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冲突适合做情节主题？

本文选自《安·兰德的小说写作课》

安·兰德 著

九州出版社

情节主题

情节主题决定了情节中所有事件的主要冲突，是展开整个情节结构的起点。

我说过，小说的作者和书中的人物都必须有目的。讨论情节主题，涉及多个问题，第一个就是：作者如何设定情节目的。

我在这里只谈论情节，不讨论主题，也就是说，我讨论如何做剧作家，而非哲学家。如果你有话要说，你想表达的东西就决定了你的情节主题；如果还没有，你需要想一个情节主题。无论是何种情况，在你开始建构情节之际，就是文学创作真正开始之际——在这一部分，情节比你想要传达的信息还要重要。我并不是说，情节与你想要传达的信息相冲突。如果情节与信息相冲突，就必须另外选择情节。我是说，你在建构情节的时候，什么都不要想，就只考虑情节。

因此，在这里，我所讨论的作者的目的，指的就是情节目的。

本文配图｜Andrew Cranston

首先，我要讨论冲突的本质。

一个人想要采取行动去争取某样东西，这个东西就是有价值的，至少对他本人是。（是否理性则是另一个问题。）因此，“价值冲突”并不一定是什么宏大的哲学抽象概念。不要认为只有“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这样的冲突才算数。

你在餐馆看菜单，甜点到底是点冰激凌还是蛋糕，这也存在冲突。如果你不喜欢蛋糕，只喜欢冰激凌，那就没有冲突。但是，如果你两个都喜欢，又吃不下两个，你必须二选一，那么在你做出决定之前，就有暂时的冲突。

但是，这样的冲突不值得写成故事。故事里的冲突要足够有分量，既能吸引书中的人物，又能吸引作者和读者，选择甜点的冲突显然没有这种分量。但是，即便这样的小事，也有价值的冲撞。

现在，请大家注意：犯罪故事的情节结构通常都不错。犯罪故事是最原始、最常见的悬念戏剧结构。（不幸的是，到了现在，如果想要读情节丰富的故事，除了犯罪故事，几乎就没有其他的东西可读。）

原因在于：罪犯这一定义自带价值冲突。罪犯想要抢银行，与此同时，他又不想被捕。他想要安全，又想做出危及自己安全的行动以获利。因此，故事中引入犯罪行为，立刻就有了一种初级但合理的重量级价值冲突。

假设故事中的主要人物是银行劫匪，但他不在乎是否被捕。他想好了，在监狱里还挺安全的，所以不打算藏起来，也不打算逃跑。这样的故事就一点儿也不生动。或者假设他在没有警察的城市里抢银行，抢了就抢了，没人来处理这件事，那也就没有了情节。

要真正理解什么是好的情节场景，不仅要鉴别人物的具体目的，还要鉴别这一目的必然引发的所有冲突。说到某个罪犯，你说“他的目的是抢劫”，这还不是冲突。不要忘了，逃跑也是他的目的。

我们来看看我的短篇《好故事》(“Good Copy”)（参见《安·兰德早期作品》）。主人公是小镇记者洛里。他想激起民愤，借此发展他的事业，所以上演了一出绑架戏，从而面临被捕、受辱和失去事业的危险。仅这一点，构成了简单的冲突。

接着，他爱上了自己绑架的女孩，那个女孩也爱上了他。这就引入了新的价值冲突。洛里爱这个女孩，但他对这个女孩做了不好的事情（至少他本人会认为这是不好的事情）。女孩爱上了绑架自己的人，这不同于爱上了真正的英雄。如果女孩后来发现这个人值得自己爱，冲突就得以愉快地解决，但依然是冲突。

接下来，一个真正的罪犯登场，悄悄掳走了女孩，洛里陷入了强烈的内心冲突中。他要救这个女孩，就必须向警方自首，进监狱，毁掉事业。现在，他的事业与爱情发生了冲突。

这就是情节主题。

如果省掉部分元素，这个故事会怎么样呢？假设洛里绑架的是成年男人，比如说一个粗鄙的恶棍，冲突就会简单得多，也不会那么严重。如果洛里不在意自己绑架的人，从一开始他的处境就要容易得多。到后来真正的罪犯掳走了被绑架者，洛里可以去警局，也可以不去警局。也许他还可以匿名发消息，也不会被捕。总之，风险不大。

