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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渤:创作的过程就像离开一口深井
编者按:这本书是黄渤的电影日记,收录了他八年人生经历和生活感悟和他从演员到导演的进化历程,也还原了他筹拍电影《一出好戏》的幕后心路,为你展示一个大众从未见过的拥有选择困难症与完美主义的处女座黄渤。
2011年2月21日
出了一版故事文本,是一部荒岛喜剧,我有点犹豫。喜剧自然会有喜剧的优势,它有更清晰的受众群体。如果做这个本子,票房也应该会不错。挺有意思的,大家都会开心。
这些年演喜剧深有感触,其实做喜剧很难,能做好喜剧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我也喜欢。可如果只是做成一个简单的情节喜剧,那可能不是我要表达的。我心里的那个故事可以以喜剧方式呈现,但应该没有那么简单。我不是不喜欢喜剧,而是不喜欢简单重复。我不想在没有想清楚之前,就拿出两三年的时间去做一个最后被自己认为意义不大的东西。
2012年12月9日
又看了3D《2012》,很受震撼。看完之后很多想法涌现脑海。
如果有一天,人类面临着灭亡的命运,一个互相依靠的小群体如何生存?个人该怎么选择?极端环境其实是一个人性的实验室。此时,所有的道德、法律都会失效,秩序直接崩溃。人们处在生存和死亡的关口。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有人始终坚守着信念、秉持着善念,就显得了不起。泰坦尼克号沉没之时,有人坚持“老人、孩子、妇女先走”,这就是伟大和高尚。因为他们克服了死亡的恐惧,把他人生命置于自己的安危之上。但如果秩序崩溃后,人们获得机会面临秩序的重建呢?这时候的人类社会,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嗯,感觉有点意思,我很喜欢这种主题的表达。其实这个故事我想来想去,不就是《2012》电影延续之后吗?我说这个故事要不就叫《2012后》吧。徐峥特别“负责任”地说他看行,让我“赶紧写吧”。
我就赶紧写吧!
2014年6月9日
《亲爱的》拍摄结束了,这戏对我来说有点难,因为角色有很大的情绪,而我很少演需要这么大的情绪的戏。这是一件很累,也有点痛苦的事情。对我来说,是一个挑战。演员,在表演的过程中,可以使用技术,也可以运用情感。当我情感投入过多时,我无法对自己做出判断。你究竟演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看监视器的时候,自己有点情不自禁,想落泪。正应了那句,理性可以计算,感性不可计算。
忙碌等于盲目,天天忙于事务性的工作,就像头扎在一堆沙子里,慢慢就把自己埋没了。
一直忙,似乎忙得连生活的时间都没有。生活所有的空隙都被工作填满了。流水线一样的工作,来一个干一个,没有空闲的时间思考、分析、判断。这样的节奏不适合文艺工作者,这是脑力与创造力的透支,缺乏了酝酿与发酵。艺术是闲出来的,不是忙出来的,忙出来的只有活儿。
2014年10月5日
演员这个职业跟生活很像,就像突然喝醉了酒,进入到一个房间,换一个房间又进入,可能是服务生叫你过来的,也可能是哪个人给了你新本子,到最后发现换了一个又一个房间,生活还是那条长廊。见过各种戴面具的人,最后还是要回到自己的生活。
休息的这段时间,才知道以前遗落了多少小幸福和小美好。终于有时间和心思去看看那些躺在仓库里的小东西,把玩一下。生活的味道,有时候需要你走得慢一点才能品尝。
想想之前,每天拍戏,从不停歇,忙忙碌碌,不知为什么,其实是弄反了。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人不是机器,也不能把自己当成机器。要善用自己,即便这是我热爱的事业,我也要学会生活。人要有自己的节奏。要重新找到能让自己“嗨”起来的东西,哪怕需要面对可能的失败,也是有意思的。
没有沉淀的人生是可怕的。没有反思、没有快乐、没有对生活的直观体验,其实从长时间角度来讲,也是不利于创作的。
2015年1月9日
我常常会设想,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比如灾难大片《2 0 1 2》。玛雅人的预言即将实现,人类即将灭亡,唯有诺亚方舟方能将人解救。人性经历各种考验,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仅存的人们用互爱和对生命的尊重渡过了难关。如果在这个情境下,一对激情中的男女,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他们一起漂流到荒岛之上,生存都面临考验了,爱情还会大过天吗?他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经历怎样的洗礼?当一切真的毁灭,人们还有没有开始破碎重建的可能?当过去的生活化为泡影,曾经存在的是真实还是虚幻?
