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利避害”终将是东亚货币合作成事之道

25年前，一场亚洲金融风暴让东盟加中日韩共13个国家开始“抱团取暖”，成就了东亚货币合作和更广泛的地区合作；25年后，新冠疫情、俄乌冲突、美联储不断加息等多重因素导致全球汇率剧烈波动，下一场金融风暴似乎正在酝酿中。最早提出“金砖四国”的著名经济学家吉姆·奥尼尔（Jim O’Neill）曾在今年6月份表示，若日元兑美元进一步下挫到150日元，可能引发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时的动荡。[1]4个月之后，奥尼尔的警示变成现实。根据日本共同社报道，10月20日日元兑美元汇率一度跌破150日元，创1990年8月以来的近32年新低。寒冬将至，下一场金融危机何时何地引爆？东亚货币合作又将何去何从呢？

《清迈倡议》的签署是东亚货币合作的里程碑

首先，让我们简要回顾一下以《清迈倡议》为代表的东亚货币合作的发展历程。97年亚洲金融危机对地区国家经济金融造成严重冲击，彼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美国均无意愿积极出手相救，IMF的援助贷款更是附加苛刻条件。外人靠不住，就只能靠自己。经过数轮磋商，2000年5月4日，10+3财长在泰国清迈共同签署建立区域性货币互换网络的《清迈倡议》（CMI）。虽然CMI的本质是10+3框架下的双边美元互换安排，但是它是东亚地区达成的第一个区域性金融安排，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作用。截至2007年6月，10+3成员共签署16份双边货币互换协议，总规模达800-900亿美元。

普遍认为，国际金融危机推动了CMI多边化的进程。2007年5月，10+3财长同意建立区域外汇储备基金，作为CMI多边化（CMIM）的具体内容，各成员分别在自己的外汇储备中划出一部分，自我管理，在危机时帮助地区国家应对短期流动资金困难。2008年，区域外汇储备基金初始规模为800亿美元，2009年扩大至1200亿美元，2012年扩大至2400亿美元。关于外汇储备基金的出资比例，2010年3月，CMIM正式实施时规定，中国（含香港）、日本各出资32%，韩国出资16%，东盟出资20%。但实际上，所谓的“出资”只是成员国的一种资金承诺，资金的管理权仍在各成员国。此外，CMI签署时规定，需要流动性支持的国家能立即获得双边协议10%的短期资金支持，剩下90%的资金要和IMF的救助项目或已启动的临时贷款额度挂钩。2021年，10+3财长会议决定将与IMF贷款脱钩的比例提升至40%，并且成员国可以用本币出资。

为支持CMIM的推进以及加强区域经济监测，东盟中日韩宏观经济研究办公室（AMRO）应运而生。2011年4月，根据新加坡公司法，AMRO作为一家担保有限公司在新家坡成立。2016年2月，AMRO升格为一个具有完全法律人格的国际组织。其核心职能包括三方面：1）开展宏观经济监督；2）支持CMIM执行；3）向成员提供技术援助。

一个“喜忧参半”的事实是，CMIM到现在从来都没有启用过。“喜”的是，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10+3国家纷纷增加外汇储备，地区尚未出现过严重的、系统性金融危机，因此各成员国没有强烈动机启用CMIM；“悲”的是，CMIM尚有诸多局限性，例如可用于救助的金额较低、启用程序复杂等。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后，韩国受到的打击尤为严重，韩国需要大量短期流动性资金，稳定韩元汇率，恢复市场信心。最终，韩国选择与美联储签署双边货币互换协议，获得300亿美元流动性资金。

CMIM的可用性一直是阻碍东亚货币合作走深走实的因素之一。

“众说纷纭”的东亚货币合作前景

以CMI为标志的东亚货币合作，已历经二十多年风雨，持续发展至今而从未中断，已实属不易。如今，面对复杂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地区内大国携手通力合作缺乏一定的政治基础，而东盟带动并有效推动地区货币合作的能力又存在客观限制，东亚货币合作似乎有成为“鸡肋”的趋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要想解决这个问题，重中之重是厘清发展方向，而“统一思想”的缺位也是阻碍东亚货币合作走深走实的因素之一。

早在2005年，国内学者何帆、张斌和张明便提出对CMI的改革建议。[2]具体包括3点。其一，成立中间机构，统一协调、管理CMI下的金融资源；其二，将CMI发展成一个专项协议，专项协议中的资金可以由亚洲开发银行，或单独成立的中间机构托管，负责资金的安全性和收益性；其三，适当地与IMF贷款项目脱钩。回过头看，目前只有第3点被采纳。

2009年，日本国际货币研究所前专务理事筱原兴曾撰文主张，在CMI发展和变革的基础上推进亚洲货币基金的建立和发展，并指出中日两国紧密合作的重要性。[3]筱原兴特别提到，制定一套能够摆脱现行的以美元为中心的外汇制度，替代美元的本国货币价值的计算方法，研究区域内货币单位等问题。显然，其想法很美好，但现实很骨感。

