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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格拉:一个云南佤族寨子的葬礼

2018-08-28 12:3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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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睿俊(云南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2015级民族学本科生)

一、回到代格拉

“村里有人去世了,我们明天回去拍葬礼。”我们在新县城的第二天中午,老师接了个电话后如是说。

我记不起当时听到是什么感觉了,只觉得回代格拉的那条弯弯长长的路已经在颠簸着我的胃了。

晃过神来,我已经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大概两个小时了。我们坐满了往返代格拉和县城的8座面包车,后备箱压着满满当当的快递和行李。山路每颠簸一下,我和学妹(坐在最后一排)都要把滑落的行李塞回去。好不容易停了车,司机又加塞了两个小学生上车,说是顺路载一程,可无处安放的书包只能和我挤着坐了。面包车已经超负荷,但女司机就像拉着空车一样淡定,所以每拐一个弯我都好怕车子打滑就“突突突”的冲下山坡掉进深深的山里。

从昆明往西,向着太阳落山的方向,到达西盟。从西盟再往西北到边境,太阳落在缅甸的山那头,代格拉把最后一丝余晖收在燃烧的火塘这里头,那时最后一丝余晖将会洒满代格拉。回家的黄牛和水牛的竹铃铛发出金色的响声,从火塘爬出的青烟也藏着金丝在瓦片上氤氲开来,远处山坡上的竹林也被风荡出镶金边的绿波。这是两天前傍晚的代格拉,同样的余晖再次溢满了我这里狭小拥挤的车厢。车子在山路上呼呼的飞驰,车厢安安静静地听着引擎呜呜。远处的山啊,像个老人转身一样缓慢地转过来,车里的时间变慢了,灰尘在阳光里反射着、翻舞着。

我想起老师说过,小时候这里车马不通,路不好走。她得从代格拉沿着这条路走到小学校上学,就算住在学校每个月也不免走上几回长长的山路,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她走完了这些路,从小学走到了大学,土路走成了水泥路,成了家乡第一个博士。我不知道路的尽头还有多少小孩要走过这一程山路,走到他们能够走到的未来。这路从城市弯弯拐拐终于伸进了大山深处,伸到那个边境的小村。要是恰逢一个山樱花开的烂漫季节,就能像我一样,幸运看到这一路的惊喜!看到单调的山谷里那棵出挑的野樱花,充满野性的美丽和顽强的生命力。那些掺杂在暗绿枯黄锈红的深山中的山樱花啊,一定也想乘着风到大山之外的地方恣意绽放吧。

离村子近了,陆续有人下车了,人一下车司机就马上上路。我看着那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走进路口,视野里渐渐只剩越来越小的黑牛头。那个黑牛头画在土黄的墙上又被夕阳渡了层金,看起来就像是老年人的回忆一样似乎有久远的故事,但它却是这两年才画上去的。和它一样新的还有另一面墙的黑木鼓图案,还有这栋一层小平房。这一路来新房子都和这个一个样,黑牛头图案和黑木鼓图案复制到每一栋新的小平房墙上,每一栋小平房都差不多。在我家村那里,人们一有钱就把房子盖大盖高,拼死拼活扩建房子。一家人住不了那么多,把房子租出去,每个月的租金能给家里补贴不少,最后城中村改造还能陪不少钱,这是失地农民最后和自己土地的维系。盖房子会欠债,但两三年就能又靠房子补回来。同样是农民,在代格拉,土地是自己的,新房子是自己的,农活和还债重重地压在肩头。这些新房子像山樱花盛开一样矗立在边境线上,在阳光下土黄色的墙面也变成了金色。房子里却空得像被虫蛀过的山樱花一样,虚有其表。该住着新房子的人被房子的债务逼迫地只能外出打工,得亏政府贷款给他们,不然光靠自己还得在外面苦个好几年。

