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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牛天赐传》② | 心穷,比人穷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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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们读的是语言大师老舍的小说《牛天赐传》, 讲述一个弃婴被家境富裕却没有孩子的牛姓夫妻收养,在家庭、老师、朋友们潜移默化的影响下,长大成人的过程。让我们共同阅读这本书,看老舍写“人生的头二十年 ” ,一个人成长的迷惘和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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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读|辛峰
十点人物志原创
今天我们继续阅读《牛天赐传》。
昨天我们读到了《牛天赐传》里牛老夫妇收养牛天赐,为天赐找奶妈和过三天的故事。
换句话说,在那个贫穷的年月里,穷人和富人的日子天差地别。而牛天赐作为一个弃婴,很幸运地被一户富足的人家收养,这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那么,后面牛天赐的人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下面,让我们开始今天的阅读吧!
钩儿套圈满月也过了。虽然这应比三天更隆重,可是办得并不十分起劲,牛老太太确是把该堵塞的地方都设法堵住了,可是闲话这条河——像个烂桃——是套着坏的。
天赐并没招惹着谁,名誉可是一天比一天坏。只有人是可以生下来便背着个恶名的,咱们还没见过自幼便不甚光荣的猪,天赐这口奶真不容易吃。
牛老太太可是很坚决,任凭大家怎样嘈嘈,天赐到底比从亲戚家抱来的娃娃强;愣便宜了外人,就是不跟亲戚合作,大家也只好白瞪眼。
可是白瞪眼也不是全无影响——满月办得不甚起劲。眼虽白瞪,究竟是瞪了,无论怎说也有点别扭。英雄不是容易做的呀。
电影《四世同堂》剧照天赐的苦处还真不小呢。按照纪妈的办法,小孩是应当放在个沙子口袋里,过五六天把结成块的沙子筛巴一回,再连同小孩放进口袋去。
十六里铺一带等处的弱小国民差不多都是这么养起来的。有的不甘心在口袋里活着,就在口袋里死去,倒也很省事。
天赐可没受这个罪,他是官样孩子,不能装口袋而与机器面粉相提并论。他另有种苦处。虽然没装口袋,他的手脚可都被捆了个结实,一动也不能动,像一根打着裹布的大兵的腿——牛老太太的善意,唯恐他成了罗圈腿。
后来,天赐的磕膝拧着,而脚尖彼此拌蒜,永远不能在三分钟内跑完百米;这个,牛老太太没想到。没有思想的善意是专会出拐子腿的。
手脚既然不能动,只好仗着啼哭运动运动内部了。这也行不通:每逢他一出声,乳头便马上堵住他的小嘴,他只好由哭喊改为哼哼,像个闷气的小猪。
第一是孩子不应当哭,第二是纪妈的奶不应当存起来;牛老太太把账永远算得很清楚。设若由孩子的性儿哭,这便是费了孩子的力气,而省下纪妈的乳,按什么经济理论说也不大对。
老太太似乎也明白,娃娃是应在相当的时候哭一会儿;但是一想到纪妈那对乳和月间的工钱,不由得她就叫出来:“纪妈,孩子又该吃了!”钱不但会说话,而且会逼着人说话,这不能专怨牛老太太。
手脚没有自由,被子盖了个严,不准出声,天赐有点起急,可是说不出道不出,只好一赌气要抽疯。这是娃娃最好的示威运动。可是也怕遇上谁,牛老太太总不听这一套,早就预备好抱龙丸、一捻金、救急散、七珍丹、丸散膏丹,一应俱全。
