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井一二三专栏：再见平成时代（一）│天皇的紧急求助信号

日本明仁天皇向国民发表电视讲话 视频截图

二〇一六年八月八日下午三点，年届八十三岁的日本天皇明仁在电视上表示：近来感到年迈老化，身心健康不如从前，故希望在有生之年，从天皇地位退下来，能把职位让给儿子。那是天皇的真实姿态与声音第一次在电视上公开播放，叫许多日本人衷心惊讶。虽然天皇跟别人说话或者在集会上致辞的声音之前也播放过很多次，但是通过广播直接向全体国民表达自己的想法，倒是他二十七年前登基以后的“平成”年间不折不扣的第一次。

当时，稍有历史知识的人都想起来了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正午的“玉音放送”，即他父亲、前天皇裕仁通过电台广播向全体日本人传达了国家已经战败，为了回避民族绝灭，向同盟军无条件投降的消息。姜文的《鬼子来了》和侯孝贤的《悲情城市》都把那次的广播容纳在电影情节里。想起那么久以前的历史事件，不外是因为在后来的七十多年里，再也没有过类似的例子。

不少人甚至想到：明仁天皇这次的行为到底有没有宪法根据？算不算违反宪法？因为日本国宪法第一章第三条就规定：天皇有关国事的一切行为，需要内阁的咨询与承认，并且由内阁对此负责。然而，八月八日的电视发言，显然省略了内阁的咨询与承认，却直接由天皇亲信跟公共电视台联系，定好了播放时间以后，也叫所有其他电视台同时播出早一天准备好的录影内容。

再说，根据宪法以及有关法例，天皇职务是终身的，去世以后才由皇太子继承其地位。如果因病等事由不能执行职务，则可以设置“摄政”，但是，生前退位在法律限定之外，免得发生天皇被任何政治势力迫使退位的情况。若要按照他本人的希望生前退位的话，则需要另定法律了。这一点似乎无疑违背宪法第一章第三条的规定。

尽管如此，日本甚少有人对明仁天皇的“越轨行为”抱有反感。原因有二。

首先，他跟美智子皇后过去几十年来的所作所为，尤其他们夫妻对侵略战争的反省、对和平宪法的拥护，以及对历次灾民的慰问，博得广大国民的支持和称赞。尤其安倍晋三首相上台以后，他的右翼意识形态叫不少日本人吃不消，相比之下，天皇和皇后体现的思想显得中肯温和很多。结果，连本来反对天皇制的左派人士，都开始公开支持天皇和皇后了。例如，著名的法国思想专家内田树，最近出了一本书叫做《街场天皇论——我为何成为了天皇主义者》。换句话说，现时日本，几乎全民一致地支持天皇和皇后；跟对此问题国民意见曾激烈分化的他父亲天皇裕仁时代非常不一样。

内田树《街场天皇论——我为何成为了天皇主义者》

第二，多数日本人担心除非采取大胆措施，日本皇家在不远的将来就会消灭。然而，安倍首相要看以“日本会议”为首的极右势力脸色，视这问题为烫手山芋，结果长期怠慢，加深着天皇、皇后的精神压力。天皇主动表示要生前退位，等于迫使政府以及国会修改有关条例。国民理解天皇的电视发言有紧急求救信号的意思，在皇室和政府显然对立的局面下，要站在天皇和皇后一方。

经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同盟国占领军主导的改革，日本皇家的规模已经缩小到极点：目前只有前任和现任两位天皇的直系子孙以及其配偶，总共十八个人而已。其中，有资格当天皇的男性皇族仅有四个，分别为：明仁天皇的弟弟常陆宫正仁亲王、长男皇太子德仁亲王、次男秋篠宫文仁亲王，以及长孙秋篠宫悠仁亲王。前任裕仁天皇是四兄弟的长男，现任明仁天皇则是两兄弟的长男，但是原先另外三个堂弟都有资格当天皇，只可惜他们都先走了一步。即将成为新天皇的德仁皇太子却唯有一个弟弟秋篠宫，而完全没有堂兄弟。到了再下一代，因为皇太子只有一个女儿敬宫爱子内亲王，根据现时法例，将来能当上天皇的只有秋篠宫的长男悠仁亲王一个人。