我们下了车,一路提着行李扬着黄灰走回住的地方,太阳基本沉下山了,亮白的天渐渐和黑夜交接。回来一路下坡比走的时候爬坡省好多力,代格拉的房子依山而建,我们住在这个大坡的坡底。大路一转,我们住的坡底又成了另一个大坡的坡头。我们上头那家在晒台下面养着一群鹅,这时也张着翅膀一摇一摆嚣张怪叫地踩回浅浅的水潭了。那个水潭估计是他家水牛踩出来的,加上在晒台上“哗”的把水一泼,长期下来这个水潭不见干,也不见清。他家的小平房紧紧挨着老房子,防盗门经常开着,窗框上没撕干净的塑料膜趿拉着,透过窗框看到里面只有一台脱粒机。只要天气好,太阳温暖,他家的儿媳妇总是会把孩子放到贴着瓷砖的外走廊上爬来爬去,自己总是默默靠着水泥墙瘫坐着护着孩子,只是看着孩子。她总是任由孩子穿着白开裆裤把地板擦来擦去,她总是穿着洗不干净的花呢女衬衫和卷起裤脚的黑裤子,还总有一绺塌在前额的头发,我看见的她和孩子总是这个样子。临走前我发现小孩不爬来爬去了,定定地总是坐着,右脚踝上一块紫嘟嘟的皮肤。他的妈妈还是和之前一样,会在我走过时顺着看一眼,然后又把视线缓慢地移到原来的地方。她的脸庞圆圆地,看着还有一丝稚气。她坐在地板上,映着地板散射的太阳光,脸色土黄土黄的,眼神偶尔会微微一亮。我猜到了,她是个缅甸新娘。

二、葬礼

“咣咣咣-咣咣咣!”防盗门被敲得像滚石掉落一样响,是有多急的事才能这么敲门啊。

清晨代格拉人醒得特别早,最早的是公鸡,比漫天的星星还清醒,每天凌晨就开始报晓。公鸡一打鸣,房子后面的鹅群就躁动了。可能鹅吃了一台切割机卡在脖子里,一张嘴切割金属的噪声就放出来了。房前的大黑猪也睡醒了,找不见吃食就挠啊挠木头铺盖板,猪槽都被掀翻反扑着。坡上“咚咚咚”“当当当”的,竹铃铛和铜铃铛一波一波从远到近又远去,赶在太阳出来之前,牛羊都能吃上沾露水的草。还有一台老式电视机,爷爷总是在早上六点多就打开它,超大声的播报着早间新闻,隔着两间房子,国家富强的声音就清晰地传到我耳里了。早上七点之前,我听着声音迷迷糊糊地做着梦,一会骑牛一会吃鹅,突然之间几颗滚石“咣咣咣”的要落到我头上了,吓得爬起来,“来了!来了!”完全清醒了。

迷迷糊糊开了门把摄像机递出去,还没反应过来老师丢下一句“我先去拍着,你等会吃完早点叫我弟带你上去啊!”快到连模糊的背影都没留下。我终于醒了,急急忙忙洗漱完挂着相机就跑出去。和山路上晃荡的面包车一样使我恐惧的,还有代格拉爬坡的摩托车。带我的年轻男生完全是个老司机了,我左手抓紧拉手右手抓好相机,一路身子前倾兢兢战战地颠到葬礼现场。看到笼起的篝火我就拿下镜头盖准备工作了。

熊熊燃烧的火堆
天边青雾笼着远处一层层山峦,映得惺忪的浮云蓝幽幽的。几十根柴笼起的火照亮了右侧庭院,火边五个汉子死死抵着地上那头半死的黑猪,一个汉子拿铁盆接着黑猪从胸口汩汩冒出的血。这场面似曾相识,对!去年实习时,景颇山上的汉子们也这么杀过一头黑猪!就是从杀猪开始,我不自觉地把在景颇山看到的传统葬礼仪式在佤山重现了,跨文化比较两者的异同。他们送礼,他们念鬼,他们用篝火烤猪,他们当天做棺材,他们彻夜唱歌跳舞……以至于我看到他们哭丧的时候竟然疑问,他们怎么会哭?传统景颇族生死观里,人死了是说“回了”。他们怎么不组织民兵在村里禁酒?我和老师也经常说着景颇山和这里的不同,稀饭的不同,生死观的不同,跳的舞不同。在我无意识的话语里,我已经以传统景颇族文化自居,从比较不同处,到认为代格拉该向我的实习点学习。我没有认清代格拉的实际情况和传统文化是和实习点完全不同的,老师终于问我“你那么喜欢景颇山吗?”我哑口无言。我自认为客观地观察佤山的这一切,最终还是走进了文化中心主义的小巷。

