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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下之城,一场陌生人之间的联结与救赎
【编者按】
守护一座城,就是守护无数个家。当一座城市遭遇疫情、洪灾时,他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一起。一群陌生人,帮助每一个具体的陌生人,解决每一个具体的困难。当苦难过去,他们又像潮水那般退去,隐没在人海里,让生活归于平静。他们有个朴素的名字——志愿者。
上海疫情期间,“海上指南针”团队是组建最早、影响最广的民间公益互助团体之一,团队核心成员曾参与了武汉抗疫和郑州水灾等多次救援。“记录中国”团队走近这支民间抗疫力量,回望这段以生命影响生命、以善意交换善意的故事。
“我不走,相信上海”——老父亲的态度很坚决。说起来,事情似乎过去没多久,今年三月份,当上海的新冠肺炎疫情刚露头时,阿夏(化名)专门打电话问父亲,是否考虑暂时到安徽合肥住一段时间。
过去十八年,阿夏的父亲因为病情需要定期做血透。一座城市对于老年人来说,是安身立命之所。看到父亲选择与上海共进退,阿夏没有再坚持劝说,“我父亲是上海知青,他对上海是发自内心的热爱和自豪。”
疫情来势凶猛,三月下旬封控区域逐渐扩大,那些依靠血液透析维系生命的患者,治疗和生活也因此受影响。小区封闭、交通管制,街上空荡荡的,几乎一个人也没有。
这样的画面,阿夏记忆深刻。近二十年前,她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武汉,那一年赶上了非典。作为医药从业者的她,扛着一箱箱中药饮片,在武汉的大街小巷奔波送货。目之所及,街上空无一人。
那时,阿夏每天都会经过武汉大学四五次,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多年后,从这所学校走出了一些学生,在茫茫人海中与她产生了交集,甚至间接救了她父亲的命。其中一位学生便是田军,“海上指南针”志愿者初始团队成员。
跑赢时间的救援
“父亲核酸阳性了。”4月8日晚上七点半,阿夏接到姐姐的电话。她的父母和姐姐定居在上海,姐姐在嘉定区,父母在普陀区,而阿夏则住在安徽合肥。
平时,阿夏的父亲在每周一、三、五会到家附近的一所医院定期做血透。从4月1日起,上海浦西地区实施封控管理。因为疫情防控,血透室关停了几次。社区则会安排父亲到其他医院进行血透。
但4月6日,街道来了通知说,父亲的核酸检测呈阳性。阿夏打电话给父母,他们只字不提。等到4月8日,原本应是父亲做血透的日子,社区迟迟没有通知。到了晚上,街道工作人员给阿夏的姐姐打电话,两姐妹这才知道父亲感染了。
她们追问父母为什么要瞒着,父亲轻描淡写地说,“我想等事情全部安排好,没事了再给你们打电话,不想你们着急。”
医药从业者出身的阿夏,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她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街道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说,经过多方的努力,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医院有余力接收阳性血透病人。
母亲和姐姐忍不住抱怨,阿夏理解社区此时此刻的“无能为力”,“其实他们非常辛苦,已经尽力了。他们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情绪输出,每天承受的压力比我们更多。”
不过,阿夏也清楚,“社区手里压着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我们只是其中一件。但对我们来说,这件事是百分百,是重中之重。”
姐妹俩开始努力自救。
阿夏第一时间打电话叮嘱父亲,要开始吃水煮的东西,不要再加盐;控制饮水量,尽可能保持良好的身体素质。接着,她和姐姐快速分工,拨打各类求助热线。能打的电话都打了,她们做笔记保存下来,等回头轮流互相再打一遍。阿夏难得打通了120的电话,却被告知前方有400多人排队,等安排。
求助完官方渠道后,她们又开始诉诸民间途径。40岁的阿夏第一次在手机下载了微博,进入抗疫超话,浏览血透病人求助帖,试图从别人的经验中找到希望。
当晚11点半,求助终于有了进展。阿夏在一条血透病人的微博求助帖里看到了名为“海上指南针”的志愿者回复,并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位志愿者阿萍(化名)的微信。此时已是深夜,但阿萍很快通过了阿夏的微信申请。不到十分钟,阿夏顺利被拉进了“海上指南针”的血透患者互助群。
