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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按作者简介:钱杰,中国红楼梦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山东省滨州市诗词学会副会长。
作者钱杰
第十三回开篇,凤姐刚睡下,恍惚就见秦可卿走到跟前,跟她好一通交待,语重心长。除了一堆“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乐极悲生”“盛筵必散”之类大路边上的道理,和最后甩下一句云山雾罩的“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谶语外,对整个家族要在“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以冀“常保永全”,可卿却也有非常具体、可操作性很强的嘱咐,那就是对“祭祀产业”的高度重视和超前运筹:
“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会同族中长幼大小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能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
关于警幻仙子和秦可卿能准确预知贾府各色人物命运并发出“警报”的写法,满族学者关纪新先生从萨满教角度做了解读——
萨满教顶礼女性神祗,警幻仙子刚好和满洲人眼里法力无边的女萨满如出一辙。别忘了秦可卿可是警幻仙子的妹妹,所以她也有萨满技能,可以给王熙凤托梦,说的也尽是预卜未来的“警幻”之语。
关纪新著《我是满族人》,辽宁民族出版社2016年出版,第130页
即将咽气的“东府蓉大奶奶”,对于贾府那“迟早要来”、是由“大气候和小气候”所决定了的“登高必跌重”“树倒猢狲散”的结局看得很清。如何应对这不可逆转的颓势、收拾残局徐图振作,她有着成熟的思考和成体系的对策——可惜天不假年,无法在自己手中实现,只好拜托凤姐。而她的这个对策的逻辑前提,就是所谓“祭祀产业不入官”理论。出生于清末民初王公府邸的满学家金启孮先生曾说:
各府邸世家在没收旗地后,穷了下来,好多家都曾搬到祖先坟地园寝中暂住。民国对禅让的清朝后裔,十分苛刻。对坟地,在封建社会虽获罪抄家,坟地也不没收。
《金启孮谈北京的满族》第256页,中华书局2009年出版
文康著长篇小说《儿女英雄传》第一回“隐西山闭门课骥子 捷南宫垂老占龙头”中,“正黄旗汉军世族旧家”安学海老先生的父亲临终遗言嘱咐他说:
“将来我百年之后,不但坟园立在这里,连祠堂也要立在这里……你们既可以就近照应,便是将来的子孙,有命做官固好;不然,守着这点地方,也还可以耕种读书,不至冻饿。”
后来安老爷便谨遵父命一一照办。
关于《儿女英雄传》,要多说两句。这部总计四十一回、近60万言的古典小说名著成书于“《红楼梦》出世之后一百二三十年”(胡适作《儿女英雄传》序),作者文康,姓费莫氏,镶红旗人,字铁仙,号燕北闲人,道光至光绪年间在世,出身满洲军功世家。他的祖父辈出过大学士、尚书、总督级别的大官,封过公爵。比曹雪芹前辈还要阔些,有点老贾家的意思了。他本人也做过理藩院郎中、知府、道台、驻藏大臣(因病未赴任),晚年因诸子不肖,家道中落。
胡适在“亚东本”《儿女英雄传》序中说:
依我个人看来,《儿女英雄传》与《红楼梦》恰是相反的。曹雪芹与文铁仙同是身经富贵的人,同是到了晚年穷愁的时候才发奋著书。但曹雪芹肯直写他和他的家庭的罪恶,而文铁仙却不但不肯写他家所以败落的原因,还要全力描写一个理想的圆满的家庭。曹雪芹写的是他的家庭的影子;文铁仙写的是他的家庭的反面。
尽管胡适先生点出《儿女英雄传》思想性上的局限,不仅难与《红楼梦》相比,也远不及与《红楼梦》大约同时期成书的《儒林外史》,但并不妨碍他对这部“评话”小说的偏爱,特别是对旗人文学的好评:
旗人最会说话。前有《红楼梦》,后有《儿女英雄传》,都是绝好的记录,都是绝好的京语教科书。
而以上两种资料的说法,足可验证秦可卿所说的“祭祀产业不入官”,在当时不过是一个政策常识、社会共识。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王彬研究员在他的读红随笔中,常常提到文学的“语境”概念。而秦可卿提到的“祭祀产业不入官”云云,无疑也是时代语境的衍生物,有意无意透露出《红楼梦》反映的历史年代背景——尽管曹雪芹一再声明他的小说无“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可考。
但即便是这么一个常识共识,在贾家这群“腹内原来草莽”“愚顽怕读文章”的“富贵闲人”看来,无疑也成了极有见识的远见。所以秦可卿这样一个在贾母心目中“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的死,对于贾家是一个重大损失和打击;所以贾家长一辈平一辈下一辈的,尽管对她的暴亡“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但想起她素日的各种周全各种好,“莫不悲嚎痛哭者”——在老贾家“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的这样一个家族气氛里,死后混到她这么个人人缅怀、备极哀荣的份上可真不容易;所以,公爹贾珍那“哭得泪人一般”、感慨他“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顿足捶胸要尽他所有为其大办丧事的不寻常反应,虽然离谱跑调得很,一时间竟也淹没在阖府的悲哀气氛中了……
像秦可卿具有的这种“问题导向、最坏打算”的底线思维意识,别说贾府一众“安富尊荣”的大小爷们儿无一具备,就是现任当家主事的“脂粉队内的英雄”王熙凤,也难摸头脑——她的嗜好兴趣和研究方向是不分里外的重利盘剥、中饱私囊。但秦氏为何还是要把临终的“政治警告”和“经济嘱托”单独托梦交待给王熙凤?这是由这俩孙子媳妇和重孙子媳妇宗族地位决定的大局观念和责任担当意识使然——
宁荣二府的爵位,将来毫无悬念要被她们各自的丈夫即贾蓉和贾琏承袭,她俩则毫无悬念是二府顺理成章、名副其实的当家奶奶。她们的交好莫逆,像是当年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修好,有着“强强联手、把控未来、通吃全局”的重大意义。所以她俩的关系必须要好,不好也得好,要比跟其他人的关系都得好,而且要越来越好!这是家族利益、命运所系,不以俩小媳妇意志爱憎为转移。
原标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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