今年，中国财政部原副部长朱光耀在回顾亚洲危机25周年的研讨会上指出，应该进一步提高区域财金合作的水平和效率，特别是提高CMIM的可用性。[4]朱光耀给出的建议有2点。其一，尽快明确贷款使用的成本标准，可以借鉴IMF或世行旗下国际复兴开发银行类似功能贷款利率水平；其二，务实推进CMIM的实体化进程，具体包括将外汇储备金分为待缴和实缴资本，循序渐进推进；分步推进CMIM的实体化进程，先以有限公司形式建立，再提升为国际组织，AMRO转化为其秘书处。

与之相似，研究国际货币问题的知名学者C.兰德尔·亨宁（C. Randall Henning）近期发表文章，提出了他对推动东亚货币合作的重要建议。[5]亨宁表示，如果10+3国家希望成立“亚洲货币基金”，即等同于IMF的地区组织，这些国家必须要做至少3件事。第一，将为CMIM指定的自我管理储备金集中到一个共同的基金池中，并共同管理；第二，加强对AMRO的经济和金融信息的披露，使其能够实时分析，并为遭受危机的国家制定政策调整；第三，将AMRO和CMIM合并为一个机构，使前者能够更好地就CMIM启动的益处和附加条件向10+3国家提出建议。

综合上述几位学者的看法，其实东亚货币合作的发展方向就是“自转加公转”。“自转”指的是脚踏实地地打磨CMIM的可用性及其操作细节，属于“知行合一”的“行”；“公转”指的是朝着东亚经济一体化的大方向推进，即“知行合一”的“知”。目前的“鸡肋”现象，就是两者发生脱节，知行并不合一造成的。笔者认为，CMIM至今是否启用过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更重要的是，10+3是否真正有“东亚”的归属感？是否共同的利益大于差异？是否一定要靠危机才能带动合作？

“趋利避害”终将是东亚货币合作成事之道

20世纪90年代，李泽厚曾在《实用理性和乐感文化》一书中提到“实用理性”（pragmatic reason）的概念，实用是指经验层面上的实用性，理性是指人内在的逻辑、判断和道德等方面。东亚国家普遍遵循实用主义，并深受儒家文化影响，在实用理性的逻辑指导之下，“趋利避害”终将是东亚货币合作的成事之道。但常识告诉我们，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因此，10+3在东亚货币合作的问题上只能是尽可能的“趋利”和尽可能的“避害”。

简单来说，尽可能的“趋利”体现在顺势而为。从全球化到地区化、区块化的发展是大势所趋，聪明的人通常选择顺势而为。北大历史系教授、区域与国别院院长钱乘旦曾指出，新冠疫情让资本、人员、技术的自由流动受到阻碍，今后世界格局将向区块化发展，即区域性的地区结构，比如RCEP、欧盟、东盟、非盟、南美等。在东亚地区，除日本外，其他10+2国家仍处在高速发展阶段，他们反对贸易保护主义，支持贸易自由化，希望经济不断增长、不断提高本国人民生活水平。显然在目前的大环境下，RCEP带来的经济增长远远超过当年的WTO和其他贸易协定平台。10+3有什么理由不紧紧抱住地区发展的“大腿”，为地区繁荣出力呢？

尽可能的“避害”则更为直接，即摆脱外部依赖，选择相对可控、可预测、稳定性较高的国际货币充当交易媒介。10+3国家大多为贸易型国家，而非金融型国家。既然以对外贸易为主，选择交易计价、结算的国际货币则十分重要。目前东亚地区是典型的美元体系，表现为以美元作为主要外汇储备、对外贸易中以美元计价、结算为主。然而，美国为了刺激本国经济、控制通货膨胀，不顾他人一次又一次地扩表、缩表，在量化宽松和紧缩政策之间反复操作，美元指数不断大起大落，搅动全球金融外汇市场，进而影响各国经济和民生。为什么东亚地区不能有自己的交易媒介呢？如果单一货币存在局限性，那么是否应该认真讨论亚洲货币单位的可行性和适用性？至少在RCEP区域内，选择一种稳定性较高的计价单位，是否比过度依赖美元要更为科学和理性？

第25次东盟与中日韩领导人会议已于近日在柬埔寨召开。面对复杂的国际政治经济形势，10+3国家应未雨绸缪，在下一次金融风暴降临之前，就CMIM的可用性以及东亚货币合作的未来制定时间表、路线图。毕竟，历史经验表明，一旦危机爆发，外部帮助属于“锦上添花”，而地区内部抱团自救才是终极版的“雪中送炭”。

（作者：熊岚，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生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1]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2-06-09/yen-at-150-may-risk-rerun-of-asia-financial-crisis-o-neill-says

[2] 何帆、张斌、张明：《对清迈协议的评估及改革建议》，《国际金融研究》，2005年第7期。

[3] 筱原兴：《东亚地区金融合作之路》，《国际经济评论》，2009年第3期。

[4]https://m.21jingji.com/article/20220820/herald/8d97e090e57687f35fa72bf2ae955671.html

[5] https://www.eastasiaforum.org/2022/10/06/east-asias-precautionary-financing-fi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