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声学者计划︱为何农村无法吸引全部“千禧一代”归乡

2018年6月，澎湃新闻的英文产品——第六声（Sixth Tone）与复旦发展研究院联合主办“第六声学者计划”，资助八位青年学者在中国八个省进行为期六周的田野调查。此次田野调查的主题是“科技如何改变乡村”，其中包括四个具体议题：农村电商、大数据、农业无人机和荒漠化治理。本系列为青年学者的田野调查成果。

中国的4亿“千禧一代”是当今世界上最重要的一群人，也是中国未来发展的关键所在。

今天，18-35岁的人口占中国人口的近三分之一。美国智库布鲁金斯学会预测他们的总收入将在2035年前从2020年的30万亿美元增长到50多万亿美元，很快就会超过美国的“千禧一代”。中国年轻人在网上购物开销巨大，除此之外，还富于创新精神、精通技术，相比于前几代人，更讲求便捷、独立。

这些“千禧一代”是当前中国电子商务蓬勃发展的生力军，而这一现象为中国农村带来了巨大变化。此前，由于农村熟练劳动力大规模涌向城镇，农村已被掏空，而电子商务的崛起为农村创业者们带来了新的机遇，他们建立起可行的商业模式，为当地社群重新带来活力。除此之外，网上购物也让传统行业在数字化经济竞争中得以施展拳脚。现在，农户和村庄都可以在网上开店，将当地农产品销往海内外市场。反过来，这一数字变革也有助于遏制农村劳动力的大量流失。中国经济虽已实现迅速发展，但一些地区至今尚未尝到发展的甜头，因此，中央和地方政府都在这些地方大力推广电子商务，拉动当地经济发展。

但是，尽管电子商务正实现增长，很多农村地区的人口却仍在流失。这些地区人才短缺、熟练劳动力匮乏，难以媲美城市提供的优质教育和各种就业机会。此外，城市对中国年轻人有着强大的文化吸引力，相比于农村生活，他们认为城市更丰富多彩、与世界接轨、节奏也更快。

为了激励有技术的年轻人在农村老家发展电子商务，政府通常会提供土地、办公场所和创业成本的补贴。他们也会以有时间陪伴家人、为家乡做贡献为卖点，吸引潜在的回乡人员。

但是，劝说年轻人放弃城市生活，并不像说起来那么容易。26岁的张腊梅在中国东部的浙江省国际贸易城市义乌从事电子商务，凭借农机销售取得成功。她的家乡甘肃是中国西北的一个贫困农业省份，主要靠种植水果、烟草和中草药维持经济。她并不打算带着事业回老家，当被问及原因时，她回答不喜欢“无所事事”。

“离开家乡，像我一样的年轻人能够接触到新鲜的想法，”张腊梅说道，“我宁愿应对挑战、努力学习、拓宽视野，也不愿待在慢节奏的家乡，因为在家里我能做的只有照顾父母。我们所寻找的机遇……在于不断提高自我的过程中。”

电子商务的部分吸引力在于更大的自由性，人们可以自主选择在任何地点经营生意，包括在乡村。但是，即使年轻人选择从事电子商务，他们仍不愿回到家乡。政府能怎么办呢？

闫晓倩是一位25岁的大学毕业生，在中国东部杭州市的一个科技园工作。她从江西省上饶到大城市杭州上学，并有了自己的工作。她说，即使有些人毕业后返回家乡，大部分还是选择留在城市。在她看来，一部分原因是年轻人认为农业是农村地区的第一产业，而他们想开展不仅局限于销售当地农产品的电子商务。“我有一个好朋友，特别希望回到家乡，但要等到可以真正为家乡做些事时她才会回去。” 闫晓倩的一些年轻同乡已经回到家乡，在网上销售当地产的西柚，而她认为自己的未来发展不在农村老家。

另外一些年轻的打工者表示，创业压力太大，不足以吸引他们回到家乡。政府资助的政策通常鼓励年轻人在异地就开展电子商务，之后再将事业带回家乡，但政府几乎没有承担培训新一代创业者的责任。很多年轻人对自己积累商业知识、获取资源或寻找商业援助的能力仍持怀疑态度。闫晓倩认为：“创业并不容易，需要钱、人才等因素。虽然现在这些都容易得多，但一些年轻人还是感到畏惧。”

创业的一个最大障碍就是寻找创业资金，即使对于不涉及实体店日常开销的网店亦是如此。现在，省级和地方政府为支持年轻人网上创业，提供了多种多样的补贴和激励政策，比如为他们提供优惠贷款快捷通道。

焦鹏是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的毕业生，现在是一位成功的农村创业者，他利用几家主要的网络电商平台销售中国西北部陕西省家乡产的苹果。焦鹏和父母一起经营生意，他认为回农村创业对于厌倦城市生活压力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焦鹏说，“快捷的电子商务的出现为很多人带来了机遇，特别是年轻人，政府提供国家政策性补贴，帮助建立新的销售模式，发展当地农产品的未来。我还没领过补贴，但一旦业务做大了，就可以在特定地区申请到更优惠的土地、办公室租金，以及培训项目。”

尽管有些年轻人可能觉得在传统农耕地区，他们可以从事的电子商务行业类型有限，但焦鹏对此不以为然。“年轻人可以在他们熟悉的任何领域发展电子商务，”他补充道，中国的“千禧一代”具备与前几代人完全不同的特点。“我们接受和适应新事物的能力很强。”

尽管官方政策和支持项目可以减轻农村电子商务创业的资金压力，但这些激励政策在与中国城市的文化吸引力抗衡过程中仍略显乏力。就业和实现财务成功对中国的“千禧一代”可能很重要，但绝非全部意义所在。城镇地区为年轻人提供了更多资源和人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一种充满活力的快节奏生活方式，以及和自己一样的同龄人。

可能是受到国家的鼓励，中国一小部分年轻人已经开始回到相对落后的家乡，但农村和偏远地区仍然面临人口流失的问题。大部分官员虽不是“千禧一代”，但他们必须意识到，电子商务并非解决中国城乡人口差异的灵丹妙药，如果想让“千禧一代”引领中国的未来，就必须充分理解熟练劳动力短缺的现状和“千禧一代”的多元化诉求。

（作者系墨尔本皇家理工大学国际发展专业硕士。本文由冯节编译自 Sixth Tone: Why Rural Officials Can’t Always Lure Millennials Back H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