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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后破产:NHK镜头下的日本老人(连载2)

2018-08-16 19:26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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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后破产:名为“长寿”的噩梦》是NHK特别节目录制组针对老人这一群体的采访过程全记录。NHK特别节目录制组以“金钱问题”为主轴,揭露“老后破产”在居住、生活、医疗、人际关系等面向中的各种影响。案例中的每一位老人,年轻时都与你我一样认真工作,做好了退休后的储蓄计划,却从没想过老后生活如此孤独辛苦,甚至失去求生欲望。

“老后破产”问题不只冲击65岁以上的老人,更进一步蔓延至工作人口。经济衰退、收入减少、物价上涨的危机纷至沓来,年轻人就业困难,中年失业的上班族难以再次进入职场……如果不能认清现状,寻求解决之道,那么,不管你现在几岁,都将成为“老后破产”的预备军。

 “活着也是麻烦”
田代孝先生住在港区的公寓里,一个人生活,电也停了。领取养老金两个月后,下一次养老金支付日之前几天,他终于落入了“老后破产”的窘境,不知不觉间,现金便见底了。他的表情极度憔悴,脸色也不好。

“身体怎么样?好好吃饭了吗?”

田代先生拿起一个小荷包,打开给我们看了看。接着便把袋子倒过来,晃了晃,咣啷咣啷滚出来的,只有面值1日元的硬币。“现金只有这些了,总共也只有100日元左右。惭愧啊。”把1日元的硬币装回荷包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您怎么吃饭呢?”

田代先生站起来向厨房走去,把煤气灶上的平底锅端起来,给我们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平底锅里是加热可食的速食咖哩饭,大概还有一半。

港区咨询员登门走访时得知田代先生没钱买饭了,便告诉他福利事务所有分发的蒸煮袋速食品,可以去领。于是,他就去领了够几天吃的份额,有咖喱、西式炖菜等。现在,就靠这些勉强糊口。

“这个是两顿的量,分开吃。”平底锅里剩下的咖喱饭还能吃一顿。但是,离养老金发放日还有几天,以后该怎么办呢?田代先生说:“想到可能会这样就先买好了。这个,凉面。”他拿出来的是两把100日元的凉面干面,已经打开吃过的袋子里,只剩下了一把。

晚上7点。就算是夏天,太阳落山后也会暗下来。夜里,田代先生的房门也开着,房间里传来了周围居民准备晚饭的切菜声,还有酱油的味道。田代先生也在公寓里做起了晚饭。午饭他几乎不吃,所以对他来说,晚饭就是贵重的“一餐”。房间里没开电灯,漆黑一片,照明全靠做饭时煤气灶发出的亮光。“嘭—”煤气灶打着了火,房间里有了一丝模糊的光亮。用平底锅把水煮开,再把一把凉面

放进去,这是最后的凉面了。看不清水是不是开了,所以,田代先生几次把脸凑近平底锅确认。他说,领养老金的日子快到了,现金也基本上花光了,就一直吃凉面。

凉面煮好,倒进碗里,再浇上挂面料汁,饭就做好了。在无人陪伴的漆黑的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吃的晚饭—

“呼噜呼噜—”

大口吃凉面的声音响了起来。房间里不要说有人的迹象,连电视的声音都听不到。“……真好吃啊!”田代先生边吃边自言自语,“真香,好吃……”

“呼噜呼噜—”

晚上8点。吃完晚饭,漆黑一团中也无事可做,那就只有睡觉了。像往常一样,田代先生起身离开厨房,进了里面铺着被子的起居室,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传来的是国外摇滚乐队演唱的快节奏西洋乐。

差不多该告辞了。就在我们准备起身离开时,田代先生转过上身说:“啊,门厅的门就那样开着吧。”

夜里开着门睡不危险吗?但若把门关上,就连外面走廊里的灯光都透不进来了。并且,正值盛夏,房间里又没开空调,要把门关严了,通风也不好,还有可能中暑。

“晚安。”

些许犹豫之后,我们还是让门厅的门洞开着,离开了田代先生的房间。至少,要让凉风吹到屋里。

几天后,像往常一样再到公寓探望时,我们一眼便看出田代先生气色不好。脸色发青不说,最让人在意的,是他脸上颇显痛苦的表情。

 “哪儿不舒服吗?”