“父亲今天走得很安详,我要退群了,希望大家都能平安,非常感谢大家的帮助!”一位群友发出这则消息。他的父亲是一名血透患者,得到救助去了周浦医院就医,但最终没能挺过来。强忍悲痛,他把所有的求助经验总结成一份文档,事无巨细,告诉其他的患者家属,然后默默退群,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
刚进群的阿夏还没反应过来,就“撞”上了这一幕,她心头一颤,也不由得悲伤。“这种压力落到每一个普通人头上,都不是自己一个人能撑得住的,只能大家一起负重前行。”
志愿者坦诚地跟阿夏说,现在医疗资源很紧张,大家只能优先救助最需要帮助的人,尤其是血透延期5天以上的患者。
血透延期5天以上是什么概念?阿夏知道,这已是危及生命,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作为家属,她没办法冷静下来等到那一刻。
而她的求助信息在网络上石沉大海,“悲伤太多,看不过来。”她唯有牢牢抓住血透患者互助群“这根救命稻草”。在求助渠道爆满、信息纷繁众多的环境之下,群里病友家属之间的经验传授和交流成为了重要的信息来源。

“海上指南针”血透患者互助群。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于是阿夏不断翻看大家分享的求助经验,记住接收阳性病人的医院。她先是拿到了一家医院的电话,没想到被告知这家医院爆满,已经不能再接收新的病人。燃起的微弱希望破灭了。
夜里,卧室的时钟“滴答滴答”跑着,每一分一秒的流逝,都让阿夏隐隐不安。对于血透患者来说,不能跑输时间。
第二天出现了转机。一位血透患者家属在互助群里说起,妻子昨日入住了一家接收阳性患者的医院。阿夏立刻清醒过来,从床上弹起,追问医院血透室的电话。她急迫又紧张地按下号码,打通了这个珍贵的“生命线”,得知这所医院正在接收患者,需要联系卫健委开转运单,再和居委会确认好即可。
4月9日上午11点多,转运单就开了出来。下午1点,救护车已经到了小区门口,来接阿夏的父亲住院。晚上6点左右,父亲在医院病房安顿了下来,血透被安排在第二天一早。跟阿夏视频通话时,父亲乐呵呵地报平安,反复说自己身体状况良好。
父亲未曾跟女儿抱怨过什么,多年的血透治疗,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看多了病友们的悲欢离合,在疫情面前反而心态稳定乐观。
“像须鲸捕鱼”帮助病友
田军将阿夏的求助经历称为“教科书级别的患者自救”。
两年前武汉疫情,彼时田军还是武汉大学的学生,参与物资捐赠和救援。今年上海疫情期间,田军加入了“海上指南针”民间志愿抗疫团队。
起初大家建了一个疫情信息沟通交流群,接着是一份防疫救助汇总文档不断更新加长,再后来一个微博账号连带十多个患者互助微信群也陆续冒了出来。
团队的核心成员曾参与过武汉抗疫、郑州水灾等多次救援,他们把经验“复制”到了上海。人员主要划分为信息核查组、媒体对接组、血透组、癌症放疗组等,其中血透患者互助群于3月29日成立。
“‘海上指南针’的角色定位是弥合信息不对称,而不是任何资源的提供者。”田军解释,患者互助群信息需要从消息记录中进行提取和分类,乃至于原始信息的定位。而当团队把信息不对称弥合后,“最后一公里”的执行只能靠家属自己。
阿夏具备较强的信息捕获能力和执行能力,使得完整的救援得以实现。父亲得到有效的治疗后,她依然每天密切关注着互助群的消息,“在这里,大家找到了归属感,从彼此身上获得了力量。”
群里不断有新人加入,提出新的求助需求。渐渐地,她发现大家的求助大同小异,大家一开始都像“无头苍蝇”一头扎进来,询问是否有办法,遇到的问题也类似。
为了避免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志愿者建立了石墨文档答疑,将信息分类供求助者查阅。不过,阿夏深知,这其中也有不少障碍。对于今年40岁的阿夏来说,微博和石墨文档都是新鲜的东西,自己都需要折腾几遍才搞懂,更何况那些刚刚学会用微信的老年人。
要让大家懂得用、看得懂,于是阿夏把石墨文档的信息分类截图保存,并建立单独的文件夹,一旦有人在群里询问相关问题,她就直接把图片一张张发出去,提高了沟通效率。
求助热线、住院政策、医院周边信息……当时信息变更速度极快,阿夏白天平均每两小时看一次群信息,“爬楼”翻阅需要记录和整理的内容。她把这件事情当成工作来做,任何一则信息都不敢错过,“毕竟我也不知道哪一条信息明天会成为我的救命稻草。”
父亲住院后,阿夏还让父亲到医院的科室里转转,告诉她还有多少张空床位、血透机等信息,阿夏再把医院的信息发到群里,并且告诉群友要注意和街道、医院等的沟通技巧,要在短时间内提供最有用的信息,稳定情绪,把事情讲清楚,“你现在占线的电话可能是第二个人救命用的。”
当不幸降临在自己的头上,人们容易处于情绪力量的枯竭状态,乃至于拨通求助热线后也不知道如何与对方沟通,变成了无意识的情感发泄。