遗体就放在主火塘下侧,头朝着的那面墙挂了好几个代格拉包。包里慢慢膨胀,来送礼的人都会捞一把种子放进那些包里,这是给逝者到另一个世界的种子,让她有吃有穿。脚边一个汉子挨着遗体坐着,手里账本记着塘屋里来来往往送礼的人。三位负责收礼的奶奶围坐在主火塘旁边,聊着我听不懂的事情。火塘里木头火星微微亮着,冒着的烟熏着穿好的猪头和猪尾巴。客火塘边一个汉子切着烧好的猪肉,准备煮稀饭。火烟子很大,从墙壁漏进的光柱斜穿在屋子里。陆陆续续来的人多了,正门墙边送来的一箱一箱的啤酒摞起好高,上方侧门旁边的水酒台也湿了好一片地板。水酒滤了一道又一道,浑浊乳黄色的水酒在屋里“啊”过来,“啊”过去,慢慢冲淡成了略黄的淡酒。淡酒味道寡淡,酒味不浓,酒劲很大,要是当水喝,什么时候醉过去都不知道。我深知自己五杯水酒下肚就要不省人事,借着相机说“要拍照”才躲过几个热情的阿佤哥。“啊”是佤语的“敬酒”用语,示意你想敬酒的人,对着他/她说“啊”。然后自己把水酒喝完,用手擦擦杯沿,又盛满水酒递给他/她,他/她喝下水酒,一轮敬酒就结束了。一个水酒杯能在一个屋子里轮转“啊”到水酒没有一点酒味。

大家在火塘边

一大锅较干的稀饭煮好了,女人们趁热用塑料袋一包一包装好,分发给到场的所有人。祭师把装在木拉(木碗)和大叶子里的稀饭念好了,又念给逝者的饭和肉。我们离开去吃午饭,我还在回想刚听到的传闻,不太想吃东西。吃完午饭回来,棺材做好了,准备入殓了。

入殓的时候男人们唱起挽歌,起起落落的和声在火塘边回响,像边境起起落落的山峦中,绕不出山林回荡在山谷里的风,每一节都停顿在风撞到山坡上,又起始在风新的旅途中。围坐在火塘边的女人们,哭声起起落落符合着挽歌,像山谷里的风摩挲竹林叶子沙沙作响,在倾诉着什么。慢慢降下去,哭嚎一声比一声低,像弯弯的山路绕进大山深处,绕进在场的人的心肠。我拍了几张需要的照片就放下相机了,我不忍记录那一个个哭的悲伤的背影。火塘的烟子绕不出房子,浓浓的熏着每个人的眼睛,熏得又红又湿,熏得泛起泪光,在大山深处涌起一汪泪海。

晚上,回到现场。他们会唱挽歌跳丧舞,守一整夜。一屋子的人朝向客火塘坐着,以火塘为中心围坐开来,热量从中心一层一层向外传递着,声音却是四面八方的回荡着。一只脚刚踏入我就停住了另一只,在门口抬着相机环顾着。坐的满满的,我找不到可以塞进去的地方了,就干站着拍了几张照片。有个站着的老倌儿注意到我,醉醺醺地用汉话严厉呵责我不要拍照。人群的目光嗖嗖投向我,我瞬间承受不了这么多灼热的目光赶紧往后退出门,站在楼梯上,扒着门框躲在黑暗里看着。人群又恢复向着客火塘的方向,我悄悄进门蹲下去,看到老师在客火塘对面招手。我又退出门,下了楼梯绕过晒台从上方侧门进入塘屋来到老师旁边。现在人群都朝向我了,比目光更热的是面前的火塘,热的有种安心感。