田代先生现出苦闷的神情,似乎在一声不吭地强忍着。“头一直疼。”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中暑了。我拿手试了试田代先生的脸和腕子,好像没发高烧,可还是试着劝他:“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田代先生听了只是摇了摇头。“不用。喝了这个药就没事了。一直是这样子。”说着,他把事先买好的药拿了出来,是所有药店都有卖的头疼药。或许,喝了这个药,止了疼,多少就会舒服一点,但还是应该重视,我们便再次劝他:“还是去医院看看的好。”但他只是固执地摇头。“要去医院,又要花钱吧。生活没那么宽裕啊。过的本来就是这样的生活,能忍则忍,不这样是不行的。”

不只是当天,田代先生已经多年没去医院了。头疼、肚子疼,或者稍有些不舒服,都是喝市场上卖的药,一味地忍着。田代先生这样的情况—75岁以上,养老金额度也在标准范围之内—医疗费的自费负担为“一成”。到内科就诊,接受各类检查,费用不会超过1万日元,但对田代先生来说,几千日元就是贵重的生活费了。一想起“凉面”,就再也无法强劝了。

“没事的,没事的。喝了这个,稍微睡一觉就全好了。一直都这样。”田代先生说完便转过身去,躺下睡着了。

他说,自从不去医院,有一件事很是让人头疼,就是牙没了。几年前牙没了之后,田代先生几次都想装假牙,可又没这钱,就一直没去看牙医。要说田代先生的现实家计,那就是什么都“买”不起,有可能交不起房租,有可能连吃的都买不起—这样的恐惧,让他无法去医院。

看着喝下头疼药沉沉睡去的田代先生那蜷缩起来的背,我突然想,换成自己,这种状况能受得了吗……

为隐瞒自己的贫穷

“没钱,去不了医院。但对我来说,比这更痛苦的,是没有朋友或者熟人了。”田代先生自言自语似的这句话,是走在附近的街上时说的。他要去的是港区的老年人中心。该公共设施修建的目的,是为了保持老年人的健康,除浴池、围棋室等外,还会在宽敞的楼层定期举办体操课等活动。这是区里建的设施,凡60岁以上的居民,只要登记就可以免费使用。田代先生每天早晨都去,步行5分钟左右。

“电停了,空调用不了,所以就在这里凉快凉快。这里有电视,有书,也有报纸等,在这里打发时间非常合适。”

田代先生一进去,就到了铺有榻榻米的大厅,打开了电视。虽说是白天,但除田代先生外,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他一直在看电视新闻。看了一会儿,说要吃饭,便拿出了半道在便利店买的“梅子饭团”。这天的午饭就是一个饭团。

呆呆地盯着电视画面,吃着饭团,田代先生的脸上毫无表情。吃完午饭,百无聊赖的田代先生向旁边的围棋室走去。没找到伴儿,围棋也没下成。有几个老人在下围棋玩,但他并不想加入,而是向围棋室里面的书架走去。书架上摆着小说、游记等,田代先生抽出一本,在椅子上坐下,看了起来。

这时,在他刚才看电视的大厅里,传来了很多老人一起喊“一、二、三、四”的声音,还夹杂着笑声。可能是体操课开始了。不时地,田代先生的眼睛会离开书本,抬头看一眼,眼神中有些落寞,之后便又默默地继续看书。

晚7点已过,田代先生站了起来。

“好了,该回去了。”这话并不是冲谁说,而是呆呆地自语。说完,他便走了出去。虽是为老年人交流而建的设施,但田代先生却没跟任何人交流,不要说交谈,连招呼都没打过。

入夜,回到公寓后,他在外面的楼梯上坐了下来。夜里也热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纳凉等暑气散去,这已成了田代先生的习惯。因为用不了空调,所以即便是日落之后,屋里也热得像蒸汽房一样。在外面的灯光中,孤单单地坐着的田代先生说起了往事。