或者假设洛里不是记者，而是真正的罪犯，他爱上了自己绑架来的女孩。如果他坦白交代，被捕了，那也不会危及他的事业。这就没有大的价值冲突。

寻找情节主题，必须寻找主要冲突——不是单线冲突，而是复杂的冲突，其复杂程度要足够建构故事。

假设你设定的最初情节是：一个年轻人假装犯罪，要在死寂的小镇搅起波浪。这是行动，不是冲突。无论在此人的内心，还是他和其他人之间，都没有价值的冲突。也许这个死寂的小镇就渴望有人来搅一搅呢。

或者假设你最初的想法是：一个年轻人假装犯罪，因为有真正的罪犯插手，假装的罪行变成了真正的罪行。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冲突，不足以构建故事。这个年轻人的处境是不太妙，但很容易就可以矫正。要让各种事件发展起来，必须加入其他的元素，比如说这个年轻人爱上了受害人。这样你就有了一个多面的真正冲突。

什么样的冲突适合做情节主题呢？最好的方式就是进入故事的核心。那我们就从头开始写个故事吧。

假设你想写故事，脑子却一片空白。但你必须有个入手的地方呀。于是，你决定了故事的背景年代，比如说：中世纪。

接下来，你的脑子又是一片空白，虽然时代背景定了下来，还是有无穷的可能性。你可以选择中世纪的任何一方面来写。如果什么都可以，那实际上是什么都不可以；如果你觉得“我什么都可以写”，那就什么都写不出来。只有你心里真正有数，即有了情节梗概，你才有了可以动笔的基础。

既然情节的本质是冲突，你就必须寻找好的冲突。既然中世纪时期宗教非常重要，你最好就把故事的人物设定为神父。而如果神父只是严格地履行自己的宗教职责，你就没故事可写了。你必须让他面临冲突。他是中世纪的神父，严守教规，那么最好的冲突可能就是性欲方面的——因为宗教信仰禁止他有欲望。如果他的价值都与宗教这一维度相关，他所面临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对尘世有了强烈的渴望——恋爱。

接下来的问题是：爱上了谁？如果是爱上了一个与他有同样宗教价值观的修女，可能会有戏剧性。但是，如果他爱上了某个与他持有相反价值观的人，某个世俗之人，例如吉卜赛舞女，戏剧性就强烈得多。

下一个问题：吉卜赛舞女爱他吗？如果这位女子爱他，虽然他可能面临良心和社会的冲突，但至少得到了爱情。然而，如果他受到诱惑想要为了有罪的激情而背叛宗教，但这位女子又不爱他，那就更悲剧了，因此也就有更强烈的冲突。

再来一个问题：这位女子爱别人吗？显然，如果这位女子爱其他人，对神父而言，就更糟糕了。

另一个问题：如果神父追求这位女子，会有人保护她吗？如果有人来保护这位女子，冲突就更大。谁来保护她呢？如果女子的保护者不认识神父，保护者就只能制造物理阻碍。但如果女子的保护者是神父出于仁慈一手带大的人，他本人就是神父严格履行宗教职责的象征呢？

现在，我们来考虑一下其他人物面临的冲突。保护女子的人面临很大的冲突，一边是他对这个女子的爱情，另一边是他对恩人的忠诚。被神父（中世纪的神父有很大的权力）追求的女子呢？一边是她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情，一边是生命的威胁。

这就是《巴黎圣母院》的情节主题。

我肯定维克多·雨果不需要这样的逻辑分析。从他的作品就可以看出，他在情节方面有取之不尽的创造力，对他而言，写作和写冲突几乎就是同义词。他对冲突的本质了如指掌，冲突的设计自动就完成了。

一旦掌握了冲突的本质，就明白了什么是戏剧性。就个人的感觉而言，某个情节的出现仿佛是灵感出现一般，“突然就想到了”。但是，你必须要达到能够获得这种灵感的阶段。

在构思故事的时候，你的思维不会按照我上面的步骤来进行。提前知道了情节，当然可以这样一步步地提出问题，这很容易，但是，如果从零开始，每个转折点都有太多的可能性，你没法在显意识层面一一处理这些可能性。你必须让潜意识来做选择，但是，只有你明白了冲突是什么，为什么冲突是必要的，潜意识才能做选择，给你选出正确的最戏剧化的场景。你明白了这一点，而且你也费神费力地练习过构思情节，这之后，你的想象力开始自动运行，为你省下了不少步骤。

原标题：《什么样的冲突适合做情节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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