电影《四世同堂》剧照一病就灌!对什么她都有办法,天赐唯一的抵抗是不抵抗,自己翻白眼比有声有色的示威强得多。养孩子的乐趣是在发挥大人的才干;孩子得明白这个,不然便是找不自在。
纪妈总算很尽心。但是为了几块子工钱,把自己的娃娃放在沙子口袋里,而来奶别人家的孩子,到底不是——也不应该是件得意的事。她心中的委屈无处去诉,只好有时候四顾无人,拿天赐出出气。
比如给屁股蛋子两掌,或是尿湿而不立刻给换布……虽然都不是照例的课程,不过三天两头有这么一次也够天赐受的。自然,我们无须为这个而悲观;可是生命便是个磨炼,恐怕也无可否认。
老刘妈本是可以和天赐没什么关系的,而且天赐也没故意和她套交情,可是她杀上前来。从牛老太太的眼中看,老刘妈是不可多得的人物;从别人眼中看,老刘妈纵有许多的长处,可是仍不失为走狗。
按照走狗分类法说,至少有两大类的:一类是为利益而加入狗的阶级,一类是为求精神的安慰而自己安上尾巴。老刘妈属于第二类。
在她年青的时候,家中倒确是寒苦,非出来挣饭吃不可。到了老年,家境已慢慢转过来,她有孙儿孙女,也有口饱饭吃。但是她不回去。
偶尔回家一次,她一年所挣的工钱全花在晚辈身上,给孙子带来城里的玩具,给孙女买来小布人,给儿媳妇带来针头线脑、细齿的木梳,和做鞋面的零材料等等。大家都很尊敬她。大家还没尊敬完她,她便向后转回了城。
没有牛太太,她心中就没了主心骨。她得牺牲了一切舒服自在,以便得到精神上的安慰。牛老太太厉害,这使刘妈惧怕,怕得心里怪痒痒的,而后觉出点舒适痛快。
电影《四世同堂》剧照有时候帮助太太去欺侮老爷、四虎子,或是门外做小买卖的,更使她的精神有所寄托——她虽然不是英雄,到底是英雄的助手,很过瘾。她越上年纪,这股子劲越增高,好像唯恐一旦死了而没能完成走狗的使命。
她不是为金钱,而是为灵魂,她的灵魂会汪汪地叫,除了牛太太没人能把她喝止住。
太太有了少爷,老刘妈更高兴了;就是两眼全瞎了也不能辞职。设若太太是子孙娘娘,她必得是永远一旁侍立的仙女,给娘娘抱着娃娃。
不过,纪妈来了;一个大打击。走狗最怕候补的走狗,而且看谁都是正往外长尾巴。但是她没法把纪妈赶了走,因为娃娃必须吃奶。前后这么一想,她除了看不起纪妈之外,还附带着不大喜欢天赐。
解放时期糊糊涂涂,天赐不折不扣地活了六个月。到这儿,才与“岁”发生了关系。牛老太太训令纪妈一干人等:“有人问,说:半岁了。”“岁”比“月”与“天”自然威严多多了。
天赐自己虽没觉出“半岁”的尊严在哪里,可是生活上确有变动。这些变动很值得注意,怎么说呢,假如人生六月而毫无变动,或且有那么一天,自朝及暮始终没出气,以表示决不变动,这个小人也许将来成圣成贤,可也许就这么回了老家。
所以我们得说说这些变动,证明天赐在半岁的时候并未曾死过:传记是个人“生活”的记录,死后的一切统由阴间负责登记。
从一方面说,这是解放时期。牛老太太虽然多知多懂,可是实际上一辈子没养过小孩,所以对解放娃娃的手脚,究竟是在半岁的时候,还是得捆到整八个月呢,不敢决定。
电影《茶馆》剧照她赏了纪妈个脸“该不用捆了吧?在乡下,你们捆多少天哪?”
纪妈又想起沙子口袋来:“我们下地干活去,把孩子放在口袋里,不用捆,把脖子松松拢住就行。”
老太太对纪妈很失望:凡是上司征求民意的时候,人民得懂得是上司的脸,得琢磨透上司爱听什么,哪怕是无中生有造点谣言呢,也比说沙子口袋强。纪妈不明白此理,于是被太太瞪了两眼。
到底是老刘妈。太太一问,她立刻转了眼珠——那只瞎的虽看不见东西,可也能转动助威——心里说:往常太太一问,街上有卖粽子的了吧,一定是要开始预备过五月节,或是太太想吃一顿嫩西葫芦馅的饺子。
这么一想,便有了主意:“少爷不是快八个月了吗?”给太太一个施展学问的机会。
“谁说的,不是刚半岁吗?”太太的记性到底是比下人的强,“老这么老颠蒜似的!”