先想到,才能做到。现在,问题很大啊。

如果问小岛故事里我最喜欢的人是谁,那显而易见是司机小王了。他是底层出身,退伍兵的身份,就开个车,没什么钱,但挺快乐。平时看不出太多本事和个性,但是生存能力很强,到了特定的情境下,比如荒岛,可以带领大家求生。
而且从身份上讲,他毕竟是劳动人民出身,很亲切,也很有代表性。如果用一条主线的方式来讲故事的话,小王应该是最合适的主线人选了。
2015年3月9日
今天经大家开会讨论, 以司机小王做主线的叙事方式被一致批判了。小王整个人物的力量和可能性还是有很大的局限。更合适的应该是找个中间层做主线,他的身份“上”也能够到,“下”也能够到,更有代表性。而老潘那个角色,太容易物欲外化,如果用他做主角,故事就太浅了。只有最上层和最底层的人物层级构不成一个完整的社会结构,需要有更具代表性的中间层,这样故事才会更有说服力。也是,社会结构不就是这样的嘛,金字塔还分很多层呢,怎么可能只有上和下。考虑不周,考虑不周。处于中间层的人,会更具有戏剧张力。因为他努力一把,可能会改变自身生活命运,变得强大;或者有什么变故,突然就会遇到很大的生存困难,跌至谷底。比“上”,他没有那么多的资源;比“ 下”, 他抗击风险的能力又会好得多。因此,他身上会有更多的故事和戏剧张力。他可以寻找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也可能彻底被命运打败而一蹶不振。总而言之,处于中间层的主角会有更大的表现空间。看来我们的主角真的应该变一变。
2015年3月10日
故事的叙述角度和节奏,将会决定整部电影的成败。
前些天设计的主线叙述的方式被推翻了,大家建议用三段式叙述方式试试。三段式叙述的好处,可能就是分配到每个人的戏份差不多,有利于展现人物性格。三段式的难点,就是每段都要变更叙述者,观影体验会被割裂。
今天尝试着把之前一条主线的模式往三段式去转。观众能接受得了吗?电影毕竟不是文学。不管了,先试试吧。
虽然反复的修改让人疲惫,但正是这样的过程,让我知道自己在走。想想每天都在朝着目标靠近一点,我就有动力。

感觉此刻的创作就像是一口深井,井口被厚重的东西覆盖,我们一群人坐在里面,等待着井口的重物被揭开,透进一丝天光。由那丝天光指引,找到我们的灵感,离开创作的深井,走向光亮的世界、广袤的世界,最终可以去呼吸新鲜的空气。
咦,一股马粪味,一群深井病。
今天的剧本会阵容很庞大,张冀、郭俊立、查慕春几大编剧都在。发生了一件好玩儿的事。
剧本在紧张的创作过程中,大家聚到一起开会,又一场头脑风暴。张冀老师讲得很兴奋,讲得很开,整个状态也很投入,最后动情地说:“终于要冲破死胡同了!”突然豆包的手机siri响了:“请你再说一次”。
现场大家狂笑,张冀暴走。
真的很感恩。这个剧本可以说是国内一线编剧云集了,他们个个都担当过大戏的编剧。我也要承认自己是幸运的。
2016年5月22日
我相信缘分,比如眼缘,你到了一个地方会突然觉得来过,你见到一个人会觉得莫名的眼熟,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就是这个缘分。而选定了一个地方,认定它,其实就是通过它的样貌,锁定了它的灵魂。
2016年3月29日
说到故事的解读,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版本。而电影里面,无论别人看到的是什么,摄影师和导演的眼睛里面,要看到共同的东西。导演的意志,摄影师的眼睛,共同讲述着一个故事。
2016年7月30日
电影的本质就是讲故事。
别人是第一次听,但我其实已经重复了无数遍。为了激起大家的兴趣,我每次都讲得手舞足蹈、兴高采烈。我相信即便是同样的故事,也需要不同的传达方式。讲述者的高亢和热情可以大大影响听众的兴趣。同样听众反应越热情、激烈,说的人也会越起劲。当听众反应淡漠时,说书人也会意兴阑珊。
本文摘选自《有点意思:我的电影日记》,上海社科院出版社,2018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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