“年轻的时候,有很多朋友。”在啤酒公司上班时,田代先生最大的乐趣,就是跟工作中的伙伴或好朋友一起外出旅游,“看铁路也好,坐电车也好,都特别喜欢。在电车上摇摇晃晃去温泉,去看优美的大自然风光,很喜欢。”

小时候,田代先生非常崇拜酷酷的火车,梦想长大以后当一名火车司机。成人以后也无比喜欢铁路,人称“铁路发烧友”,并且这烧一发就没再退过。“以前,经常坐电车这里那里去旅游……要能再旅游一次,那该多开心啊。”

田代先生望着远处,陷入了对往昔的怀念之中。但现在,这个梦想已经无法实现了。

“贫穷的痛苦之处在于,周围的朋友都没了。就算你想去哪里,想做点什么,那也要花钱对吧。没钱,就只能推辞了。慢慢地,就不想被人叫了。这真的是令人痛苦啊。”

居酒屋破产以后,存款也花光了,所有的心思都用到了怎么样能只靠养老金活下去。但是,自己没钱这事,并不想让周围的人觉察到。曾经平等交往的朋友嘛,不想被他们同情。慢慢地,跟朋友们一起旅游,或一起吃饭这样的活动,田代先生就开始推辞了。慢慢地,连推辞都令人痛苦起来。于是,为不让他们叫,田代先生就开始避开跟朋友们见面的机会。慢慢地,就没人再来叫了。

“比如,婚礼庆祝怎么办?葬礼奠仪怎么办?没钱的话,无法与人交往啊。”连朋友间的聚餐都参加不了,这样的自己是可怜的,孤寂的,悲惨的。因为没钱,朋友“关系”就会断掉。

田代先生把用皮筋捆好的书信和明信片拿了出来。这是几十年前,跟朋友们密切交往时收到的贺年片、季节性问候等,一直好好珍藏着。已呈茶色的纸张,无声地诉说着联系中断后,与朋友们不再谋面的时间的久远。

关于朋友的话说完以后,田代先生又面无表情了。在黑黑的房间里,他自言自语地说起了内心深处的想法。“要说心里话,就是想早点死了算了。死了,就不需要担心钱了。现在这样子活着,说实话,也不知道到底是为谁活着……真的是累了。所以,我也并不后悔,就想早点死了好。”

“想死”,这个词轻描淡写地从他嘴里出来,把我的耳朵给刺痛了。田代先生的话,让我感觉到了“老后破产”的恐怖。因为养老金收入不够,生活困苦,或看不了病,仅只如此,事态就很严重了,但“想死”却并不是因为这些。真正的痛苦,在于失去了与人、与社会等的“联系”,在于不知道为谁活着、为什么活着,不是吗?

即便生活条件很苛酷,但“孩子、孙子就是活着的价值”;即便没有任何亲人,但“感觉到了从事地区活动的价值”等,拥有活着的价值活着的老人,我也遇到过很多,他们的心灵,都有一个确切的落脚之处。但是,一当“老后破产”的现实导致“社会联系”断绝,活着的价值无处寻觅,心灵无处落脚,那么,老人们就连活着的力气都会一点点地失去……

对田代先生来说,首先需要的,是以经济性支援(=生活保护)重新建立生活吧。但仅仅如此是不够的,因被逼入“老后破产”的境地而失却的“社会联系”得以重建,才是真正必要的支援吧。

8月末,事先买好的凉面没了,就在这时,政府方面联系田代先生了。盼望已久的联系啊。

“这一次,他们联系我说,到福利事务所去领生活保护费。”在区咨询员的帮助下,申请手续办得很顺利,田代先生终于得以享受生活保护了。因田代先生每月有10万日元左右的养老金收入,抵扣以后,每月还可领取5万日元左右,以补生活费之不足。

前往福利事务所的那天早晨。8点不到。

我们来到田代先生的公寓,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声:“早上好!”田代先生已经换好衣服,打理完毕,随时可以出门了。他站起来,像有些迫不及待。跟他说“太早了,福利事务所还没开门呢”,也仍然坐立不安,像是在想:“不快去,生活保护就溜了!”