“个子那么大,说九个月也有人信!”老刘妈的狗文章不专仗着修辞,而是凭着思想的力量,沉重而发甜,像广东月饼,“其实半岁就可以不用捆了,该穿小衣裳了。”
真的,她自己的孩子也是在口袋里养起来的,根本不晓得娃娃该捆几个月;太太既是问下来,想是有意给天赐松绑。设若太太问娃娃该在几个月推出斩首,老刘妈必能知道是应登时绑到法场。
无论怎说吧,天赐身上的捆仙绳被解除下去,而换上了连脚裤。纪妈看出来:六个月的工夫,捆仙绳确是有功效,天赐的腿绝对不能罗圈了,因为脚尖已经向里拐拐着。这回她留了个心眼,没向太太去报告。幸而如此;不然,天赐也许再被捆起来。
好在天赐是男子汉大丈夫,曲线美的曲法如何,他满不在意。反正松绑是件快事,他开始享受。拳头也能放在口中咂着,脚也会踢,他很高兴。
一个哭不好,笑也不好的人,如牛天赐——小名福官——者,顶好别太高兴了。
天赐不懂事:两脚踢起,心中一使劲,两唇暴裂,他叫出一声“巴”来。由他自己看,这本是很科学的,可是架不住别人由玄学的观点看。
牛老太太以为一个懂得好歹的,官样的娃娃应当先叫“妈”。天赐叫了“巴”。“巴”者,“爸”也;就凭牛老者那个样,配吗?
牛老者自然很得意了。五十多岁才有人叫爸,当时死去也不算冤屈了,况且是没死而当活爸爸呢!他越高兴便越不知道怎样才好,全身的肉都微笑着,而眼睛溜着太太。
电视剧《茶馆》剧照太太怎看怎以为他不像个官样的爸爸,而这官样的娃娃偏叫他,真使人堵得慌。
老刘妈的尾巴又摇起来了,她歪着头看准了天赐的嘴:“叫妈!叫妈!”天赐翻了翻白眼,一声没出,偷偷地把连脚裤尿了个精湿。白活半岁,刘妈心里说。
天赐的腿是没办法了,这自然不是他的过错。他的脑勺扁平也不是他自己所能矫正的:牛太太是主张不要多抱娃娃的,六个月工夫,除了吃奶,他老是二目观天,于是脑勺向里长了去,平得像块板儿。
天赐可是还不会爬。“七坐八爬”,老刘妈早就这么预言下了,而天赐决定不与她合作,偏不爬。事实上是这样,他是头沉腿软,没法儿爬。他于是发明了滚,肚子、脊背,来回翻转,会横着移动。
有时候利用肚子朝上的机会,小麻雀向空中喷水,直起直落,都浇在自己身上,演习着水淹七军。“这小子官样不了了!”牛老太太心里说。可是四虎子赶上太太不在家的时候,特意过来烦演这一出。“来一个,伙计!来一个直直的!”天赐为表示感激,真来了直直的。
四虎子把预备买袜子的钱给天赐买了一对哗啷棒,一个脑子是五个黑豆的小人,头一动就哗啦哗啦地响。
这头一批玩具是四虎子的礼物;那些当权的人们谁也没想到这一层!天赐露着小牙叫了四虎子一串儿“巴”,老刘妈那只好眼差点也气瞎了!