他们在试调,各个不同调值发着“啊”的歌声附和着,扭成一股参差不齐的合唱,像一路分岔的河流。围坐在火塘最近的几个老倌儿是指挥,手上下挥舞着,合唱的节奏和音调也跟着抑扬着。大家平平稳稳地一个调唱着,有位老人簌地站起,抬抬右手,就抬高主火塘一侧的村民的歌声。右手从主火塘缓缓移到客火塘一顺,从主火塘到客火塘,歌声就像风吹过树林荡起的林波,此起彼伏地涌上高处。老人伸出别着烟斗的左手,和右手一起向上捧捧,把所有人的歌声都捧大了。似乎这歌声大到老人捧不住了,他又顺势两手一翻把歌声按回去了。大家跟着他降下去的右手慢慢把声音落下去,下落到他把右手跟左手在腰间相合,同时嘴上短促大声的“嘘”,同时把脚跺响的那一处,歌声就戛然而止。又一节歌在“嘘”结束后开始,三位老人站起和刚刚那位老人一起指挥。说是指挥也不太准确,他们随着歌声的起伏摇晃着身体,手也在空气中挥舞着,歌声随着他们手势的变换跟着起伏,就像绵延的山脉上缠绕的云,相伴相随。他们唱高兴了,老巴猜(祭师)的年轻徒弟也跟着站起挥舞附和着歌声。一颗赤黄的灯泡点着全屋子的亮,罩在每个人脸上的光变成了纱,柔和的把每个人都融进这个温暖的夜。而站起的五个人随着歌声摆动着自己的双手,陶醉地闭着眼,搅动着周围的纱。
火塘里四仰八叉地趴着被烧断的木头,尖尖烧得鲜红鲜红的,敷着雪白的灰烬。烧断的尖一亮一亮的,木头的心脏在高温里跳动着。被搅动的气流拂过,灰烬乘着热流飞上屋顶,又随着乱流飘到整个塘屋,在亚热带的代格拉下了一场热雪。雪花在震动的空气中化成碎雪,零乱着陆在整间屋子里。被舞动的人的身体吸引,就在身上烙下灰白灰白的雪印。整个塘屋都在震动,震起的灰尘在屋子里乱窜。要是在白天就会看到灰尘被扫起,在脚边像沙尘暴一样肆虐。三男三女,六个人绕成一圈,在两个火塘之间逆时针跳着丧舞。年纪大的有两位爷爷和一位奶奶,其他三位都是中年人。只有一个孃孃手里没有杵着长木棍。那五根长木棍每根都跟成年人的小臂一样粗,用力杵到地上,和木板冲撞出圆润厚实的“咚”。没有木棍的孃孃使劲跟着节奏单脚跺地,也剁出了重重扁扁的“咚”。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但是凑在一起又十分合拍。奶奶拿着木棍上下舂着快节奏的“咚咚咚咚-咚咚咚”,每舂一下双脚就顺势往前蹦一点。后面跟着的那个孃孃没有木棍,左手按着挎包右手握着围巾,全身力气都用在脚上。左脚往圈中心用力跺一下又收回来跺一下,前面的奶奶往前蹦开了距离,她换右侧身顺势跟上了奶奶。右脚往圈中心用力跟着快节奏跺着不收回,直到拉开距离又收回换左侧身。这个孃孃步法变幻多样,跺脚声却一点都不突兀。后面跟着另一个孃孃,像扫地一样用木棍左右擦着地板。戴军大帽的爷爷跟在这个孃孃后面,身子侧着正对圈中心,两脚跨开,斜杵着木棍舂着地。他的节奏很慢,快节奏奶奶舂完一节他才舂四下,舂完右脚跨开,左脚跟着跨。不过他和后面白头发的爷爷都跳得很自如,脸上咪咪笑着。白头发的爷爷用身体蹦跶带动着木棍冲击地板,绕着大圈转他还带着棍子自己转,不时翻转着手里的棍子,爷爷更像是在跟着节奏表演。跟在后面的大叔似乎在模仿着戴军大帽的爷爷,动作略显僵硬,努力地舂出自己的节奏。
差不多快凌晨时我们离开了,准备第二天早早过来再记录一遍流程。两天早上的仪式都一样,这次葬礼很迅速,第二天午后就下葬了。第二天早上我们过来,没了头一天的慌张,该记录的都抓到了。早上几乎是准备工作,在地里挖坑、制碑、做竹笆。灵堂里回响着挽歌,地板震动着舞步。到了下午快三点时,准备起棺下葬了。
起棺之前,棺材尾那里聚起了人。掀开了一角线被,露出捆棺材的竹绳。有个穿白衣服的孃孃就站在旁边,不断有大人抱着小孩过来。过来大人就递出小孩握着鸡蛋的那只手。鸡蛋是煮熟的,上面捆着好几圈白线,线头留出很长一截。白衣服孃孃接过鸡蛋,把长线头一端捆到捆棺绳下垫的楔子上。那白线一端连着棺材,一端拴着小孩手里的鸡蛋,孃孃两只手把鸡蛋和楔子之间连着的线折断。鸡蛋给孩子拿走,其他孩子又过来重复这个过程。等屋里的孩子都做完这个仪式,地板也不再震动了。一个孃孃趁跳舞的人群还没散尽,抬着一大锅白米饭在屋子里转。热腾腾的米饭在屋里兜转,现场参加葬礼的人见着捏起几颗米饭,在指间揉捻几下就把饭粒甩掉。等巴猜在主火塘念完祭词,蹲在棺材周围哭丧的几个孃孃让开了地方,六七个阿佤哥就从火塘边把横插着粗竹竿的棺材拎起,一点一点从灵堂挪到屋外了。可能抬着棺首的阿佤哥们下楼梯不方便,棺尾才消失在门框里外面就发出“嘭”的一声。棺材掉到木楼梯上了,这个响声引起了屋里某个男人发笑。哭丧的孃孃们有两个跟在棺材后面一直哭到了坟地,还有几个孃孃在屋里。她们悲伤的脸庞舒展开了些,眼泪在腮上抹开了,眼睛眨巴着还湿着。她们搀扶着慢慢走出去,有个叔叔拖着垫棺材的垫子也跟着出去了。最后屋里没有几个人,我也就跟着去坟地了。