“要记得,电话那头跟你沟通的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减少抱怨,说有用的话。”阿夏指导大家高效的沟通策略,并提醒要懂得给予正向反馈,“我们在疫情中负面情绪积压,每个人都太需要听到一些好消息了。这个时候很小的善意可能就会让你再坚定把事情做下去。”
志愿者们发现阿夏整理和分享的信息实用有效。慢慢地,阿夏也变成了互助群志愿者的一员,用她的话讲就是,像须鲸一样,收集小鱼排掉海水,把求助的干货给到大家。
大多数时间里,她都在努力安抚患者和家属的情绪,鼓励群友们要懂得自救,不能全指望“救命的稻草”。“稻草可能会被拉断。自助者,天助之。”
“需要时相濡以沫”
慢慢地,在志愿者的引导下,群友们有了更强的自救和互助意识,形成了一个观念——大家是共同体,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解决共性问题需要互相扶持。
越来越多患者家属开始从求助者变成志愿者。他们积极地把患者住院出院的注意事项,包括隔离带哪些日用品,阳转阴病人回家怎么安排,从哪所方舱出来安置到哪里,如何找到回家的车等经验分享到群里。
“这些信息太珍贵了,毕竟他们最清楚血透病人面临什么问题,最需要什么。”让血透组组长Saya感动的是,尽管家属们应对疫情已经身心俱疲,但仍抱着帮助他人的想法尽可能地分享信息。
前期,血透组主要负责设计问卷、搭建微信群规则、收集求助信息并筛选上报。志愿者们注意到,不少老人因为子女不在身边,要是感染了,自己拖着行李箱独自去隔离,加上不太会用手机,甚至电话也不会打,常常陷入孤立无援的处境。
Saya在筛选紧急救助时会特别关注对方是否是独居老人,也尽量多回访关心,避免坏的情况出现,给予心理支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关心他们。
截至5月20日,“海上指南针”团队累计参与1470例市民求助案例,紧急救助案例已达858例。Saya记不清自己那段时间是怎么度过的,每天一睁眼就开始忙,“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不断地做判断,整理数据和提供信息。
有一天,一位病人家属私信她说,自己家老人已经过世,谢谢志愿者们的帮助。本来还在冷静工作的她,突然情绪崩溃,大哭了半小时,等心情平复下来再继续干活。“我们改变不了过去,但是活着的人还需要帮助”,她想尽可能把难过的情绪转化成动力,去救下一个人,“多帮一个算一个”。
志愿者们来自各行各业,可能谁也不清楚谁的身份、职业、家庭故事,纯粹因为善心聚集到一起。田军深刻意识到,做好一件事不只是善心,还需要资源和能力,“我及早意识到了自己不能做什么,我才开始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在现实情况的处理中,志愿者也需要得到保护,适当抽离出来,提醒自己虽然作为施助者,但个人能力是有限的。

田军在互助群感谢患者家属的自助互助。
当疫情缓解,他们不再被需要,这些“无名英雄”选择默默地离开,回到原来的生活轨迹当中,变成了生活中可能擦肩而过的普通人。
6月7日,“海上指南针”志愿者团队宣布,针对上海地区疫情的支援告一段落,暂时不再接收新的求助。7月16日,微博微公益向团队发来感谢信,“感谢每一个为抗疫付出的你”。“海上指南针”回信:愿天下无疫无灾,但只要有需要,我们还会往前冲!

微博微公益向“海上指南针”团队发来感谢信。
再回望,田军感触最深的是,面对疫情等重大事件时,个体有主动重新联结的意识,重塑了人与人之间的互助生态,也就是“原子式个人”的重新凝聚。
他把志愿者团队比喻成所有救助力量中并联的一条电路,分流了主干线上的电流压力,“说白了,我们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多打通了一条救援路径,给了大家多一份希望。”
团队中有很多是医药相关的人员,大多数是医学在校生,他们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帮助更有需要的人。“这是难能可贵的品质,他们才是这个时代最闪闪发光的青年。”阿夏佩服地说。
如今,阿夏的父亲早已出院。几天前,这位总是笑呵呵的老爷子打来视频电话告诉阿夏,同在医院做血透的病友家属小张给他送了点心。正是通过“海上指南针”平台,阿夏认识了小张。疫情缓解后,小张依旧关心着阿夏的父亲,时不时嘘寒问暖。
相熟的病友家属还保持着联系,即便有时候一句话没说,共同的经历和回忆,让他们能够彼此理解、互相给予温暖和精神安慰。
“人和人之间,需要的时候相濡以沫;不需要的时候,有些人可以相忘于江湖,但是有些人,就结下了解不开的缘分啊。”阿夏由衷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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