哗啷棒儿新落花生又下市了,天赐已经一岁。
在他十个来月的时候,纪妈心中已打开了鼓:她真愿回家看看自己的娃娃去,可是她又怕回去。城里的享受和想家的苦痛至多不过是一边儿重,有时候她宁愿牺牲了大米白面与整齐的衣服,而去恢复骨肉团聚的快乐。
可是她真怕——有那么一天还是非回去不可呢!假如天赐断了奶!在十个月左右断奶是常有的事。她常愣着,长嘴闭成一道线,什么也想不出,只有家,钱,家,钱,两个黑影来回地撞她的心。
幸而在十个月左右,牛老太太没有提断奶的事,走狗老刘妈也没提。有多少多少事,该做的事,太太要是想不起,老刘妈便也想不起;有多少多少事,无须办的事,太太只要一提,老刘妈便有枝添上叶;地道走狗嘛。
天赐的生日有两项重大的典礼,一项是大家吃打卤面,一项是抓周。第一项与天赐似乎无关,而好像专为四虎子举行的。四虎子对打卤面有种特别的好感,只要一端起碗来就不想再放下。
据他自己说,本来五大碗就正好把胃撑得满满的,可是必须加上两三碗,因为他舍不得停止吸面的响声;卤面的响声只能和伏天的暴雨相比,激烈而连贯。
第二项可是要单看天赐的了。大家全替他攥着一把汗。纪妈唯恐他去抓太太所不愿意叫他抓到的东西,因为他是吃她的奶长起来的,他要是没有起色,显然是她的奶没出息。
电影《茶馆》剧照四虎子另有个愿望,他热心地盼望太太公道一些,把那对哗啷棒也列入,他以为小孩不抓玩具简直不算小孩,而是个妖精。可是牛太太不能公道了,她早和刘妈商议好应用哪几件东西去试试天赐。
太太有块小铜图章,是她父亲的遗物,虽然只是块个人的图章,可是看着颇近乎衙门里的印。太太最注意这件高官得做、骏马得骑的代表物。老刘妈建议:应把这块印放在最易抓到的地方,而且应在印纽上的小狮子上拴起一束花线,以便引起注意。
其次便是一支笔、一本小书;二者虽不如马到成功伸手抓印的那么有出息,可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笔与书也是做官的象征,不过是稍绕一点弯儿。
再其次是一个大铜钱,自从在咸丰年间铸成就没用过,非常地光亮。这是为敷衍牛老者,他是把钱放在官以上的人;天赐既是老爷和太太共同的产业,总得敷衍牛老者一下。
至于牛老者呢,他目下以为卤面高于一切,很有意加入一把羹匙,表示有卤面吃的意思——一个人有面吃,而且随便可以加卤,也就活得过儿了。可是他并没向太太去建议,少和太太办交涉是使卤面确能消化的方法,这个人专会为肚子而牺牲了理想。
纪妈当然没有发言权。四虎子向老刘妈打听明白,心中觉得不平。这太不公道了。况且怎见得哗啷棒便比铜钱低呢?可是,他自有办法。
电影《骆驼祥子》剧照一个非常美丽的秋天,浅远的蓝天上飞着些留恋的去燕。天赐抓周礼在正午举行,在桂香里飘来一两声鸡鸣。老刘妈把御定的几项物件都放在铜盘上,请太太过目。
然后纪妈抱来天赐,他的脸还是耷拉着,仿佛一点也没看出一周年有什么可乐。虽然眉毛已有相当的进步,长出稀稀的几根。可是鼻子更向上卷了些,“不屑于”的神气十足。
老爷为保养肚子,带着里边的三碗卤面,已在床上打开了不很宜于秋高气爽的大呼。四虎子请了他一次,他嘟囔了几声,不知是要添点卤,还是纯粹为嘟囔而嘟囔。不管怎样吧,他依旧睡下去。
四虎子回来报告:“老爷睡了;我替他吧?”
“你是什么东西?”太太说。
四虎子也愣住了,他自己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这本是世上最难答的一个问题。可是他搭讪着站在屋里,手按着大褂的口袋,太太也没再驱逐他。
最后,四虎子的计谋得逞了,天赐抓了个哗啷棒。
结语今天我们读到了《牛天赐传》里牛宅内几个下人为生存而产生的内斗,以及天赐在牛太太的过度捆绑照护中落下了内八字腿和扁脑袋的症候,最后天赐抓周成功抓取了哗啷棒。
换句话说,老舍的小说从人性的劣根性上揭示了穷人心穷的本质。那么,后面牛天赐的人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让我们期待明天的阅读吧!
原标题:《老舍《牛天赐传》② | 心穷,比人穷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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