墓地就在竹篱笆围起来的芭蕉地里。一圈男人围着墓穴,吊着棺材慢慢往下放。棺材到底了,就把覆在棺材上的线被给扯下来。坐在那圈男人后面的孃孃在旁边哭诉着,就像在灵堂里哭的那样不舍。几个汉子围在棺首前面把随葬物品一一放下去。之前编好的竹筐铺满了种子。巴猜念祭词时把肉和其他东西撕得小小的,他们说,我们世界里越小的东西在它们世界里就越大,所以掐成一小丁的肉在它们看来是很大的了。随葬品放完以后,线被又被拉扯好铺到了棺材上。坑上铺起刚劈好的竹排,然后盖上刚刚从屋子里拖出来的垫子。垫子左右两边用劈成两半的长竹子压好,然后被敲打进土里夯实。铺好后周围的男人用手捧,用锄头推,用脚蹬,一会坟上就摞起了一个土堆。

早上在外面劈好的竹笆被抱过来准备铺排,墓碑也被抬到坟头边。盖上两排竹笆,他们把竹笆盖得像平时住的屋顶那样,说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我走到坟头边,拍他们把墓碑竖起来。墓碑上歪歪扭扭刻着汉字,“爱妻……之墓”。当时刻碑的汉子把“墓”字写成了“奠”字,还问我怎么写来着。我就在旁边看着他们用小刀一道一道把水泥划开口子,正正确确地刻出这些字来。“生于……病故……”,刻碑的时候没有细看,现在才看见涂上红漆的年月日,鲜红鲜红的。四十岁以后,她活在竖起的这块灰沉沉的水泥碑上,活在还能记得她的人的回忆里。就一刹那,我突然想起了昨天在另一块墓地看到的夭折的孩子的碑,突然想起偶遇四川老板对代格拉嗜酒男人们的偏见,突然想起小诊所外面一排吊水的病人,突然想起额尔古纳河右岸的那群鄂温克人……胸里一下就冒出难受的热气哽在喉头,眼睛鼻子一酸,我就压低了帽檐去旁边大口大口呼吸……

三、离开

真的到了离开的那天反而很轻松,也很平常。早上还是和以往一样吵闹,从坡底往坡上看去,家家的屋顶上攀着青烟。我起得早早的,拍下那天的黎明做纪念,也没比平常美,照片后面也不知道去哪了。也还是来的时候坐的那辆东风车,也要走好久颠簸又漫长的山路。唯一有趣的是,路上一头小黄牛挤着我们车子过去后小蹄子撂地飞起,蹦跶蹦跶地下坡,这把我们都逗笑了。在代格拉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再过几个月忘记的会更多,但是在镜头里的每一张笑脸我都记得。即使十几年后想起代格拉,我还是会想起那一张张笑脸,那是个爱笑的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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