日本皇室面临消灭危机有几方面的原因。原同盟军主导的改革是其中之一。为防止日本以皇族为核心而再走军国主义的道路，在盟军占领下的一九四七年，除了天皇直系的亲王家以外，之前属于皇室的十一个家族共五十一个人被迫脱离皇籍，成为了平民。如果那五十一个人没有离开皇室而顺利娶嫁添丁，今天的皇位继承人不会只有现年十一岁的秋篠宫悠仁亲王一个人。

其实，直系男子继承制本身可以说是危机的一个重要原因。如果抛弃性别歧视性质的条款而让女性皇孙都拥有皇位继承权的话，那么目前就有三个内亲王和几个女王，应该能够把危机拖延至少几十年。然而，“日本会议”等极右势力，以守护传统之名，坚决反对女性当天皇，也不肯承认女系天皇，即让内亲王的儿子当下一代天皇。

另外也有社会价值观的变化。直到裕仁天皇的父亲一辈，日本皇室曾有侧室制度。如果哪个皇后不能生儿子，侧室生的孩子也一样可以继承皇位的。大正天皇就是明治天皇和一名女官的孩子。然而，二十世纪以后，皇家开始被视为老百姓家庭的典范，其中就包括一夫一妻制的贯彻。

尤其到了明仁天皇和美智子皇后的一代，当年二十出头的皇太子跟平民实业家之女儿在高级避暑地轻井泽的网球场彼此认识、培养感情的过程，广泛在大众媒体上给报道，成为了全日本无人不知的爱情神话。谁料到，那种显然受西方影响的“皇家罗曼史”，反过来使得两位的长男皇太子德仁亲王成年以后找对象很不容易。在全体日本人都期待新版“皇家罗曼史”的情况下，他不能走古老东方式的相亲一条路而叫大伙失望，非得活出跟父母一样自由浪漫的恋爱故事不可的。然而，另一方面，日本的大众媒体也向来仔细报道，从平民家庭嫁入了皇室的美智子皇后，结婚以后，在高墙之内的东宫御所，被孤立起来受了多少霸凌，因而患上了失声症、带状孢疹等一系列疾病。“面粉厂的女儿”曾是常听见的皇后绰号，不外是因为她父亲是日清制粉公司的老板。那些真实版宫廷剧的报道吓坏了下一代的皇后候补人。她们嫁的嫁，跑的跑，根本不把皇太子当作钻石王老五。何况德仁亲王其人，虽然憨厚老实，但是外貌平平，一点都不像弟弟文仁亲王：他从大学时代起，就亲自开着德国大众甲壳虫汽车到处跑，还把头发剪成披头士模样，显而易见是名副其实的花花公子，果然比哥哥早结婚了。

明仁天皇与美智子皇后的婚礼照片

可见，日本皇室所面对的困难是多层而且全方位的。一方面有美国等原敌国根据政治盘算而限制其规模；另一方面有国内的极右势力反对女性天皇以及女系天皇，他们主张让七十年前脱离了皇籍的五十一人之子孙回到皇室，却遭到广大社会的反对。今天的日本人已经不能接受光天白日下的性别歧视以及血统主义的了。传统的侧室制度不再被接受。媒体和国民却期待着迪士尼卡通片灰姑娘一般浪漫的爱情故事：只是当灰姑娘真正嫁入了御所以后，大家都等不及就开始尽情说坏话，直到人家给精神科御医诊断说：由于适应障碍症，需要休养一段时间。美智子皇后患上一系列疾病而早已遍体鳞伤；雅子皇太子妃则一请病假就是好几年了。

对于日本皇室所面对的困难，明仁天皇比谁都清楚。他要生前退位，是为了把自己和美智子皇后过去二十七年来细心建设的“平成式皇室模型”顺利地让皇太子夫妻接手。如今，连老百姓爷爷奶奶都流行搞“终活”，即生前就把自己的后事准备好，何况一代又一代地被各种政治势力利用过来的天皇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