我们稍微提前一点到了福利事务所,在电动门前等着。门一开,田代先生便迈步而入。在办理窗口报上名字后,工作人员让他在等候走廊里等着,说一会儿会喊名字。

“田代先生,这边请。”叫到名字后,他被领到了咨询间,一位女性调查员迎了上来。生活保护调查员是福利事务所的职员,为领取生活保护费的人提供生活咨询、就职支援等帮助。在城市,因领取生活保护费的人正在急剧增加,很多情况下,一位调查员负责的人数在100人以上。田代先生就座后,这位女调查员递给他一只白色的信封,说:“这是一个月的生活保护费。”

“真的是太感谢了!”田代先生向女调查员深深地低头致意。

走出福利事务所时,他就像念佛一样,一遍遍地说:“太感激了!”接着又连连道歉:“实在是抱歉!”“对不起!”……可能,领取生活保护费“令人感激”,但想到这是大家的税金,同时又油然而生“内疚、抱歉”之情吧。

“要是不领生活保护费也能忍耐,就咬牙忍到极限了。”

这是田代先生的心里话。但连饭都吃不上的田代先生,不接受生活保护就无路可走了,这都已经超过“能够忍耐的极限”了。这,才是被逼入最后绝境的“老后破产”。

想到田代先生那复杂的义理观念,说不清生活保护这一救济之策是好是坏。但这样一来,田代先生房间里的灯就会亮了—回想着在一片漆黑中吃凉面的那个身影,就决定认为,是好的。

因为领到了生活保护费,田代先生一直强忍着没安的假牙也安上了。

“太感谢了!”田代先生反复说着感谢的话。想到他此前的忍耐,不由会让人想,就没有办法再早一点伸出救助之手吗?

迈向“活着真好”的明天

一拿到生活保护费,田代先生就径直去了理发店。“都几个月没去了。”他一边说一边向常去的那家店走去。理发店在一幢混居楼的第2层,入口处贴着“单剪1 300日元”田代先生在理容椅上坐下,只说了一句:“请您收拾得清爽一点。”理发师技法娴熟地理了起来。田代先生一声不响地闭上了眼睛。头发短了下去,胡子也刮干净了。

“好了。”理发师说。田代先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点了点头,很满意的样子。看着镜子里的田代先生,不由想起了他凭想象画就的晚年自画像—身着西装,蓄着唇须的一位绅士。

所处的现实与“想象中的晚年”有着天渊之别的田代先生。

理发加剃须,共约2 500日元。田代先生拿到生活保护费,不是去吃,也不是去购物,而是径直跑去理发,或许是因为想找回年轻时的自尊吧。画那幅自画像时,他想象中的晚年一定是富足的。日本经济持续高增长的时代,是个只要认真工作就会有回报的社会。或许,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坚信,只要认真工作,晚年生活就会高枕无忧。今天的老人们,当时都是这样确信无疑的吧。

但是,超老龄社会已然到来,且日益走向小家庭化,日本社会已经进入了急剧变化的历史时期。独居老人以百万人为单位不断地急剧增长,导致以家族支撑为前提的社会保障制度功能失调。在如此背景下,“老后破产”的现象正在蔓延。

“万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生活。”很多与田代先生同龄的老人如是说。一直以为晚年生活不会有任何困难,结果却是连饭都吃不上的残酷现实—这与想象中的晚年,差得也太远了。可即便如此也不由会祈愿—要找回曾经勾画过的“安度晚年”的生活,要做拥有自尊的自己吧。在理发店里闭上眼睛的田代先生就像是在祈愿,“能够看到一个焕然一新的自己”。

而步出理发店的田代先生,背也稍微直了起来,迎风而去的背影也飒爽了许多。由衷地希望,他能由此“重新振作”。

“活着真好!”

作为采访者,更作为与田代先生交往过的人,如果有一天能听到田代先生这样说,那就再开心不过了。

对于被逼入“老后破产”,连活着的力量都丧失殆尽的老人,社会该如何救济?不向社会呼救,而是一声不吭地忍耐着的人们,又该如何去发现?如何去帮助?……

进入超老龄社会,严重事态当前,我们每一个人的精神准备与决心,都在面临着拷问……

(节选自《老后破产:名为“长寿”的噩梦》,NHK特别节目录制组 编著,王军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年7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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