员送回，人力物力增加不说，还误了船期。所以，我们会请当地人兼职一下保安，让他们帮忙查验码头工人的证件。在开航前，他们会带警犬搜索全船。

可是有一回，兼职的安保查到两个没有证件、试图偷渡的人，他们竟然直接把两人用绳子捆起来，一顿毒打。亲眼目睹这般毫无人道的殴打，我们却也无可奈何。

很多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是跟当地人置换一些生活用品。

在坦桑的达累斯萨拉姆，莫桑比克的贝拉，船一抛锚，便有很多当地的小船围上来，他们说着change或者soap，带着当地的上网卡、热带水果、各种鱼虾、螃蟹、海螺、贝壳、珊瑚，甚至整只活的大山羊，来跟我们换东西。

这些地方太穷了，好多人日常生活用品都买不起。所以我们的肥皂、洗衣粉、旧衣服、鞋子、船上的废旧物料破铜烂铁、旧缆绳，什么都可以用来跟他们换。他们也要柴油和油漆，他们的小船是烧柴油的，而油漆可以用来粉刷船体。

船上人喊着change,sim,card,Change是交换，sim card是当地电话卡，一般我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买当地的电话卡来上网，而那些落后的地方可以以物易物来换取他们需要的东西，包括旧衣服鞋子洗衣粉香皂废旧钢丝绳、柴油、油漆。

当然，对他们来说，交换是其次的选择，他们最希望的，是船员能拿美元买他的东西。

不仅是在非洲，在东南亚也有相似的场景，在越南的头顿市、印尼的万丹、苏腊巴亚……见过太多太多。

有次在菲律宾，一个差不多三岁的小孩子，在小船上跟着父母讨生活。看着着实可怜，我能做的也不多，就给他拿了两罐薯片和几包饼干。

想想，我们也是从这种贫苦的状况走过来的，幸运的是，通过几代人的努力，我们大多数人都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也希望他们当地政府能努力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尽快脱贫和降低犯罪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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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2017年毕业以后上船工作一直到现在，除了欧洲，所有的大洲都到过，去过的国家也记不起有多少了。

目前我们在中美洲哥斯达黎加等待卸货。跑船的优缺点都很明显，最大的缺点是顾不上家，在船工作期间不能回家，要一直待在船上，优点是可以拿一份相对不错的薪水，看遍山河大海，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旖丽风景。

在智利装铜矿后返程在太平洋上航行时的晚霞

太平洋上的晚霞

韩国釜山外海抛锚时拍的晚霞

哥伦比亚沿岸航行时碰到的一群海豚 ，被我们亲切的称为领航员，因为海豚喜欢大船船头玩耍，好像是在给我们领路

我最喜欢的国家是智利，国土狭长，拥有漫长的海岸线，从北往南纬度跨度极大，地理景观丰富多样，可以看到完全不同的美景。

去年有一个航次是从智利北部开始一路往南经历四个港口：伊基克、安托法加斯塔、阿里卡和瓦尔帕莱索。前三个港口城市都离世界旱极阿塔卡马沙漠不远，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但这里因为气候原因，濒临太平洋却是一片沙漠、寸草不生。

再往南就到了首都圣地亚哥附近的瓦尔帕莱索，智利最大的港口，三面环绕在山丘与高地之间，风景异常优美。我们抵达时这里气候宜人，可惜因为疫情原因，当局禁止船员上岸游玩。

智利瓦尔帕莱索，瓦尔帕莱索智利第三大城市，

第一大海港

瓦尔帕莱索的早晨，初升的太阳照着瓦尔帕莱索散发着金色的光芒，有点日照金山的感觉

智利瓦尔帕莱索一头海狮正在碰垫上晒太阳，他是这个港口的吉祥物，每天都有好多当地游客坐着观光船来给他拍照

靠岸抛锚后我们有时候就会钓鱼，钓上过不少神奇生物

五月初，我们从巴西出发往南航行还穿越了麦哲伦海峡，海峡里的景色也特别好看，整个海峡都属于智利，阿根廷只拥有海峡东口……

凡此种种的跑船经历，有孤独和艰辛，也极大开阔了我的视野，有时候想想，麦哲伦和库克也一样是跑船的，追上时代的潮流固然很难，但开拓自己的人生，当义无反顾。

感谢环行星球的邀请，我偶尔在环行的读者群里跟大家交流七七八八，谁说这不是我的辛巴达航海志呢，以后有机会我会再来分享更多的海上故事，开船了，再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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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在非洲，我逐渐理解底层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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